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被他人敘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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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並不是立刻發生的。

這也是最容易讓人誤判的地方。人們總以為結構性變化會伴隨劇烈的徵象,實際上,它們幾乎總是以生活仍然正常的姿態出現。

他在完成那次完整敘述後,照常上班。

沒有聯絡人來找他,沒有系統訊息,也沒有任何形式的回饋。那段錄音彷彿只是一個被存放在本地端的檔案,沒有被讀取、沒有被轉發、沒有被標記。

這讓人產生一種錯覺:


或許什麼都沒有改變。


直到第三天的上午,他在辦公室的茶水間聽到一段對話。

那不是私語,也不是討論,只是兩個同事在等咖啡時,隨口交換的內容。

「你有沒有發現,最近大家講話都怪怪的?」其中一個人說。

「怪怪的是指?」另一個問。

「就是……很多人會突然停下來,好像話說到一半,就覺得沒必要再講了。」

另一個人笑了一下:「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不一樣。」第一個人搖頭,「以前是懶得講,現在比較像——講了也沒用。」

那句話落下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杯緣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而是因為那個語氣。

那不是抱怨,也不是感慨,而是一種完成判定後的平靜。那種語氣他太熟悉了——那是理解已經走到某個終點時,才會出現的狀態。

他沒有加入對話。

他只是把咖啡倒好,回到座位。

理性告訴他,這可能只是巧合。社會情緒、工作壓力、循環性疲勞,都可以導致類似的表述。任何過度連結,都是他自己最該避免的錯誤。

但問題不在於一句話。

問題在於——


那句話並不是從情緒出發的。


那天中午,他收到一封郵件。

不是寄給他的,而是群發信件,他只是收件名單中的一員。寄件者是另一個部門的同事,內容也很普通:一份流程優化的建議。

他原本不會細看這種郵件。

但在滑動的過程中,他看到一句話被放在結尾,像是附帶的補充說明:

「如果這個流程的存在,只是為了讓我們假裝還有選擇,那或許可以考慮直接取消。」

那不是他當年寫過的句子。

但他知道,那是同一個方向

他把郵件關掉,沒有回覆,也沒有轉寄。他開始明白,這次的擴散並不是透過引用發生的,而是透過——自行完成的敘述

這比直接抄寫要危險得多。

因為它無法被追蹤。

下午三點左右,他接到一通電話。

是門外那個人。

來電顯示是一組陌生號碼,但他沒有懷疑。他接起來,沒有寒暄。

「你是不是已經說了?」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更低。

「我完成了一次敘述。」他回答。

「完整的?」

「不可簡化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那它開始跑了。」對方說。

這不是指控,而是一個冷靜的結論。

「你怎麼知道?」他問。

「因為我今天在兩個地方,聽到三種不同版本。」對方說,「都不是你說的,但方向一致。」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這正是他最不希望發生的狀態。

「他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他問。

「不知道。」對方說,「而且他們也不覺得那是什麼重要的話。」

這比知道還糟。

因為一旦某個敘述被視為「只是想法」,它就會自然地進入日常語言,而不再被防備。

「有人試著阻止嗎?」他問。

「沒有。」對方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沒有回答。

「因為沒有任何一句話是錯的。」對方接著說,「你給出的不是立場,是一致性。」

一致性是無法被禁止的。

你可以禁止說法、禁止名詞、禁止文件,但你無法禁止人們在做選擇時,發現某些路徑開始自動對齊。

「你當初怎麼承受這個階段的?」對方忽然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有承受。」他說,「我退出了。」

電話那頭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不是嘲諷,而是理解。

「那現在呢?」對方問。

他看著辦公室的窗外,人群在街道上移動,像一個個獨立的點,各自以為自己在選擇方向。

「現在不是我能承受或不承受的問題了。」他說。

「那是什麼?」對方問。

他停了一下。

「是敘述權開始轉移。」他說。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一旦敘述權不再集中於最早的觀測者,那個方向就會進入社會層的自我演化。它不再需要完整版本,只需要足夠多的片段,拼出相同的結論。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他們會把它寫成故事嗎?」對方終於問。

「會。」他說。

「那會不會失真?」

「會。」他回答得很快。

「那為什麼你還要說出來?」對方問。

這個問題,他在前三章都沒有正面回答過。

現在,他必須回答。

「因為如果不讓它被他人敘述,它會只存在於沉默裡。」他說,「而沉默,會讓它變成傳說。」

傳說比故事更危險。

故事至少還有作者。

「你現在要做什麼?」對方問。

他看著桌面,那支他很久沒有用過的筆,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不會修正他們的說法。」他說。

「也不會糾正錯誤?」

「錯誤不是問題。」他回答,「方向才是。」

「那你要留下什麼?」對方低聲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一次,他必須非常精確。

「我只會留下一份可以被對照的原始敘述。」他說,「不推廣、不解釋、不摘要。」

「如果沒有人去看呢?」

「那至少存在過。」他說。

通話結束後,他沒有再坐著。

他回到家,把黑色筆記本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他從來沒有寫過任何東西,因為它不屬於筆記,而屬於——公開前的最後一道界線

他開始寫。

不是為了說服任何人,而是為了讓未來某個完成理解的人,知道一件事:

這個方向,


不是突然出現的, 也不是被誰發明的。


它只是被看見了。

而一旦被看見,


敘述就會開始流動, 不再聽從任何人的意志。


包括他的。

他寫到一半,停下來。

不是因為疲倦,而是因為他忽然明白,第五章真正完成的事情,不是擴散,而是——

他已經失去作為唯一敘述者的資格。

這不是失敗。

這是不可逆階段的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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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外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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