《氣球的天空》

城市的上空，總是飄滿了氣球。 它們裹著亮粉、嫩藍、金黃的薄膚，有的印著圓滾滾的笑臉，有的貼著閃亮亮的星星貼紙，風一吹，就擠擠挨挨地撞在一起，發出輕輕的摩挲聲。路邊的攤位上，老闆們握著充氣筒，腳下堆著小山似的未充氣球皮，見人來就熱情地喊：「來一個吧，飛起來可好看了！」有人舉著剛買的氣球走過，線繩從指縫滑出去一截，氣球就往上竄一截，引得那人慌忙拽緊，臉上還掛著笑。 後來，賣氣球的越來越多。街頭巷尾的攤位擺滿了，工廠的煙囪也總是冒著煙，一車車的氣球被運往城市各處。它們飄滿了天，把藍色都擠得只剩縫隙。孩子們追著氣球跑，伸手去抓那些飄得低的，可指尖剛碰到，就聽見「啵」的一聲，薄膚破了個洞，裡頭的空氣嘩啦啦地跑掉，只留下一張癟掉的皮，慢悠悠地往下墜。 大人們也愛氣球。他們不追著跑，只站在原地抬頭看，比著誰頭頂的氣球更大、顏色更艷。有人為了讓氣球飛起來，偷偷往裡充了更足的氣，結果繩子沒繫牢，氣球「嗖」地一下衝上天，越變越小，最後成了一個小黑點，不見了蹤影。還有人嫌自己的氣球不夠特別，就往皮上貼更多的貼紙，畫更多的花紋，直到把薄膚撐得透亮，風一吹就晃悠，像隨時會破掉。貼紙蓋住了薄膚上的細小裂縫，也蓋住了裡頭空空蕩蕩的真相。 漸漸地，街上的人手上都拴著一兩個氣球。人們見面，先看對方的氣球，再打招呼。談天說地的時候，也總繞著氣球轉：「你這氣球在哪買的？」「我的氣球能飄三天呢！」沒人再抬頭看雲，也沒人側耳聽風，走路的時候都低著頭，生怕腳下的繩子絆到石頭，讓氣球飛走。 偶爾有氣球破了，碎片飄下來，落進路邊的草叢裡，沒人去撿。有人踩著碎片走過，鞋底沾了彩色的殘膠，卻皺著眉嫌路邊的草髒。工廠的車還在一車車地運氣球進城，攤位上的充氣筒也從來沒停過。傍晚的時候，夕陽把氣球染成暖紅色，整片天空看起來軟綿綿的，好看得很。 有個小孩扯著媽媽的衣角，指著天問：「媽媽，為什麼天上全是氣球呀？」媽媽隨手摸了摸孩子的頭，手指還在滑動手機裡的氣球售賣鏈接：「因為大家都喜歡呀。」 風又吹來了，滿天的氣球晃悠悠地飄著，沒人發現，那些印著笑臉的薄膚底下，其實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