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次接觸
方可第一次遇見夢鬼,是在她最脆弱的時候。
博士三年級的冬天,她的論文被導師否決了第七次。那天她在實驗室哭到深夜,回到出租屋後吞了兩顆安眠藥,倒在床上。夢境來得比平常更快,也更清晰。
她站在一個空曠的實驗室裡,所有儀器都蒙著一層薄霧。一個戴著白色面具的人坐在她的辦公桌前,面具上只有兩個黑色的眼洞。
「方可」那人的聲音像是從她腦海深處傳來,「你看起來很累。」
「你是誰?」
「我是來幫你的,」面具人說,「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你想要論文通過,你想要導師認可,你想要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方可的眼淚突然湧出來。這些話像刀子一樣精準,直刺她最深的傷口。
「我可以幫你,」面具人說,「明天你會有靈感,一個完美的研究角度,足以讓你的導師無話可說。」
「我需要付出什麼?」方可聽見自己問,聲音在顫抖。
「很簡單,」面具人說,「刪掉你和陳默的聯繫方式。他太占用你的時間了,不是嗎?每天的電話、訊息、約會,如果你把這些時間用來做研究,論文早就完成了。」
方可想反駁,但她知道這是真的。陳默總是抱怨她太忙,她也總是在內疚和煩躁之間搖擺。
「只是刪掉聯繫方式?」她確認道。
「對,你隨時可以再加回來,」面具人說,「這只是一個象徵性的承諾。」
方可猶豫了三秒。 然後說:「好。」
醒來時,她立刻抓起手機,在睡意朦朧中刪除了陳默的所有聯繫方式。做完之後,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輕鬆,像卸下了什麼重擔。
然後,靈感真的來了。
她花了一整天寫完論文修改方案,導師看完後第一次露出滿意的表情:「這才是我要的水準。」
方可坐在實驗室裡,感覺心跳加速。
交易成功了。
她以為這只是一個巧合,一次幸運的心理暗示。
直到第二次交易。
第二章:成癮機制
一個月後,陳默通過共同朋友找到她。 「方可,你為什麼刪掉我?發生什麼事了?」他的聲音充滿受傷。
方可張開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根本不想解釋。她看著陳默,突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像是上輩子的事。
「我覺得我們不合適,」她聽見自己冷靜地說,「分手吧。」
陳默愣住了,然後開始哭。他們交往了三年,他以為會結婚。
方可看著他哭,心裡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淡淡的厭煩。這讓她自己都感到害怕,她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那天晚上,她又夢見了面具人。
「你付出的代價比你想像的更多,」面具人說,「你以為只是刪掉聯繫方式,但實際上,你付出的是愛他的能力。」
「什麼意思?」
「交易不是交換物品,而是交換你的人性,」面具人說,「你想要學術成功,所以你付出了情感連結的能力。現在,你對陳默沒有感覺了,以後,你對任何人都不會再有深刻的感情。」
方可感覺到一陣恐慌。
「我不想這樣」
「太遲了,」面具人說,「交易一旦完成,就無法撤銷。但你可以做新的交易。你想要什麼?」
方可應該拒絕。她應該醒來,去看心理醫生,停止服用安眠藥。
但她沒有。
「我想要在國際會議上發表論文,」她聽見自己說,「我想要成為學術新星。」
「可以,」面具人說,「代價是:你和父母的關係。你必須在三天內,當面對他們說你恨他們,說他們毀了你的人生,然後再也不聯繫他們。」
「這太過分了,他們什麼都沒做錯。」
「所以這是中階交易,」面具人說「你要的是職業生涯的飛躍,代價就是家庭關係的徹底斷裂。你要,還是不要?」
方可應該說不。
但她想起導師今天在會議上對另一個學生的讚美,想起同學在背後的竊竊私語,想起她這三年的辛苦和委屈。
「我要,」她說。
第三章:墜落加速
三天後,方可回家吃飯。
飯桌上,母親笑著給她夾菜:「你最近氣色好多了,是不是研究順利?」
方可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
「媽,爸,我有話要說,」她的聲音很平靜,「我恨你們。我恨你們從小給我的壓力,恨你們的期待,恨你們把我變成這樣。你們毀了我的人生。」
母親手裡的筷子掉在地上。父親的臉瞬間變得蒼白。
「方可,你在說什麼?」母親的聲音在顫抖。
「我說的是真話,」方可站起來,「從今天起,我不想再見到你們。」
她轉身離開,背後傳來母親的哭聲。她沒有回頭。
走出家門時,她感覺到一種可怕的空虛,像心臟被挖空了一塊。但同時,又有一種亢奮感,像完成了某種儀式。
一週後,她收到國際會議的邀請函。兩週後,她的論文被頂級期刊接受。一個月後,她成為系裡最年輕的助理研究員。
所有人都在誇獎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晚都會夢見面具人,而每次醒來,她都更空虛一點。
第三次交易發生在她拿到助理教授職位的前夜。
「我想要終身教職,」她在夢裡說,已經不需要面具人詢問了。
「好,」面具人說,「代價是:你的道德底線。你必須在研究中偽造數據,並且舉報你的同事抄襲,即使他沒有抄襲。」
「這會毀掉他的人生,」方可說,但聲音裡沒有情感。
「是的,」面具人說,「所以這是高階交易。你要權力,就要學會踩著別人往上爬。」
方可沉默了三秒。
「成交。」
她做了。她偽造數據,匿名舉報同事,看著他在倫理委員會上崩潰、辯解、最後被開除。
她拿到了終身教職。
但她開始失眠。每晚閉上眼,都是那個同事絕望的臉。
於是她吃更多安眠藥,做更多交易。
第四章:高階陷阱
第四次交易,她付出的是同理心。第五次交易,她付出的是羞恥感。第六次交易,她付出的是恐懼。
每一次交易後,她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經費、獎項、聲譽、權力。
但她也失去了一些東西:笑的能力、哭的能力、感受溫度的能力、記住氣味的能力。
到了第七次交易時,她已經像一個空殼。
她在學術界如魚得水,冷酷、高效、不擇手段。所有人都怕她,沒有人喜歡她。她也不在乎。
那天晚上,面具人對她說:「你準備好了。」
「準備好什麼?」
「最終交易,」面具人說,「你想要什麼?」
方可想了很久。她已經擁有了一切:地位、金錢、名聲。但她感覺不到任何快樂。
「我想要……感覺,」她說,「我想要重新感受到什麼。」
面具人沉默了。
「這是最高階的交易,」它最後說,「代價是,你的清醒。」
「什麼意思?」
「意思是,」面具人說,「我可以讓你重新感受到一切,快樂、悲傷、愛、痛苦。但只在夢裡。在現實中,你會變成一個植物人。你將永遠沉睡,永遠活在夢境裡,永遠和我在一起。」
方可應該拒絕。
但她太累了,太空虛了,太絕望了。
「在夢裡,我會快樂嗎?」她問。
「你會擁有一切,」面具人說,「完美的人生,完美的愛情,完美的成功。你會重新遇見陳默,重新擁有父母的愛,重新感受到所有你失去的東西。」
「但那都是假的,」方可說。
「現實也是假的,」面具人說,「你現在的人生,是建立在謊言、背叛和交易上的。至少在夢裡,你會感覺到真實。」
方可看著面具人。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在實驗室哭泣的女孩,那個還會愛、會痛、會害怕的女孩。
她想回到那時候,哪怕只是在夢裡。
「成交,」她說。
第五章:永恆的夢
方可在醫院醒來。
不,她沒有醒來。
她以為自己醒來了,但實際上,她已經睡著了。
她躺在病床上,護士說她突然昏迷,所有檢查都顯示正常,但就是醒不過來。
但在她的「夢」裡,她醒來了。
她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博士一年級,回到了那個還沒有遇見夢鬼的時候。
陳默在樓下等她,微笑著遞給她早餐。
父母打來電話,關心她的生活。
導師誇獎她的研究方向。
一切都是完美的。
但方可知道這是夢。她知道現實中的自己躺在醫院,靠著呼吸機維生。
可是她不在乎了。
因為在這個夢裡,她重新感覺到了溫暖。
她和陳默結婚,有了孩子,成為一個普通的教授,過著平凡的生活。每天醒來,她都會忘記一點點關於交易的事,關於面具人的事,關於現實的事。
她在夢裡一天天老去,看著孩子長大,看著陳默頭髮變白,看著父母安詳地離世。
她以為這會是永恆。
直到那一天,她在夢裡的夢裡,又見到了面具人。
「你很快樂嗎?」面具人問。
「是的,」方可說,她已經是一個六十歲的老婦人了,至少在夢裡是。
「那就好,」面具人說,「因為你在現實中已經死了。」
方可愣住。
「什麼?」
「三年了,」面具人說,「在現實裡,你昏迷了三年。你的身體已經衰竭,醫生今天拔掉了你的管子。你死了。」
「那我現在?」
「你現在只是一段殘存的腦電波,」面具人說,「你的大腦創造了這三十年的幻覺。而這幾秒,也快結束了。」 方可感覺到恐慌。
「那之後呢?我會去哪裡?」
面具人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是方可自己的臉,但扭曲、腐爛,像一具屍體。
「沒有之後,」它說,「你會消失。徹底的、完全的、永恆的消失。你用六次交易,把自己的人性全部賣掉,換來的是一個虛假的夢。而現在,連夢都要結束了。」
「不!」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麼嗎?」面具人說,「你本來可以擁有真實的人生。會辛苦,會失敗,會痛苦,但至少是真的。而你選擇了捷徑,選擇了交易,選擇了把靈魂一點點賣掉。現在,你什麼都不剩了。」
方可想哭,但發現自己已經哭不出來。
「我後悔了,」她說,「我想回去,我想重新開始」
「太遲了,」面具人說,「交易無法撤銷。你知道夢鬼遊戲最殘酷的地方在哪裡嗎?不是它會騙你,而是它從不騙你。它給你想要的,拿走你答應的。你是自願的,方可。每一次,都是你自願的。」
夢境開始崩塌。
陳默的臉開始模糊,孩子的笑聲開始失真,房子的牆壁開始透明。
方可看見自己的身體,在醫院病床上,瘦得只剩骨頭,插滿管子,呼吸機發出平穩的嗶嗶聲。
然後,那聲音變成了一條直線。
「不——」
尾聲:下一個
醫院的太平間裡,方可的屍體躺在冷凍櫃裡。
沒有人來認領。
父母早就和她斷絕關係,陳默組建了新的家庭,同事們記得的只是她的冷酷和算計。
她的訃告只有兩行字:「方可博士,終年三十二歲,死因:昏迷併發症。」
但在另一個城市,另一個實驗室裡,一個年輕的研究生正在哭泣。
她的論文被否決了第七次。
她吞下兩顆安眠藥,躺在床上。
然後,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一個戴著白色面具的人坐在她的辦公桌前。
「你看起來很累,」那人說,「我可以幫你。」
女孩抹掉眼淚。
「我需要付出什麼?」她問。
面具人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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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快報 - 2028年3月】
本市教學醫院神經科報告稱,近年來不明原因昏迷的案例持續增加。患者多為25-35歲的高壓力職業人群,昏迷前多有服用安眠藥的習慣。醫學專家表示,這可能與現代人的工作壓力和睡眠障礙有關。
值得注意的是,所有患者在昏迷前都表現出異常的腦電波模式,在快速眼動睡眠期,他們的前額葉皮質完全關閉,而邊緣系統極度活躍,就像在進行某種深層的情緒交易。
目前,這種現象被醫學界稱為「交易性昏迷症候群」,但成因不明。
所有患者,都再也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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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記錄 - 精神病院 - 病房365】
病患姓名:林維
診斷:嚴重妄想症、幻覺、自殘傾向
症狀描述:患者聲稱在夢中與「鬼」進行交易,並堅信自己欠下了無法償還的債務。患者拒絕睡眠,每次閉眼就會尖叫、掙扎,聲稱「它來抓我了」。
醫生記錄:患者可能是「交易性昏迷症候群」的早期階段。建議強制睡眠治療,觀察腦電波變化。
三天後,林維陷入昏迷。
他的腦電波顯示,他正在做夢。
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在夢裡微笑著,像終於得到了解脫。
但他的身體在顫抖,像在忍受難以想像的痛苦。
他再也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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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債,一旦欠下,就要用一輩子來償還。
有些夢,一旦進入,就再也出不來。
而最可怕的是,你會心甘情願地走進去。

AI繪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