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錯誤不是突然出現的。
它是被優化過的。
這件事他是在一週後才真正確認的。不是透過任何正式管道,而是透過一個幾乎不值得注意的細節——一篇被轉發到內部論壇的短文。那篇短文沒有署名,也沒有標示來源,看起來像是某個匿名帳號隨手寫下的感想。篇幅不長,語氣平靜,沒有任何激進措辭,甚至帶著一點體貼式的收尾。
標題只有一句話:
「退出也是一種選擇。」
他看到這個標題的瞬間,就知道方向已經開始偏移。
不是完全錯誤,而是——過於友善。
他沒有立刻打開內容,而是先把滑鼠移開,讓視線離開螢幕。他需要先確認一件事:自己是否已經對這類表述產生過度敏感。
但他很快否定了這個假設。
因為這句話本身,就是他當年最努力想要保留的幻覺。
他點開那篇文章。
內容寫得很好,邏輯清楚,段落分明。作者先描述一種普遍的疲勞感:人們在各種制度、角色、期待之間來回切換,逐漸失去對「選擇」的感覺。
接著,文章提出一個溫和的觀點:
「如果某個結構讓你感到不適,退出未必是逃避,也可能是對自我負責。」
這句話沒有錯。
至少在日常語境裡,沒有錯。
問題出現在後面。
作者開始舉例——有人離開高壓職場、有人淡出社群平台、有人不再參與某些公共討論。這些例子都是具體的、可理解的,也都是社會已經熟悉的「退出敘事」。
最後,文章用一段幾乎讓人放鬆的語氣收尾:
「我們不必把所有理解都背在身上。
有些看見,只要知道就好,不一定要承擔後果。」
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關掉頁面。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這篇文章完成得太順利了。
它把一個原本不可撤回的方向,重新包裝成一個心理層面的選項;把「理解的後果」,轉譯為「情緒的負擔」。
這樣的轉譯,對大多數人而言,是一種救贖。
也是一種解毒。
他很清楚,這個版本會被大量接受。
因為它沒有要求任何人改變行為,只提供了一個舒適的語言框架,讓人可以同時「看見」與「不負責」。
他關掉頁面,靠在椅背上。
錯誤版本的第一個特徵,不是扭曲事實,而是降低成本。
他接到第二通電話,是那個門外的人。
「你看到了嗎?」對方問。
「看到了。」他回答。
「那不是我寫的。」對方補了一句。
「我知道。」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版本,很快就會變成主流。」對方說。
這不是推測,而是基於他們都很熟悉的一個原則:
敘事的存活率,取決於它對行動的要求有多低。
「你要修正嗎?」對方問。
這個問題,才是真正的測試。
他沒有立刻回答。
修正意味著出面說話、指出偏差、重新拉回原始結構。但那樣做的後果只有一個——他會被迫成為某種權威。
而權威,會讓方向再次被誤解為立場。
「我不能修正。」他說。
「因為會被當成對立意見?」對方問。
「不是。」他回答,「因為那會讓錯誤版本看起來像是被打壓的真相。」
電話那頭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他們都知道這個結果。
一旦原始敘述者出面反駁,錯誤版本就會獲得一個它原本沒有的優勢——受害者位置。
「那我們就這樣看著它跑?」對方問。
「不。」他說。
「那你要做什麼?」
他停了一下,語氣比剛剛更低。
「我要確認,它偏移到哪裡。」他說。
錯誤本身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錯誤是否仍然指向同一個方向。
如果錯誤版本只是讓人感到舒服,卻仍然保留那種「退出無法完全成立」的殘餘感,那麼方向並沒有消失,只是被遮蔽。
但如果錯誤版本開始讓人相信——理解可以被無痛處理,那麼整個結構就會被反轉。
那不再是偏移,而是反向校正。
接下來的幾天,他刻意觀察各種衍生敘述。
它們開始出現在不同地方:社群貼文、短文平台、內部簡報的角落備註、甚至是朋友之間的聊天訊息。
語句各不相同,但核心逐漸穩定:
- 「看懂不代表一定要承擔。」
- 「理解是個人感受,不是義務。」
- 「退出是成熟的選擇。」
這些話都沒有錯。
但它們共同完成了一件事——
把方向,轉譯成態度。
態度可以改變,方向不能。
他開始意識到,錯誤版本之所以能夠快速占優,並不是因為有人刻意操縱,而是因為它完美符合人類對穩定的需求。
它允許你理解,卻不要求你改變任何既有路徑。
它讓你感到清醒,同時保持安全。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又劃掉。
最後,他只留下了一句極短的記錄:
「錯誤版本不是否認方向,
而是提供了一條 看起來仍然前進, 實際上原地踏步的路。」
這一刻,他終於完全明白了第六章的意義。
不是誰背叛了原始敘述。
不是世界選擇了錯誤。
而是——
在所有可被理解的版本中,
世界總是優先選擇 代價最低的那一個。
他合上筆記本,沒有再寫。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
故事不再取決於是否被誤解, 而是取決於——
當錯誤版本全面覆蓋時,
真實還是否需要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