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融化的冰淇淋
媽媽懷孕了。
這是一件喜事,大家都好快樂。
家裡的空氣變得黏稠且忙碌,爸爸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甚至開始每天提早回家。媽媽原本纖細的腰身慢慢隆起,她不再穿著那身漂亮的百貨套裝,取而代之的是寬大的睡袍。
她常坐在沙發上,手輕輕撫摸著肚子,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
那時候的我,還不懂什麼是「同母異父」。
在我小小的世界觀裡,爸爸就是爸爸,而那個即將到來的生命,是我滿心期待的玩伴。
那份原本專屬於我的「甜」,
並不是被平分,而是被完整的轉移。
曾經的冰淇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爐火上沒完沒了的補湯,以及滿屋子的中藥味。
媽媽變得很容易疲倦,她看我的眼神不再充滿光采,更多的是一種不耐煩的催促。
「先翰,去旁邊玩,不要吵到弟弟。」
「先翰,你自己去洗澡,媽媽肚子痛。」
我像是被從那個溫暖的圓圈裡推了出來,
孤零零地站在圓圈邊緣。
對媽媽感到好陌生,卻沒有詞彙去跟媽媽表達我的不平跟難受,我的彆扭不再得到我想要的關注。
而變化最大的,是「爸爸」。
那輛深紅色的箱型車依然準時出現在公園旁,
我還是會在公園坐著等著他回家,但我已經不敢再衝過去索要擁抱。
爸爸下車後的雙臂不再為我張開,他急著拎起沉重的食材進屋,或是直接走向沙發,隔著肚皮去感受那個他的「真正的血脈」。
我站在玄關,手裡還捏著想給他看的考卷,侷促不安的站著希望被注意,卻像個闖入別人家裡的陌生人。
「教幾次了?鞋子不要亂擺。」
「筷子為什麼拿不好?」
「地板為什麼髒?」
「玩具為什麼沒有放回原位?」
他的聲音不再是帶著餘溫的厚實,而是一把冰冷的銼刀。
他開始對我變得極度嚴苛,那種轉變毫無預兆。
以前我可以坐在地毯上大聲玩玩具,現在只要發出一點聲響,他那雙怒目的眼神就會像刀子一樣甩過來。
有一天晚餐,我不小心把湯灑在椅子上。
如果是以前,媽媽會笑著拿抹布幫我擦掉,爸爸會拍拍我的頭叫我下次小心。
但那晚,爸爸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一言不發地放下筷子,站起身。
那股壓迫感像一堵巨大的牆,帶著陰影朝我倒過來。
他拎起我的衣領,把我拽到陽台。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手掌的力量,不是擁抱的溫度,而是禁錮的疼痛。
他抽起一根細長的藤條,在空氣中揮出令人膽寒的破風聲。
「手伸出來。」
「啪」的一聲,手心瞬間紅腫發燙。
那種灼熱感,比遊戲場裡的煙頭還要炙熱。
我哭著看向屋內的媽媽,以為她會像以前那樣把我護在懷裡。
但她只是隔著那層薄薄的玻璃門,冷冷地看了一眼,隨即低下頭,默不作聲的看著一切。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那朵被吸乾花蜜的扶桑花,被隨手丟在了泥地裡,任人踐踏。
但我不知道的是,有些東西徹底壞掉了。
我學會了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學會察言觀色的說話、學會觀察地板上影子的長度,來判斷今天是否又是動輒得咎的一天。
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曾經滿是冰淇淋甜味記憶,在我還來不及品嚐就融化。
那本來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冰淇淋。
我開始更頻繁地往雜貨店跑,在那裡,我才是自己的王,我可以決定誰跟我一起玩,誰可以在遊戲中被我擊倒,哥哥們會說我打得很棒為我喝彩。
只要能投幣、只要能請哥哥們飲料,我就能找回一點重視,那是我可以得到關注的地方。
大家都喜歡我,我很棒。
只是,我不再買那支冰淇淋了。
「原罪」的開端,替代性歸屬的形成機制。家裡找不到立足點,迷惘的孩子去外面的黑暗裡,爲自己挖一個以為是溫暖的坑,在那裡面才是這世界上目前最溫暖的擁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