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未寫之名
鹿門山的事安排妥當後,天色已近申時。
山道蜿蜒,林影漸密。
黃承彥的馬車停在山口,車身不大,卻收拾得極為整潔,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簾角掛著一枚舊玉,行走時輕輕相擊,聲音清脆。
劉量隨車而行,與黃承彥對坐。
馬車啟行後,起初誰也沒有說話,只聽得到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與林中偶爾傳來的鳥鳴。
過了好一會兒,黃承彥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隨口說道:
「近來,倒有件事,讓我有些放心不下。」
劉量抬眼,看向對方。
黃承彥神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一點真正的長者憂慮。
「小女月英,今年十八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心中掂量這個數字。
「照常理來說,這個年紀的女子,早該議親定下。」
「十四、十五便有人上門的,也不在少數。」
馬車輕晃。
林間的光影透過車簾,在車內明明暗暗。
「可她……」
黃承彥輕輕嘆了一聲,沒有把話說完。
劉量卻已經明白。
他想起詩會那一日,黃月英站在人群邊緣時的模樣。
那不是荊楚常見的柔弱眉眼。
眉骨略高,眼窩偏深,鼻梁筆直,輪廓分明。
若放在他記憶中的另一個世界——
那是被畫在教堂壁畫裡、被詩人反覆讚頌的容顏。
只是,在這個時代,那樣的美,顯得太過突兀。
「是因為……眼睛的顏色吧。」
劉量忽然開口。
黃承彥一怔,隨即失笑。
「你倒是看得仔細。」
他沒有否認。
「世人眼中,異於常者,便是缺。」
「哪怕讀書識字,心思玲瓏,也抵不過一句——不像個女子。」
車內再度安靜下來。
劉量垂下目光,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片刻後,他才緩緩說道:
「黃公,無須為月英的婚事憂心。」
黃承彥轉頭看他。
劉量語氣很平,卻帶著一種難以察覺的篤定。
「世人未必懂得她的好,」
「但終究,會有人看得懂。」
黃承彥看了他一眼,笑意微深。
「哦?」
「你倒是很有把握。」
劉量沒有接話。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他腦中浮現的,是一個他本該篤信不疑的名字。
——諸葛亮。
那個在後世被無數人記住、
被寫進史書、被奉為傳奇的人。
那個,理應與黃月英並肩而立的人。
可這個念頭才剛升起,便像被什麼輕輕按住。
他忽然想起——
鹿門山上,諸葛玄說過的話。
「諸葛家,僅有瑾與均。」
沒有第三人。
至少,現在沒有。
那一刻,劉量心中泛起一絲說不清的低落。
不是因為某段歷史尚未發生。
而是因為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記憶中那條理所當然的因果,
也許,根本還沒有被寫出來。
馬車繼續前行。
林木愈發幽深。
馬車終於離開官道,轉入一條更為狹窄的林間土路。
兩側竹木漸密,枝葉交錯,將天光切得零碎。
行不多時,一片低矮屋舍便在林間顯露出來。
並不張揚。
茅簷壓得很低,牆外只用簡單的籬笆圍起,卻收拾得極為乾淨,屋前空地已有人在翻整土石,竹帚掃過地面,發出細碎聲響。
黃承彥掀簾下車,語氣一如往常隨意。
「地方簡陋,勝在清靜。」
「暫時住下,正好。」
已有三四名僕役上前行禮,看得出是早已安排妥當。
其中一人回稟道:
「莊內已整飾完畢。」
「依老爺吩咐,留二人常住,一人照看起居,一人專司書信往返。」
黃承彥點頭。
「此後,劉郎君的事,便是你們的事。」
僕役齊聲應下。
劉量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這片看似尋常、卻異常安靜的居所上。
他不知道這裡的名字。
只隱約覺得——
這地方,不該只是暫住之所。
黃承彥沒有多作停留,領著他往後方一處偏屋而去。
門未全開,便已聞到淡淡的竹簡氣味。
書房不大,卻極深。
牆側木架上,竹簡、帛書依類分置,有的已泛黃,有的仍繫著新繩。
而書案前,正坐著一名少女。
她低著頭,將散落的書簡一一歸類,動作不快,卻極為專注,彷彿外頭一切聲響,都與她無關。
聽見腳步聲,她才抬起頭來。
那一瞬間,劉量微微一怔。
不是因為容貌。
而是因為那雙眼睛。
淡色的瞳仁在室內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沒有迴避,也沒有刻意直視,只是平靜地望來,像是在衡量來者是否值得放入視野。
黃承彥咳了一聲,語氣輕鬆。
「月英,這位是劉量。」
「日後,暫居於此。」
又轉向劉量。
「這是小女,黃月英。」
「我將一些書籍搬了過來,這些書她熟,來幫忙整理。」
黃月英起身行禮,動作簡單,不帶多餘羞怯。
「見過劉公子。」
劉量回禮。
「叨擾了。」
兩人對視不過片刻,便各自移開目光,像是某種默契——
不急於留下印象。
就在這時,屋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信使在門外低聲稟報,神情明顯不同於方才的從容。
「劉公子,受徐少主之命,前來送信。」
劉量心中一動。
他接過信,拆封的動作很慢。
信中內容簡短。
劉備、關羽、張飛、趙雲——
以及簡雍、孫乾、糜竺。
皆於汝南一帶現蹤。
沒有大張旗鼓,沒有立旗稱兵。
只是——出現了。
劉量在看清那一串名字的瞬間,胸口不自覺地一鬆。
那不是欣喜。
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放下。
歷史,還在走原來的路。
劉、關、張仍在。
趙雲沒有消失。
簡雍、孫乾、糜竺,也一個不少。
那麼——
那條他熟記於心、卻始終不敢完全相信的時間線,至少此刻,還沒有斷裂。
也就意味著——
那個他一直不敢深想的名字,
仍然有出現的可能。
建安十二年。
隆中。
三顧。
諸葛亮,仍會在那一年出仕。
這個念頭一浮現,劉量幾乎是下意識地,深深吐出了一口氣。
這也是他當初,特地交代徐福密切關注劉備動向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為劉備本身。
而是因為——
只要劉備還在正確的位置上行走,
那整段歷史,就還沒有完全失控。
黃承彥語氣平穩地道:
「看來,劉皇叔是想在汝南落腳了。」
他並非輕視,只是直言現實。
「只是汝南經年兵災,戶口凋零,糧草難繼。」
「實在不是個好根據地。」
說完,他抬眼,看向劉量。
那一眼,像是在看一枚尚未表態的棋子。
劉量沉默了一瞬。
然後,搖頭。
「不。」
黃承彥微微一怔。
劉量抬起頭,語氣平靜,卻沒有遲疑。
「劉備,不會留在汝南。」
他停了一下。
「他要來荊州。」
「投靠劉表。」
這一次,連黃承彥也沒有立刻接話。
書房內一時靜了下來。
那不是因為這個判斷有多驚世駭俗。
而是因為——
它來得太篤定,太肯定,
不像推測,更像是早已看過結果。
黃承彥看了劉量片刻,忽而笑了一聲。
「既然如此,」
「那這些書,倒是該早些搬過來了。」
他轉身,看向書架深處。
「我收藏的兵書、典籍,原本還在城內宅中。」
「如今一併移來這裡,對你必有用處。」
這話說得自然,彷彿早已默許——
劉量不只是暫住。
話音未落,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快的聲音。
「我來幫忙!」
黃月英不知何時已站起身來,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明亮。
「那些書簡,我最熟。」
「分類、整理,也省得父親費心。」
黃承彥一愣,隨即失笑。
「妳啊……」
語氣裡沒有責怪,反倒帶著幾分縱容。
劉量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卻泛起一絲極淡、卻無法忽視的異樣。
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剛才鬆的那一口氣,
其實並不是因為劉備。
而是因為,他還沒有準備好,
真正失去「歷史會替他指路」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