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聖之路Day38:那裡就是菲尼斯特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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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後我拎著食物走到廚房,有一群人在用餐,他們是一家人,看起來是三代同堂,桌上的食物看起來很豐盛,看起來約莫十歲的女孩會看著我,我也會看著他,也許他很少見到亞洲人?而我也很少見到歐洲小孩。我看著他們用瓦斯爐幫自己煮熱水,我也嘗試使用,為自己泡杯咖啡。另一位朝聖者來和我坐同一張桌子,我們沒什麼講話,但我不時會偷瞄他在吃什麼。

 

我回房間整理行李,還有人還沒起床,從世界盡頭到Santiago de Compostela的這段路,朝聖者們似乎都不太急著要早起或早點出發。我看著方形窗外的景色,海邊、橘紅色的房子、覆蓋一層白霧的山,如果每天早上醒來都是看到這幅如畫般的美景,豈不是最幸福的事嗎?

 

約9:20我離開庇護所,站在門外東張西望,房東在樓上從窗外為我指路:「往那裡走!」我大聲向他道謝:「Gracias謝謝~」我往海的方向走去,看著岸邊的小船,不時在天空盤旋的海鷗,我吹著風,感受空氣的濕度和冷冽,我已經在有海的地方了,今天我會走到Fisterra,而我在這段路程中一直都沒有遇到也會走到世界盡頭的Clara,我們還會再遇見嗎?還是他已經完成了呢?我走到另一頭的沙灘,天氣好的話,我想我會脫下鞋子踩踩沙吧。

 

我沿著濱海路道走著,Cee是很美的城鎮,有山有海,有現代和中世紀的文化交織,而人們也都很友善。我右轉走上上坡,很快又走到另一個海灣,另一個城鎮Corcubion,而在我眼前的依然是同一片海。我把背包卸在路邊的椅子上,附近餐廳裡都有人,也有來散步的婦人坐在椅子上休息,我想我的背包會很安全,我快速走到岸邊看看,有好幾座馬賽克拼貼的藝術裝置,也有花磚座椅,看得出來是有用心規劃的風景區。我回去揹起背包跟著箭頭的指引行走。


聖馬爾谷教堂(Igrexa de San Marcos)的門開著,往世界盡頭的這幾天我都沒有遇到有開門的教堂,我開心地走進去,許久沒被神聖的寧靜包圍的我靜靜地望著祭台,玻璃窗透出藍色的光如同海洋的藍,今天我就會到Fisterra了,Km0的地方,是盡頭也是起始,我的心情感覺怎麼樣呢?我是否不再那麼傷心了?

 

大大的黃色箭頭指著小小的石磚路徑,一面牆倚著山,一面牆椅子家戶庭院,看來很是神秘,不知道會通往哪裡?

 

走出被兩道牆保護的小徑,來到半山腰,轉過頭看是大海和房屋,還有教堂的塔樓。這裡有好幾道破碎的石牆,加上靠海,讓我不免心想會不會是戰爭的防禦工事。

 

/

柏油路上噴著黃色的漆「CAMINO」指著一條很小的路,我跟著箭頭走著,一路上有很多好心人自製的路標「THE WAY」,我的前面也有朝聖者,我跟在後面慢慢走,這段路如果沒有這些指引,我差點以為自己走錯路,一度看起來就像闖進別人家的農地。

 

走到大馬路後,我好奇走進一個開放式休息區,有自助販賣機和咖啡機,這一帶的人似乎很喜歡拼貼藝術,或者顏色鮮豔的幾何圖形,我注意到牆邊有個小木桌放了印章,我拿出護照蓋章當作到此一遊,在我身後的兩個朝聖者阿姨看到我在蓋印章興奮地拿出護照。

 

我感覺自己很想上廁所,幸好走到了有很多房子的地方,是Estorde小鎮,我邊走邊看有沒有店家,我注意到馬路對面似乎有一家Bar,我走過去,一進門就先問老闆:「可以借廁所嗎?」老闆二話不說用手指著:「往裡面走。」我趕緊道謝直奔廁所,原本還很擔心會不會先被拒絕,可能我的臉看起來真的有很著急?總之,我內心非常感激這家店的存在,拯救想大便的我。出來後,我向老闆點餐,我問老闆:「有什麼食物?」老闆指著火腿:「有三明治。」不過我並不想吃三明治,我露出懊惱的表情,老闆拿出聖地牙哥蛋糕:「這個好嗎?」我點頭,再點一杯拿鐵。我坐在戶外享用,剛好這家店在通往海灘的路上,我邊吃蛋糕邊看海鷗群飛又降落。吃完後我帶著餅乾去沙灘走走,我看著被山包容的海灣,沒料到自己會走向這片海、這片沙灘,我看著海鷗降落又群飛,感覺自己離世界盡頭更近了。

 

約12:00我揹起背包上路,走了幾分鐘後是Fisterra的地圖標示牌,一直往前走就到了。「Km9.981」不到十公里的距離。

 

經過貝殼藝術家的工作室,牆上和盆栽都貼滿貝殼,一位白髮老先生正在創作,他的太太和朝聖者們聊天,桌上擺了一些販售的作品「自由市場價格」,我看了一眼並沒有想帶走什麼,只是心想原來貝殼還可以有這的多樣性的藝術表達,我很喜歡牆上用貝殼創作的朝聖者像。

 

我繼續走著,停下來看看海,接著走進山林,大地潮濕,天空陰鬱,在山林中更顯昏暗,兩側的樹都長很高,可是樹幹很細,我哼著歌。我的大腿外側很痛,就像走到Santiago de Compostela那天一樣,我感覺走路姿勢的變異,我只能暫時先忍住。

 

「Km7.979」樹林一座指引石碑標示距離,重複數字是天使數字,我當作是來自天使的祝福。前方有一道光,陰暗樹林的盡頭發光著,我像是從山洞走出來的人類,看到一絲光芒,我那總是感覺幽暗深邃的心,好像也亮了起來,我深深被眼前的景象感動,卻也感覺孤單,那一團光亮的,是海,海點亮了我,讓我的心逐漸遼闊。

 

我望著遠方的一隅,那裡就是世界盡頭,菲尼斯特雷角吧?我快步下山。

 

/

大海和沙灘在我眼前,有一位綠色外套的男子坐在椅子上,旁邊擺滿貝殼,他在上面畫了一些圖樣,我停下來看著,他走來問我:「你來自哪裡?」我說:「台灣。」我盯著三漩渦圖案,它很像我在法國聖馬洛買的三螺旋圖騰吊飾,他向我介紹圖騰,我並沒有完全聽懂他全部的話,不過他用很簡單的英語和手部動作描述,所以我大致能理解,他說:「上面三個漩渦分別象徵我們喝下去的水(Auga),我們呼吸的空氣(Aire),我們雙腳踩著的土地(Tierra),我們活在世界上需要它們……」我終於知道它的含義了,我不停點頭,深受他的敘述吸引,如同我對地球的敬愛與大地母親的景仰,他繼續說著:「這些貝殼都來自眼前的這片沙灘……」我看著彩繪貝殼們,帶走屬於這裡的貝殼對我來說有著很大的意義,最後我決定帶走紅色三漩渦,上面還寫著「GRATITUDE感恩」我拿出零錢給他兩歐元,我不確定這樣是給太多還是太少,大概是一杯咖啡的價格,但緣分很難用價格定義。他拿出筆請我在背面寫字,我寫下:

 

我在世界盡頭
Fisterra
2024.10.18

 

我從我要去世界盡頭,變成我在世界盡頭了。

 

「那裡就是菲尼斯特雷角!」他指著遠方那塊凸起的小丘。我看著一片烏雲正緩緩飄到上頭。「不過看起來快要下雨了。」他說道。

「我就住在那邊。」他指著前方某處,我繼續聽他說著。「現在幾點了?」我拿出手機給他看,「13:45是after noon」只見他開始收東西,我心想啊~他要休息回去了,能遇見這個人也算是奇妙的緣分吧。

 

短暫的相遇和交流後,我走向沙灘,心想穿越過沙灘就能走到鎮上吧,我看著海鷗在空中盤繞,群飛又降落,雖然都在同一片沙灘,但每次的落點都不太一樣。浪潮不停拍打著岸,海的聲音很療癒。我走到一處大水窪,我不確定走過去安不安全,張望著周圍是否有路,只得走回去一小段,走上小木橋往鎮上走去。

 

我一邊看著海一邊走去庇護所,短短的路程我走了很久,我己經在Fisterra了,我感到不可置信,我竟然一路來到這裡。快到庇護所時,有個人向我打招呼:「嗨!你到了!」我說:「對呀,我剛到,我有聽說你也會來世界盡頭。」是在Santiago de Compostela參加彌撒時見過一面的台灣人,我沒想到我第一個遇到的曾見過的人會是他,我記得他比我早一天出發。他說:「在庇護所就可以領證書了,搭車的地方就在旁邊,我等一下就要走了。」他告訴我這些重要資訊後,我們就道別了。

 

走進庇護所已經約3:00,我排隊等著入住和領證書,輪到我時,我拿出世界盡頭之路護照,我看著工作人員在證書上寫下我的名字和日期,他的筆跡很美,交到我手上時,我覺得很感動,我又多一張證書了,雖然我不是因為證書才用走的,但它證明了我到過Fisterra,用雙腳走來,以朝聖的姿態。我拿出我的發光綠色紙筒,小心翼翼地收納進去。工作人員說:「廚房跟大門晚上七點會關閉,不會有工作人員在。」我似懂非懂點點頭,然後走去我的床位。

 

我猶豫要不要去菲尼斯特雷角,Km0的所在地,又很想先吃一頓美食,我在手機上滑到一家餐廳,我決定先好好吃飯犒賞自己。

我想點龍蝦燉飯,但店員說沒有,我改點海鮮拼盤。滿滿的海鮮上桌,扇貝、蝦子、螃蟹、竹蟶、蟹腿,我慢慢吃著,其中有一隻完整的螃蟹,我感到驚慌失措,我好像沒有拆解螃蟹的經驗,為了吃下牠,我鼓起勇氣用力掰開牠的殼,再把牠的腿一條一條肢解,阿密陀佛,謝謝祢成為我的食物。我用工具敲開蟹腿殼,我發現自己不太擅長吃海鮮,硬殼讓我吃足了苦頭,我從四點吃到快六點才終於完食,很美味的一餐,但意外地有些辛苦。原本想說吃完可以去Km0,不過我吃太久了,決定明天再去。

 

走回庇護所的路上有一家甜點店,我走進去點了巧克力蛋糕和熱巧克力,為今天的大餐畫下完美句號,吃完後我又外帶一個藍莓蛋糕。想想我從來沒對自己這麼好過,朝聖之路讓我吃了好多美食,也讓我學習善待自己。

 

我到濱海大道晃晃,在街區隨意走走。我走進超市,走上朝聖之路後,我發現自己很喜歡逛超市,像個當地人採買。我遇到一對朝聖者夫婦,我曾見過他們,太太開心地對我說:「你完成了!我在路上曾經看到你在吃晚餐,我就和我先生說,I know her!我知道他!他也在這裡!我沒有去打擾你,但我知道你平安。」我內心感到非常溫暖,就是這種感覺吧,雖然不知道彼此的姓名,雖然只是見過幾次面,雖然在同個城市之中沒有機會打招呼,但知道對方已經平安抵達,那種「啊~原來他也已經到了!」的感受似乎成了共通語言,讓我打從心底感到開心且安心。

 

我買了桃子果醬和飲料,天色漸漸昏暗,我拎著塑膠袋走到海邊,因為只有自己一個人,為確保自己的安全,我並不打算走到太隱密或太遠的地方,我在港口的椅子坐下,隔著濱海道路有一排餐廳,不時也有人散步。我看著眼前停泊的船隻隨著海的呼吸起伏著,我打開果汁汽水喝著,靜靜望著海發呆,靜靜感受自己此刻有什麼感覺。

 

有個男子搖搖晃晃走了過來,他打開他的外套,從他的懷裡拿出一包用白色不知道是布還是用紙包覆的東西,他問我:「你要一些大麻嗎?」我看著他渙散的眼神說:「No!不要!」他看起來有點訝異我會拒絕,他又問我:「大麻,你不要?」我再次看向他,用堅定的眼神說:「No!不要!」他就走掉了,背影看起來好像有點落寞。我倒是感到很驚奇,不禁想著我看起來像是會抽大麻的人嗎?怎麼會來問我?我感到莫名地好笑,也幸好自己是坐在人流相對多的地方。

 

坐了一會,我感到很冷,鼻水流了下來,我拎起塑膠袋走回公立庇護所,大概三分鐘的路程,我又看到那名問我要不要大麻的男子從庇護所前面晃過去,男子失魂遊走嚇壞了旁邊經過的路人阿姨,我懷疑他可能不只用了大麻,因為他看起來太ㄎㄧㄤ了,這幕景象讓我覺得很奇葩。

 

回去庇護所後,我看見一位中長髮的亞洲男生,我聽見他和一個女生聊天,我心想著好像是台灣人,要去相認嗎?後來我問他:「台灣人?」他問我:「要不要一起喝酒?」我說:「我不喝酒。」我和他小聊一下,他和我分享他今天走來的時候還在沙灘上抓了一隻章魚煮來吃,我心想我可能有遇到奇人的能力。

 

直到今天我都還沒遇見Clara,我想大概是不會遇到了,好像也沒有其他我比較熟悉的人或見過的人走世界盡頭之路,大家好像都回去了呢。

雖然我已經到了Fisterra,但我還沒去到Km0的地方,那個「放下」的世界盡頭。

 

///

2024.10.18(五)
Cee→Fisterra
12.9k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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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晨光升起,越發金黃,越發明亮,才走幾分鐘的路,我發現在雲之間的一小段彩虹,我繼續走著,拐彎後繼續前行,又是一道彩虹,漂亮的弧線畫出四分之一的圓,看來這段路會一直有彩虹相伴。我不禁想著,這道彩虹和我剛剛看到的是同一道嗎?距離和角度都有變化,還會是同一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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