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小說《共火記》第十五章第一節、狼頸淺灘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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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為AI生成)

第十五章、奔狼河畔

第一節、狼頸淺灘之戰

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鐵林堡。

清晨河畔仍籠罩著淡淡的白霧,秋風吹皺了水面,遠方鐵林堡(Eisenwaldburg)的灰色城牆在一片迷濛之中若隱若現。河水靜默流淌,對岸的鐵林堡高牆如遠山般矗立,而蠍尾公主的營寨旌旗連綿,鋪展在河畔原野之上。

自七日前進入艾森瓦爾德領地後,蠍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先後劫掠周遭諸多小貴族領地,焚毀數處莊園與村鎮,斷絕敵軍補給,百里之內人煙遁跡。奔狼河中游地帶,南岸的「紅楓渡」(Rotahornfurt)與北岸的「白榆渡」兩處渡口,也已被蠍軍分兵死死控住。紅楓渡設有五千精兵嚴防南部諸侯馳援,白榆渡則駐一萬餘中央軍,扼守北岸所有過河要道。

此刻,蠍尾公主身披戎裝,立於鐵林堡外的大帳中。桌上攤開的是奔狼河流域與幽林嶺的最新軍情地圖,帳內氣氛肅殺。她身旁是副官奧蕾希雅、一眾禁衛軍軍官,以及數名東南軍區將領。

「艾森瓦爾德公爵率領五千餘人,」奧蕾希雅迅速彙報道,「消息已確認,他們昨夜已翻越幽林嶺,正沿舊道疾馳,預計傍晚抵達奔狼河北岸,打算經『狼頸淺灘』(Wolfshals-Schwelle)渡河南歸。」她語氣沉穩,指尖輕敲地圖上狼頸淺灘的位置,「這裡水淺流急,渡河不易,但目前奔狼河中上游所有主要渡口皆被我軍封鎖,他們別無選擇。」

蠍尾公主目光銳利道:「通知白榆渡守軍,一旦確定敵軍接近,立刻派兩千人控制幽林嶺,不許任何敵軍或細作翻山而過。同時,禁衛軍第一軍團第二營第二旗隊繞道敵軍後方,設伏於狼頸淺灘上游林地,俟敵軍渡河時全力突擊;東南軍區第一軍團主力與弓箭手藏於南岸,待敵軍陷入河中時截擊。」她語音冷冽,「我要這一戰,一舉將奔狼河中上游的所有敵軍盡數殲滅!」

東南軍區第一軍團的軍團長西奧多拉‧法布莉娜立刻應命:「東南軍區第一軍團主力已整編完畢,輕裝步卒六千、弓箭手兩千,皆聽候公主殿下調遣。」

蠍尾公主點頭道:「鐵林堡必須儘快攻下,但主戰場暫時在這條河上。若能生擒艾森瓦爾德公爵與其他諸侯,那奔狼河中上游一帶便再無大患。」她轉向帳外,命傳令兵連夜傳令各營,並親筆下達密令給禁衛軍第一軍團第二營第二旗隊長羅莎莉亞‧艾梅里安娜。

數日來,蠍軍已在鐵林堡周圍築起多重包圍。堡內烽火不熄,哀號徹夜。遠處縱使偶有小貴族與鄉勇試圖突圍,也無一不被蠍軍巡騎逐一截殺。隨著夜色漸深,奔狼河中上游雲霧瀰漫,狼頸淺灘邊上的樹林內,八百名禁衛軍騎兵隱沒在暗影之中。

此時,艾森瓦爾德公爵率領殘部五千餘人,已於午夜前後翻過幽林嶺。眾人疲憊不堪,騎士們的戰馬多有瘸跛,士卒缺糧斷水,士氣急遽崩潰。公爵身旁,是洛登伯爵與維爾納伯爵等中上游大貴族,以及尚存的二十餘名小領主與騎士。

「只有狼頸淺灘可走了,」洛登伯爵低聲說,「蠍軍既封鎖了白榆渡、紅楓渡兩處渡口,我等若再猶豫,只會被各個擊破。」艾森瓦爾德公爵握住韁繩的指節泛白,只能點頭默認。維爾納伯爵則強作鎮定:「過了河,便是我等家鄉領地,尚有反擊之力。」

公爵無言,只能命令隊伍儘速渡河。他心裡明白,這不是選擇,而是無路可退的孤注一擲。黑夜中,奔狼河水聲激盪,狼頸淺灘上石多水急,五千餘人魚貫而過,卻無一人知曉死神正在逼近。

就在此時,遠處忽傳來蹄聲如雷。禁衛軍旗隊長羅莎莉亞‧艾梅里安娜率領的八百精銳鐵騎,突然從後方林間現身,分作數隊依序發起衝鋒。東南軍區六千步卒與兩千弓箭手則從南岸殺出,攔斷去路。

短短一刻,奔狼河兩岸、淺灘與坡地上響起殺聲震天。弓矢如雨,鐵騎如洪。艾森瓦爾德公爵的隊伍立刻陷入混亂,前有攔截,後有追兵。數百人跌入河中溺斃,其餘或棄械投降,或四散奔逃。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包圍殲滅。

艾森瓦爾德公爵自知無力回天。身側的副官顫聲低語:「大人,敵軍已斷我歸路──」

他木然點頭,望見四周將領面色如土,甚至連素來剛烈的維爾納伯爵也已雙手顫抖,口中低念家族祈禱詞。

最後一波突圍早已演變為自殺式衝鋒。公爵親自帶著親兵護衛,想要搶奪一線生機,卻在亂箭與鐵騎的重重壓迫下,接連落馬。

有人大呼救援,有人潰逃,有人跪地求饒──亂軍如落葉翻飛,狼頸淺灘的泥沙被鮮血染紅。

蠍軍的重裝騎兵收斂陣列,逐步包圍,未做多餘殺戮,先收繳兵刃,然後將投降貴族一一點名押送。

艾森瓦爾德公爵、洛登伯爵、維爾納伯爵等近二十位中小貴族束手就擒,麾下士兵三千餘人則依序解甲繳械。

這一日,狼頸淺灘的水面因為落日餘暉而泛起一層淺紅,血光與水波交映,如同一面搖晃不定的鏡子,照見了戰敗者倉皇的倒影。

※※※

蠍軍主帥帳內,信使奔報連連。羅莎莉亞親率部下押解艾森瓦爾德公爵、洛登伯爵、維爾納伯爵等貴族到蠍尾公主大營。她甲胄未解,滿身塵土,神情卻格外堅毅。

蠍尾公主當即親自迎見,語帶欣賞:「這一仗,若無羅莎莉亞率旗隊驟起突擊,難得全功。將功銘記於冊,賞金、晉階一應從優!」

羅莎莉亞低頭稱謝,軍容肅然。

東南軍區第一軍團長西奧多拉也帶來戰果統計:「敵軍五千餘人,斬首千餘,俘虜三千二百一十六人,餘者潰散入山。狼頸淺灘、白榆渡、紅楓渡均牢牢在我軍手中。」

蠍尾公主聞言頷首,語氣淡然地說道:「這是東南軍區重整以來,第一次在正面會戰中擒獲敵軍主將。傳令全軍──有功者皆賞,違令者嚴懲。戰事方興,須慎防南部諸侯回援。」

後世史家回顧此役,評價艾森瓦爾德公爵時多有感嘆:這位曾於邊境狼煙中立下戰功、屢次斬獲敵將的公爵,終究困於時局巨變與孤軍難支之中。有人認為他雖非庸碌,卻錯判情勢,反而斷送全軍於奔狼河畔。

相較之下,蠍尾公主則被史家一致稱道為「善用人心、籌謀深遠者」,此役布置精密、運籌如繪,令敵方腹背受敵、無所遁形,自始至終未失算於一城一地。

但在場諸將彼時心情,其實遠不如後人想像那般輕鬆。

不少蠍軍年輕將官見到俘虜列隊、戰場遍體,臉色間亦有驚懼和遲疑──這不是一次單純的勝利,而是進一步壓縮南部諸侯勢力的鐵血警告。

當晚,蠍尾公主在鐵林堡大營內召開戰後議事,親自褒獎參與圍殲的功臣。

「羅莎莉亞‧艾梅里安娜,禁衛軍第一軍團第二營第二旗隊旗隊長,此次率領鐵騎繞襲敵後,功在首位。」

她的語氣冷峻中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羅莎莉亞年紀雖輕,卻沉著回禮,臉上既無驕色,亦無慍色,只道:「全賴諸位將士同心,其功不在我一人。」

公主又對東南軍區第一軍團長西奧多拉表示讚賞:「東南軍區第一軍團預伏有功,箭陣嚴整,讓我軍能在最短時間內擊潰敵軍。」

西奧多拉儘管是禁衛軍出身的帝國中央親信,卻不忘向公主提及副軍團長與營統帥的功勞──那幾位都是前明正軍降將,出身不同,但今日同席論功,多少也顯得局勢變遷、人心多變。

此時,帳下新進的年輕參謀忍不住低聲請示道:「殿下,東南軍區現行的組織架構──雖總督、軍團長多由中央親信出任,副軍團長、營帥卻多是降將,而監軍、軍法官則由蠍軍自行派駐,這樣調度,會不會有後患?」

蠍尾公主淡然一笑,道:「局勢尚未穩定,人心尚未歸附,用降將協助維持秩序、又以己方監軍、軍法官監督,互相掣肘,正符合帝國祖宗之法。至於兵工、糧倉等事,戰時由我軍專管,等局面大定,自然會有新的調整。」

眾將齊聲領命,氣氛比起戰前的緊繃,已然輕鬆許多。但若有人細察諸將眼神,仍不難看出,無論降將還是親信,都各自懷著盤算,並非鐵板一塊。

帳外秋風驟起,遠方鐵林堡的灰色城牆間傳來夜鳥低鳴,其聲忽遠忽近,在靜謐的夜色裡格外刺耳。那叫聲仿佛在為這場權力更迭與血腥清洗做見證,也像是在向這片土地上的亡靈傳遞最後的哀歌。

歷史將記下這一刻──權柄輪替、家族興亡的悲喜,終究不過是蕭瑟秋風與夜鳥孤鳴中的一聲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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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可以設計,人心難以預測;而歷史,正是兩者碰撞後的火花。
2026/01/22
這樣的行為,在後世史家眼中或為虛偽;但在當時,卻是政權求存的現實。 畢竟,歷史從不憐憫誠實之人,它只記得誰能把謊言,說得最像真理。 此後百年間,風止與駕霧兩關,遂並稱「帝國雙鎖」。凡帝國興衰,皆繫於此。 瑪蓮塔大帝所構築的神話,在這兩道關隘間,化為金石與傳說並存的象徵。
2026/01/22
這樣的行為,在後世史家眼中或為虛偽;但在當時,卻是政權求存的現實。 畢竟,歷史從不憐憫誠實之人,它只記得誰能把謊言,說得最像真理。 此後百年間,風止與駕霧兩關,遂並稱「帝國雙鎖」。凡帝國興衰,皆繫於此。 瑪蓮塔大帝所構築的神話,在這兩道關隘間,化為金石與傳說並存的象徵。
2026/01/21
「風止關急報!北地飛獅家集結八萬大軍,已於三日前出兵,攻向哨風山脈防線。東北軍區已奉調增援,但局勢仍危如累卵。」 尚未等主將細問,又有急使來報:「西南亦有兵災!西境獅鷲家聯合南部諸侯,組成西南聯軍,七萬大軍直撲鐵咽門。西境更有三萬人自駕霧關進軍,霧鱗、灰脊二山脈軍區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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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0
蠍尾公主只是抬眸一笑,緩緩道:「──艾芙曆五世紀,最稀罕的是什麼?莫過於兩樣東西:人才,與人心。」 「這樣一來,就讓東南三城看到我們的公正、寬仁,還有慷慨,」她語氣輕輕,卻字字落地有聲,「再說了,打架不怕,怕的是打錯了對象。這五百人,以後會是本宮的刃,而這十人──是本宮的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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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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