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員於民國五十三年一月二十一日,於裝甲兵副司令任期內因煽動湖口基地兵變未果,被捕撤職。」
,官方資料。
今日的時序,容我帶領諸位回到六十餘年前。那天,是西元1964年(民國53年)的1月21日。
起個大清早,時任中華民國陸軍裝甲兵副司令官的趙志華少將(1914 - 1983),由台中司令部乘車出發,來到了位於新竹縣湖口鄉的陸軍裝甲兵湖口基地,進行裝甲兵第一師年度重要的武器裝備檢查,以及營區巡視等事宜,在場陪同的則包括了師長徐美雄少將,和副師長侯馥等要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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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檢之餘,趙志華少將順道要求檢查副師長身上的裝備器械是否齊全,軍令如山,侯副不疑有他,因此即刻取出手槍交出。趙志華將槍械置於掌中,約略看了幾眼後,帶些不經意似地,直接將彈藥上膛,並把槍枝緊緊握於手上……在此風聲鶴唳,全國軍民隨時奉命要「反攻大陸」的時空背景下,此番作為當時並未引發任何騷動或不安之處。
到了上午十點多,裝備檢查順利落幕,此刻受檢部隊也正全數整裝排列於集合場上,準備聽候趙少將的訓勉。
作為黃埔軍校第10期畢業,也曾前往美國維吉尼亞軍校(Virginia Military Institute)深造的趙志華,先是在廣場上談及中國近代裝甲兵的簡史,跟自身參與戰事的寶貴經驗(如中日「瓦魯班戰役」、國共「徐蚌會戰」等),忽然間……
少將話鋒一轉,以慷慨激昂的口吻開始批評時政,痛斥他對蔣介石總統所領政的中華民國在台政權之三大不滿:
1:中央政府無能處理與挽回外交劣勢:
法國戴高樂總統即將展開與「匪」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邦交締結作業(同年1月27日,戴高樂政府正式宣布同意匪法建交);日本則在同時間將本欲投奔中華民國自由地區的中國代表團官員全數遣返回陸!一連串的外交失利,中華民國正一步步陷入沒有國際奧援或友邦力挺的孤立主義泥淖,外交部門必須徹底整頓!
2:以高級將領彭孟緝(時任參謀總長、陸軍一級上將,國民黨中常委)為首的中樞貪腐權貴們正一點一滴侵蝕國家根本!
趙志華少將舉總統府參軍長周至柔上將(首任空軍總司令)為例,其家中所飼養的狼狗,餐餐以上等牛肉餵養,每月上呈的開銷居然可比一整連官兵的伙食費還高,正所謂軍人武德蕩然無存,國家社稷成何體統?
3:蔣總統偏安台灣之後,身旁已無任何人才或諫臣。
少將認為國共內戰失利,政府被迫南遷台島後,總統左右都已遭位高權重但毫無執行能力的黨國權貴或裙帶要員所包圍。作為臨時首都的台北,裡裡外外,儼然淪為國家腐敗、男女荒淫的中心。若無把握機會斬草除根,不只反共大業不成、解救同胞無望,國家存亡尤為堪憂!
緊握著上膛的手槍,趙志華少將號召部屬們動身北上「勤王」,企圖領兵前往總統府「清君側」!眼下場景,似乎是滿清末年,武漢或廣州的革命黨人再現,更像是一場山雨欲來的兵變!
「全副武裝向台北進發!」
「誰願意跟我上台北?」
一場「興兵面聖」,直接挑戰蔣總統執政成敗的膽大之舉,可說是嚇壞了台下眾人,因為死敵應該是在北平或南京吧?怎麼今個兒居然是在百里之遙的台北(台灣的北平)?
一同前來湖口基地視察的裝甲兵學校副校長曹文頀少將,眼見苗頭不對,趕快起立舉手表示:
「報告副司令,此事(應)從長計議!」
「坐下!你還繼續啃著周至柔的狗剩下的骨頭?」
趙志華肅殺的眼神,佐以上膛的手槍,狠狠盯著曹少將!威嚇聲中,官拜副校長如他,也只能默默回座,不敢妄自多言。
就在這個時候,先是戰車第七一三營勤務連士官陳永福上士舉手支持趙少將的北上勤王。另一位,工兵指揮部政戰處處長朱寶康中校也起身應答:
「報告副司令,我也跟你走!」
少將一聽,點點頭,同意朱寶康跟著上台。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朱中校預備和趙志華握手時,猛然一個近身突襲,中校乘機將趙少將摔倒在地,成功奪去武器!電光石火間,整個情勢產生了逆轉!
趙少將氣急敗壞,雖未放棄反抗與掙扎,但早已被朱一把緊緊抱住!中校也以堅定的口吻向憤怒的長官回覆道:
「報告副司令,不要動!我(真的)會開槍!」
朱中校亦示意台下眾官兵趕快加入壓制少將的動作,一面則高聲喊著:
「(趙)副司令檢閱部隊好了,(他)現在非常疲憊,要回去休息。」
師長徐美雄、副師長侯馥都急忙上台把少將圍住,陸軍裝甲兵第一師憲兵組組長鄭振墉則率領兩名憲兵向忠堯、顧季高,將彷彿已是困獸之鬥的趙志華少將當場加以逮捕。
徐美雄隨即接管部隊,在集合台上發表命令:
「現在所有官兵坐下,不許起立。妄動者,軍法嚴辦。」
他又即時指揮憲兵部隊包圍集合場,通知各旅、營、連值星幹部點明人數,並由政戰人員覆核無誤後,帶回寢室休息,當日所有課程、訓練全部取消。
後來依照趙志華少將的說法,早在西元1948年年末,國共「徐蚌會戰」期間,他就聽聞共產黨所派遣之各級奸細已全面滲透國軍和(國民)黨部高層,一旦直達權力核心,來日恐有顛覆政府,亡國亡黨之嫌,但偏安至台灣這一塊彈丸之地後,此一大動作直指自家人治理上的不是,尤其更放膽號召部隊北上的「掉腦袋」做法,也即刻成為了當年撼動軍方與國民黨高層的「湖口兵變」(The Hukou Mutiny)!消息甚至在第一時間就已藉由特殊管道傳至對岸中國解放軍的耳中。
而在政戰處長朱寶康中校出面遏止兵變益發加劇之前,趙志華少將台上持槍且激動的論述,相關政戰人員早就發現苗頭不對,速電陸軍總司令部,通信兵也把疑似趙上將可能北上謀反的訊息第一時間告知國防部副部長,也就是蔣總統的公子蔣經國將軍……
蔣氏獲悉後,不消半刻思索,決定先發制人,下達了軍方務必保全台北行政中樞維安無虞的斷然措施:除了指揮陸軍反坦克部隊適時截斷可能動線,以及通知桃園空軍基地內的轟炸機隊待命空襲外,更要求陸軍工兵機動部隊做好最壞打算,必要時得安放炸藥在中興橋與台北橋兩端,力求阻斷坦克車進入台北市區的幹道跟橋梁,無論如何之犧牲,絕對不能讓趙志華少將的陸軍部隊有機會踏入台北!
該說是眾神庇佑,一場未遂的兵變是台灣近代史上不幸中的大幸嗎?
湖口兵變不成,趙志華少將滿懷壯志的北上勸君之路無法踏出營區,蔣經國將軍主導的「伏魔(趙志華)專案」也並未實際加以啟動,西元1964年的1月21日,當天是農曆臘月初七,正逢節氣「大寒」之時,北台灣的土地沒有遭遇空軍飛彈的空襲,進出首都的橋樑依舊車水馬龍,但中華民國國軍卻差一點,就差一點,爆發了於神州大陸之外的另一場武裝衝突。
唯一遺憾的是,戲碼卻可能同樣是自家人對打自家人的殘酷局面。
這起日後被國民政府刻意忽視且埋沒的歷史檔案,「湖口兵變」的主事者,趙志華少將毫無疑問地依軍法被判處死刑,然國防部遲未執行,直至蔣介石總統辭世,全國進行大赦下,少將減刑至無期徒刑,再於西元1978年時獲准保外就醫。
西元1983年,趙少將病逝於三總。
又有此一說,趙少將當年是因購屋急需新臺幣三萬元週轉,但預支薪水一事未獲上級妥善處理,憤而興起犯上作亂之意。但除了朱寶康中校因奪下手槍而獲頒「寶鼎勳章」及獎金五萬元,後升為上校(最後軍階是陸軍少將),鄭振墉因指揮逮捕趙志華因而當選「年度國軍戰鬥英雄」外,陸軍裝甲兵部隊相關重要人士卻也隨著兵變落幕而跟著出現大搬風,不只副校長曹文頀少將調任陸軍總司令部戰略計劃委員會委員,直接被打入冷宮外,最重要的間接受害者,莫過於是兵變事件後徹底失去軍方實權,中將軍階更被國家「冷凍」長達十餘年的蔣緯國先生……
同樣身為黨國核心的蔣家人,趙志華少將等裝甲兵軍官大多乃是由蔣緯國所提拔的人馬,尤其少將在「徐蚌會戰」時被俘,僥倖逃出生天後,也是在蔣緯國的保薦下復職,更伴隨國民政府遷徙來台,一路歷任裝甲兵旅第二總隊總隊長、裝甲兵第一師師長、裝甲兵學校校長,繼而晉陞為少將裝甲兵副司令,等於是蔣緯國如假包換的子弟兵,故「養父」蔣總統當年所提之「御下無方」四字之怨言或直白,可也壓垮了第二位「小蔣」(或是「第三位」蔣總統?)未來可能的發達之路,
除此之外,有鑑於台北市貴為黨政與軍方最重要的根據地與指揮站,人口稠密、作戰空間有限,實在無法承受類似的「斬首行動」再次上演,故自「湖口兵變」以降,所有台北市區對外橋樑一律交由憲兵部隊駐守,以確保安全無虞,直到西元1996年後才取消守衛任務。
尾聲:
西元1976年3月,也就是兵變未遂的12年後,同樣是湖口營區,裝甲兵第二旅上士代副排長楊炳榮據說在晚間受了上級連長的肢體羞辱,憤而率領了其他兩名中士車長,駕了輛M41戰車衝出營門,沿著新豐向著桃園觀音直奔而去……
目標,可能又是台北!
陸軍各級長官在午夜前獲報此可能的犯上作亂之後,也隨即通知一軍團及首都衛戍師展開全面性地圍剿跟追捕動作,盡其所能阻止戰車進入台北市造成不可預期的傷亡……後來陸軍在桃園觀音、大園之間的沙坑上發現M41戰車。
三員中,二中士已畏罪自殺,楊上士則自殺未遂,但身受重傷。
圖文來源、一併致謝: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ukou_incid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