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小說《共火記》第十五章第三節、鐵林堡盟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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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為AI生成)

第十五章、奔狼河畔

第三節、鐵林堡盟誓

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十二月五日,鐵林堡。

秋日午後,鐵林堡內的空氣因戰事與血腥而凝重,唯有大廳內的燭火在靜靜跳動。蠍尾公主今日難得地卸去鎧甲,只穿一襲繡有金色蠍獅紋章的紫袍,目光如寒星,靜待著一場命運與歷史的交界。

奔狼河中上游各貴族家族的女性,由蠍尾禁衛軍依次引入。無論是昔日的女主人、千金小姐,抑或幼年女童,此刻都被命令齊聚帳下。她們有人昂首挺胸,有人滿面蒼白,更有人忍不住啜泣低語,但無人敢違抗召見。

蠍尾公主坐於主位,左右分列一眾蠍軍將領與軍法官,案頭放著權杖與簽名冊。她直視眾人,語氣不容置疑地宣布:「帝國歷來尊崇母系血統。自今日始,只要爾等承認帝國正統,當眾宣誓效忠我蠍獅家,就能依例繼承貴族頭銜和家族土地──不過,治權將由帝都任命總督接管,未來帝都也會為你們安排貴族婚配,使諸位家族與帝國血脈重新融合。至於家中未滿七歲的幼女,皆送往帝都,接受蠍尾禁衛軍的訓練,成為帝國未來的盾與矛。」

此語一出,一眾南部貴族女性神色各異。有人顫聲問:「殿下,若不願接受這樣的安排呢?」

蠍尾公主冷冷一笑道:「不效忠者,皆剝奪貴族頭銜,沒收家產,貶為平民。爾等在父兄淪為階下囚、男丁斷絕之後,若還妄圖抗命,莫怪帝國無情。效忠,則家族得以延續。抗命,則一切歸零。」

年約十六的艾森瓦爾德公爵的三女兒艾爾莎,儘管雙眸泛著淚光,還是緩步出列。她低下頭,聲音微弱卻堅定::「為了母親與幼妹,願依皇命。」她的話像在牆上劃出一道新時代的傷痕,也在諸多貴族女性心頭劃下一記冷冷的刀。

她回身望向身後的同伴,黯然道:「若非蠍軍兵臨,我們的人生大半也只會是被父兄們擺佈,政治聯姻、被買賣、被犧牲,人生、婚姻、愛情、身體,從來不屬於自己。今日雖須屈服,至少頭銜和土地,仍是我們自己的。」

蠍尾公主聽罷,神色不動,語聲平淡道:「妳說得不錯。選擇效忠,頭銜與土地便可延續──至少,比起舊日任人宰割,這一點尚有尊嚴可守。而且帝國母系制度下,貴族女子本可多夫並舉。即便帝都安排聯姻,妳們仍有選擇的餘地。妳們能為自己爭回一份人生與愛情,這在舊時代,可是不敢想像的奢侈。」

她語畢,帳下陷入短暫的沉默。忽有一名年約十五的貴族女子大步上前,單膝跪地,目光堅定:「公主殿下,自今日起,我願唯您馬首是瞻。」

此女乃維爾納伯爵次女瑪格麗特,其言一出,滿堂皆驚。

瑪格麗特再次俯首,聲音冷靜而決絕:「自幼以來,父兄屢屢施暴。南部諸邦奉家族長為尊,我只能任憑蹂躪。今日蒙殿下為我斷其根基,報盡積年冤屈,是以我願奉上全部忠誠。」

她的話似乎為壓抑的氣氛打開了一道裂縫。又有數名貴族女子出列,同樣單膝跪地,低聲表態。細問之下,皆因拒絕聯姻、抗命父兄而遭毒打、幽禁,或與瑪格麗特有著相似的遭遇。

蠍尾公主注視著這一幕,眼神中浮現一絲晦暗難明的感慨。她低聲道:「昔日雖聞南部貴族對待女兒姐妹多有苛暴,今日所見,尤令人唏噓。舊制之下的苦難,終須以新制斷絕。」

之後,又有數名貴族女子也選擇低頭,但她們嘴上應允效忠,神色卻分明帶著屈辱與隱忍。然而,仍然有極少數人,或因家族榮耀、或因無法接受父兄慘劇,堅持拒絕宣誓。

蠍尾公主對此不為所動。她淡然道:「拒絕者,即刻褫奪一切權利,家產歸公,連家中幼女也不得再承認其貴族身分。」

侍從記錄在案,數名女子當場被押解帶離,她們中或淚流滿面,或怒目相向,或只是癱坐在地,彷彿一夜蒼老。

這一幕,不僅是家族制度的終結,更是父系權力向母系秩序臣服的冰冷儀式的開端。

後世史家論及此日,或曰:

「母系新制未必仁善,父系舊制亦未必盡惡。然權力更迭之際,個體悲歡如塵埃,制度交替如鋼鐵壓頂。自此南部女主紛紛效忠新朝,或為權勢所逼,或為真情所動,其間真偽難辨。唯餘鐵林堡盟誓,為時人所記,為後世所歎。」

副官奧蕾希雅低聲向公主請示道:「殿下,這些願意效忠者,未來可能仍暗藏異心,是否仍需嚴加審查?」

蠍尾公主緩緩頷首說道:「人的心不會一夕歸附。這些女子嘴上順從,不代表心服。靖觀院、皇幕司都要長期監察,留意任何異動。母系的血統能帶來穩定,但真正的順從,只有等到她們的女兒在帝都長大,才能根植。」

公主話音未落,心腹女官蘇菲婭輕聲建議道:「或許可讓部分忠誠家族的女子,在帝都擔任侍女或女官,逐步培養對帝國的情感。」公主笑道:「正合我意。新時代的貴族,當以忠誠與血脈並重。」

※ ※※

公開的宣誓儀式安排在鐵林堡前的主廣場。蠍軍與新歸順的南部貴族女性、女童列隊分立,帳外鼓角齊鳴,氛圍肅穆而壓抑。廣場中央,象徵蠍獅家皇權的金色權杖高高豎立,兩側擺放著各家祖傳飾物與族譜冊,昭示著一場文化斷層的降臨。

宣誓儀式嚴格按照帝國母系社會的古禮進行。每一位新貴族繼承人都需脫下舊家族披風,單膝跪地,雙手捧起祖傳飾物,口中用帝國通用語宣讀家族名諱與血脈來源,然後親手將飾物獻給象徵帝國主權的權杖。宣誓結束後,由蠍軍女官逐一在簽名冊上記錄、確認身分,再由中央欽差頒發新式封號文書。

年紀較長的女性多數神情麻木,照規矩宣誓;年幼的女童則困惑又害怕,有的甚至在儀式途中失聲痛哭,被母親安慰後才繼續。艾森瓦爾德公爵的三女兒艾爾莎在眾目睽睽下走上前,微微顫抖地跪下、捧起祖傳匕首,抬頭望向蠍尾公主。那一刻,她的眼神裡閃爍著壓抑的羞恥與一縷難以磨滅的怨恨。

她輕聲道:「以家族之名,願效忠皇室,延續血脈。」

蠍尾公主凝視著她,語氣平靜:「從今日起,妳便是帝國的臣民,也是新時代的貴族。至於真正的家族榮耀,要靠妳在帝都的表現與忠誠去贏得。」

宣誓持續一整個下午。少數表面順從、內心抵觸的女子在儀式上幾乎咬破嘴唇,有的則在低聲發誓時,將家族戒指藏於袖中,暗自發誓總有一日奪回故土。

亦有幼女失去雙親、孤苦無依,在禁衛軍的攙扶下宣誓,冷冷的禮節對她們來說只是一道陌生的儀式,但在旁觀者眼裡,這是血脈更替的標記──一種新社會秩序的滲透。

隨著儀式結束,新任貴族女子被安排住進鐵林堡側殿,等待移送帝都。未滿七歲的幼女則由禁衛軍帶往專門營帳,準備啟程。此刻的她們,既是新制度的種子,也是蠍尾公主手中的人質。

場外,蠍軍靖觀院的密使匆匆來報,帶來了南方戰線的新情報。

「啟稟公主殿下,西南聯軍現已得知奔狼河中上游諸領投降的消息。西南聯軍總數七萬,其中南部諸侯部隊五萬,已經有三萬五千兵馬紛紛棄營回防各自領地。哈爾斯坦大公親率一萬親兵也已撤離。僅剩西境獅鷲家二萬人,以及奔狼河下游一萬五千兵馬,仍在鐵咽門與守軍對峙。」

公主點點頭,吩咐將更多情報傳回帝都。靖觀院的探子又補充道:「南部諸侯聯軍營中軍紀崩潰,謠言四起。士兵議論主家被俘、家族斷絕,軍官猶豫是否回鄉護家,有人甚至夜間私逃,軍營外已出現散兵敗卒。」

同時,蠍軍早已在西南聯軍駐地周圍布下細作。夜晚的軍營,篝火雖明亮,卻壓不住動盪與絕望。南部諸邦的士兵聚在一處,彼此低語:「咱們主家都沒了,還打什麼?」

有人拍著胸膛道:「我要回家,爸媽全靠我一個。」

亦有膽大者當場丟下武器,帶著幾名兄弟悄然離營。

有軍官咬牙堅持紀律道:「家族沒了,你還有同袍、還有族人!」

但話語間早已顯露動搖,只有最鐵桿的將領還苦苦維持秩序。

營中也有士卒流著淚說道:「我小弟還在家裡,這仗打下去有什麼用?蠍軍那邊說只要效忠就能活命,不如趁早走人。」

有將官偷偷與家族聯絡,請人帶信回鄉,「務必早投降,莫再抵抗。」

鐵咽門的西境獅鷲家與奔狼河下游兵馬,雖不肯輕易撤退,但也派人前往蠍軍營地詢問和談條件,甚至有西境使者暗中遞來密函,試圖私下談判。

蠍尾公主一邊冷靜調度軍情,一邊暗自感嘆道:「軍心崩潰之後,任何鐵壁都只剩下空殼。這片南疆,自今日起,再無舊制可言。」

帳外斜陽落下,新的權力秩序在煙塵與驚懼中慢慢成型。

而鐵林堡前的母系宣誓,成為奔狼河歷史上分野的象徵。史家有云:「舊時代的貴族,或順從、或消亡;新時代的女主,帶著恐懼、疑懼與野心,被時代裹挾進一條不歸路。」

宣誓儀式結束後,蠍尾公主走回房內,望向天邊晚霞與遠方軍營的迷霧。她明白,這一場權力清洗,不會在今日畫下句點;那些被逼順從的女子、那些含恨歸鄉的士兵、那些無處可去的舊家族──都將是帝國新秩序的暗流與試煉。

而歷史,只會記下「母系新秩序」這個表面輝煌的節點,卻不會記得在權力背後顫抖哭泣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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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可以設計,人心難以預測;而歷史,正是兩者碰撞後的火花。
2026/01/24
帝國的法度和秩序,不僅要靠軍隊,更要靠徹底摧毀敵人的根基。南部諸邦自恃血統、家族、父權為尊,世世代代作威作福,如今卻成為阻礙帝國統一的絆腳石。若僅是殺人、流放、沒收財產,他們的怨毒會流傳百年;但若讓他們親眼目睹家族永絕、血脈斷絕,他們就會明白,帝國才是唯一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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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帝國的法度和秩序,不僅要靠軍隊,更要靠徹底摧毀敵人的根基。南部諸邦自恃血統、家族、父權為尊,世世代代作威作福,如今卻成為阻礙帝國統一的絆腳石。若僅是殺人、流放、沒收財產,他們的怨毒會流傳百年;但若讓他們親眼目睹家族永絕、血脈斷絕,他們就會明白,帝國才是唯一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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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黑夜中,奔狼河水聲激盪,狼頸淺灘上石多水急,五千餘人魚貫而過,卻無一人知曉死神正在逼近。 就在此時,遠處忽傳來蹄聲如雷。禁衛軍旗隊長羅莎莉亞‧艾梅里安娜率領的八百精銳鐵騎,突然從後方林間現身,分作數隊依序發起衝鋒。東南軍區六千步卒與兩千弓箭手則從南岸殺出,攔斷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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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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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這樣的行為,在後世史家眼中或為虛偽;但在當時,卻是政權求存的現實。 畢竟,歷史從不憐憫誠實之人,它只記得誰能把謊言,說得最像真理。 此後百年間,風止與駕霧兩關,遂並稱「帝國雙鎖」。凡帝國興衰,皆繫於此。 瑪蓮塔大帝所構築的神話,在這兩道關隘間,化為金石與傳說並存的象徵。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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