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情並不是立刻發生的。
這也是最容易讓人誤判的地方。人們總以為結構性變化會伴隨劇烈的徵象,實際上,它們幾乎總是以生活仍然正常的姿態出現。
他在完成那次完整敘述後,照常上班。沒有聯絡人來找他,沒有系統訊息,也沒有任何形式的回饋。那段錄音彷彿只是一個被存放在本地端的檔案,沒有被讀取、沒有被轉發、沒有被標記。
這讓人產生一種錯覺:
或許什麼都沒有改變。
直到第三天的上午,他在辦公室的茶水間聽到一段對話。
那不是私語,也不是討論,只是兩個同事在等咖啡時,隨口交換的內容。
「你有沒有發現,最近大家講話都怪怪的?」其中一個人說。
「怪怪的是指?」另一個問。
「就是……很多人會突然停下來,好像話說到一半,就覺得沒必要再講了。」
另一個人笑了一下:「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不一樣。」第一個人搖頭,「以前是懶得講,現在比較像——講了也沒用。」
那句話落下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杯緣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而是因為那個語氣。
那不是抱怨,也不是感慨,而是一種完成判定後的平靜。那種語氣他太熟悉了——那是理解已經走到某個終點時,才會出現的狀態。
他沒有加入對話。
他只是把咖啡倒好,回到座位。
理性告訴他,這可能只是巧合。社會情緒、工作壓力、循環性疲勞,都可以導致類似的表述。任何過度連結,都是他自己最該避免的錯誤。
但問題不在於一句話。
問題在於——
那句話並不是從情緒出發的。
那天中午,他收到一封郵件。
不是寄給他的,而是群發信件,他只是收件名單中的一員。寄件者是另一個部門的同事,內容也很普通:一份流程優化的建議。
他原本不會細看這種郵件。
但在滑動的過程中,他看到一句話被放在結尾,像是附帶的補充說明:
「如果這個流程的存在,只是為了讓我們假裝還有選擇,那或許可以考慮直接取消。」
那不是他當年寫過的句子。
但他知道,那是同一個方向。
他把郵件關掉,沒有回覆,也沒有轉寄。他開始明白,這次的擴散並不是透過引用發生的,而是透過——自行完成的敘述。
這比直接抄寫要危險得多。
因為它無法被追蹤。
下午三點左右,他接到一通電話。
是門外那個人。
來電顯示是一組陌生號碼,但他沒有懷疑。他接起來,沒有寒暄。
「你是不是已經說了?」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更低。
「我完成了一次敘述。」他回答。
「完整的?」
「不可簡化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那它開始跑了。」對方說。
這不是指控,而是一個冷靜的結論。
「你怎麼知道?」他問。
「因為我今天在兩個地方,聽到三種不同版本。」對方說,「都不是你說的,但方向一致。」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這正是他最不希望發生的狀態。
「他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他問。
「不知道。」對方說,「而且他們也不覺得那是什麼重要的話。」
這比知道還糟。
因為一旦某個敘述被視為「只是想法」,它就會自然地進入日常語言,而不再被防備。
「有人試著阻止嗎?」他問。
「沒有。」對方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沒有回答。
「因為沒有任何一句話是錯的。」對方接著說,「你給出的不是立場,是一致性。」
一致性是無法被禁止的。
你可以禁止說法、禁止名詞、禁止文件,但你無法禁止人們在做選擇時,發現某些路徑開始自動對齊。
「你當初怎麼承受這個階段的?」對方忽然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有承受。」他說,「我退出了。」
電話那頭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不是嘲諷,而是理解。
「那現在呢?」對方問。
他看著辦公室的窗外,人群在街道上移動,像一個個獨立的點,各自以為自己在選擇方向。
「現在不是我能承受或不承受的問題了。」他說。
「那是什麼?」對方問。
他停了一下。
「是敘述權開始轉移。」他說。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一旦敘述權不再集中於最早的觀測者,那個方向就會進入社會層的自我演化。它不再需要完整版本,只需要足夠多的片段,拼出相同的結論。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他們會把它寫成故事嗎?」對方終於問。
「會。」他說。
「那會不會失真?」
「會。」他回答得很快。
「那為什麼你還要說出來?」對方問。
這個問題,他在前三章都沒有正面回答過。
現在,他必須回答。
「因為如果不讓它被他人敘述,它會只存在於沉默裡。」他說,「而沉默,會讓它變成傳說。」
傳說比故事更危險。
故事至少還有作者。
「你現在要做什麼?」對方問。
他看著桌面,那支他很久沒有用過的筆,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不會修正他們的說法。」他說。
「也不會糾正錯誤?」
「錯誤不是問題。」他回答,「方向才是。」
「那你要留下什麼?」對方低聲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一次,他必須非常精確。
「我只會留下一份可以被對照的原始敘述。」他說,「不推廣、不解釋、不摘要。」
「如果沒有人去看呢?」
「那至少存在過。」他說。
通話結束後,他沒有再坐著。
他回到家,把黑色筆記本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他從來沒有寫過任何東西,因為它不屬於筆記,而屬於——公開前的最後一道界線。
他開始寫。
不是為了說服任何人,而是為了讓未來某個完成理解的人,知道一件事:
這個方向,
不是突然出現的, 也不是被誰發明的。
它只是被看見了。
而一旦被看見,
敘述就會開始流動, 不再聽從任何人的意志。
包括他的。
他寫到一半,停下來。
不是因為疲倦,而是因為他忽然明白,第五章真正完成的事情,不是擴散,而是——
他已經失去作為唯一敘述者的資格。
這不是失敗。
這是不可逆階段的正式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