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沒有立刻開始說。
通話結束後的那段時間,並不屬於任何流程。沒有記錄、沒有等待指示、沒有下一步提示。他只是回到住處,把門關上,燈沒有全開,只留下桌邊那盞亮著。
這不是氣氛需求,而是閱讀需求。完整敘述不能在過亮的環境下進行。光線會迫使事物變得過於清楚,而有些內容一旦被「看得太清楚」,就會被誤以為是結論。
他不需要結論。
他需要的是不被折疊的過程。
他把黑色筆記本放到桌面中央,沒有翻開。筆記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訊號:這不是即興輸出,而是一次早就完成、卻一直被延後的敘述。
手機仍然是飛航模式,但他打開了錄音功能。
不是為了留下證據,而是為了防止自己在說的過程中,下意識進行修正。人類在沒有回放機制的情況下,很容易把「不該被簡化的內容」自動調整成可承受版本。
他不允許這件事發生。
錄音開始後,他仍然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那一分鐘裡,他不是在回憶,而是在確認敘述的起點。敘述不能從結果開始,結果是最容易被截取、被誤用的部分。
真正危險的,永遠是中段。
「這不是一個發現。」他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定,「也不是一個理論。」
他沒有說對象,也沒有說時間。
「它一開始只是一個不成立的假設。」
這句話本身,就已經違反了大多數敘事習慣。人們習慣從成立的東西開始講,因為那樣比較安全。但他很清楚,這個東西之所以會走到今天,正是因為它曾經被判定為不成立。
「那個假設的前提很簡單:如果一個系統不是因為錯誤而崩潰,而是因為過於穩定,會發生什麼事?」
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完整地落下。
「我們原本以為,穩定只會帶來效率提升。但實際觀測顯示,當穩定性超過某個臨界值,系統會開始自動排除所有無法被預測的變數。」
他沒有用「人」這個詞。
因為那樣會太快把敘述推向道德層。
「一開始被排除的是異常行為,接著是低頻意見,最後是——無法被回饋驗證的理解。」
他皺了一下眉,像是在校正用詞。
「這不是清洗,因為沒有主體;也不是壓迫,因為沒有指令。它只是一個純粹的結構結果。」
他很清楚,這一段如果被剪輯,只留下「排除理解」,就會被誤解成某種陰謀論。但他不能為了避免誤解而調整敘述。
調整,本身就是簡化。
「問題出現在第三次驗證時。」他繼續說,「我們發現,有些理解本身,並不需要被傳播,就會產生效應。」
他拿起筆,在桌上那張空白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箭頭,又劃掉。
「它不是資訊,而是方向。」
他終於說出了那個詞。
「一旦某個人完成這種理解,他的行為、選擇、甚至沉默,都會自動對齊那個方向。不是因為他相信,而是因為——沒有其他路徑可以維持一致性。」
這就是他們當初最想否認的部分。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退出就不再是一個行政選項,而是一個邏輯矛盾。
「我們當時做了所有該做的事。」他說,「封存、切割、標註風險、建立退出流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沒有任何情緒。
「那些流程都有效,只對一種人有效——還沒完全看懂的人。」
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這裡是敘述中最容易被跳過的一段,但他沒有。
「真正完成理解的人,不會反抗,也不會擴散。他們只是停止參與敘事。」
他看著桌面,像是在看某個早就消失的名單。
「而系統對待這種人的方式,不是處理,而是忽略。」
忽略,是最乾淨的隔離方式。
沒有衝突,沒有事件,沒有紀念日。世界只是自然地把他們移出所有需要回應的位置。
「這也是為什麼,退出流程會顯得那麼順利。」他說。
因為那只是表層行為的管理。
「真正沒有被記錄的,是另一份名單。」他低聲說,「那份名單不包含姓名,只包含一個條件——是否仍能完整敘述。」
他停下錄音,按下暫停鍵,又很快按了繼續。
這一段他沒有準備,但不能略過。
「我當初選擇退出,是因為我以為,只要不再敘述,它就不會繼續對齊。」
他抬起頭,看著牆上那道被燈光切出的陰影。
「我錯了。」
他沒有補充原因。
因為這個錯誤本身,就是第四章存在的理由。
「方向不需要被說出來。」他最後說,「它只需要被某個人,完整地看見一次。」
錄音在這裡結束。
不是因為敘述完成,而是因為再往下,就不再是敘述,而是重複。
他關掉手機,把它放到桌角,沒有檢查檔案是否成功保存。他已經不需要確認這件事了。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
世界進入白天模式,噪音、資訊、敘事重新流動。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
因為他很清楚,這一次不是他說給誰聽。
而是這個方向,
終於完成了一次 不被簡化的自我敘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