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錯誤版本開始占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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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誤不是突然出現的。

它是被優化過的。

這件事他是在一週後才真正確認的。不是透過任何正式管道,而是透過一個幾乎不值得注意的細節——一篇被轉發到內部論壇的短文。

那篇短文沒有署名,也沒有標示來源,看起來像是某個匿名帳號隨手寫下的感想。篇幅不長,語氣平靜,沒有任何激進措辭,甚至帶著一點體貼式的收尾。

標題只有一句話:

「退出也是一種選擇。」

他看到這個標題的瞬間,就知道方向已經開始偏移。

不是完全錯誤,而是——過於友善

他沒有立刻打開內容,而是先把滑鼠移開,讓視線離開螢幕。他需要先確認一件事:自己是否已經對這類表述產生過度敏感。

但他很快否定了這個假設。

因為這句話本身,就是他當年最努力想要保留的幻覺。

他點開那篇文章。

內容寫得很好,邏輯清楚,段落分明。作者先描述一種普遍的疲勞感:人們在各種制度、角色、期待之間來回切換,逐漸失去對「選擇」的感覺。

接著,文章提出一個溫和的觀點:

「如果某個結構讓你感到不適,退出未必是逃避,也可能是對自我負責。」

這句話沒有錯。

至少在日常語境裡,沒有錯。

問題出現在後面。

作者開始舉例——有人離開高壓職場、有人淡出社群平台、有人不再參與某些公共討論。這些例子都是具體的、可理解的,也都是社會已經熟悉的「退出敘事」。

最後,文章用一段幾乎讓人放鬆的語氣收尾:

「我們不必把所有理解都背在身上。


有些看見,只要知道就好,不一定要承擔後果。」


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關掉頁面。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這篇文章完成得太順利了

它把一個原本不可撤回的方向,重新包裝成一個心理層面的選項;把「理解的後果」,轉譯為「情緒的負擔」。

這樣的轉譯,對大多數人而言,是一種救贖。

也是一種解毒。

他很清楚,這個版本會被大量接受。

因為它沒有要求任何人改變行為,只提供了一個舒適的語言框架,讓人可以同時「看見」與「不負責」。

他關掉頁面,靠在椅背上。

錯誤版本的第一個特徵,不是扭曲事實,而是降低成本

他接到第二通電話,是那個門外的人。

「你看到了嗎?」對方問。

「看到了。」他回答。

「那不是我寫的。」對方補了一句。

「我知道。」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版本,很快就會變成主流。」對方說。

這不是推測,而是基於他們都很熟悉的一個原則:


敘事的存活率,取決於它對行動的要求有多低。


「你要修正嗎?」對方問。

這個問題,才是真正的測試。

他沒有立刻回答。

修正意味著出面說話、指出偏差、重新拉回原始結構。但那樣做的後果只有一個——他會被迫成為某種權威。

而權威,會讓方向再次被誤解為立場。

「我不能修正。」他說。

「因為會被當成對立意見?」對方問。

「不是。」他回答,「因為那會讓錯誤版本看起來像是被打壓的真相。」

電話那頭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他們都知道這個結果。

一旦原始敘述者出面反駁,錯誤版本就會獲得一個它原本沒有的優勢——受害者位置。

「那我們就這樣看著它跑?」對方問。

「不。」他說。

「那你要做什麼?」

他停了一下,語氣比剛剛更低。

「我要確認,它偏移到哪裡。」他說。

錯誤本身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錯誤是否仍然指向同一個方向

如果錯誤版本只是讓人感到舒服,卻仍然保留那種「退出無法完全成立」的殘餘感,那麼方向並沒有消失,只是被遮蔽。

但如果錯誤版本開始讓人相信——理解可以被無痛處理,那麼整個結構就會被反轉。

那不再是偏移,而是反向校正

接下來的幾天,他刻意觀察各種衍生敘述。

它們開始出現在不同地方:社群貼文、短文平台、內部簡報的角落備註、甚至是朋友之間的聊天訊息。

語句各不相同,但核心逐漸穩定:

  • 「看懂不代表一定要承擔。」
  • 「理解是個人感受,不是義務。」
  • 「退出是成熟的選擇。」

這些話都沒有錯。

但它們共同完成了一件事——


把方向,轉譯成態度。


態度可以改變,方向不能。

他開始意識到,錯誤版本之所以能夠快速占優,並不是因為有人刻意操縱,而是因為它完美符合人類對穩定的需求

它允許你理解,卻不要求你改變任何既有路徑。

它讓你感到清醒,同時保持安全。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又劃掉。

最後,他只留下了一句極短的記錄:

「錯誤版本不是否認方向,


而是提供了一條 看起來仍然前進, 實際上原地踏步的路。」


這一刻,他終於完全明白了第六章的意義。

不是誰背叛了原始敘述。


不是世界選擇了錯誤。


而是——


在所有可被理解的版本中,


世界總是優先選擇 代價最低的那一個。


他合上筆記本,沒有再寫。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


故事不再取決於是否被誤解, 而是取決於——


當錯誤版本全面覆蓋時,


真實還是否需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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