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十六章、流亡之冬
第一節、冬臨關隘入冬後的谷口關,被一層又一層寒風緊緊包圍,昔日的關牆與堡壘,如今成了流民與敗兵的棲身之所。四野無聲,唯有偶爾傳來遠方的哭號、失竊後的怒罵,以及哨兵敲打盔甲的沉悶聲響。大雪尚未真正覆蓋山道,泥濘卻已讓一切行動變得緩慢而艱難。即使是最樂觀的軍官,也不得不承認:困守谷口關,對於這十一萬逃亡者來說,絕非所謂的「退守待變」,而更像是一場難以逃脫的緩慢絞刑。
糧食,每日都在遞減。從最初的小米、蕎麥,開始漸漸變成野菜、陳年糧餅。當初撤離明正城時帶走的糧食,就算全部減半配給,入冬後也只能再撐上不到兩個月。
水源本就緊張,數萬人日夜爭搶,水井邊常有婦孺徹夜排隊,動輒口角。某夜,竟有人為搶得一桶井水,當場將年幼孩童推落井口──死者的母親哭嚎至天明,卻再無人出聲勸解。
疾病自十一月下旬起漸現苗頭,至今愈發嚴重。起初只是孩童腹瀉,或老人凍瘡化膿,漸漸的,谷口關內不斷傳來「某營死了兩個孩子」、「城北難民營有老人斷氣」、「外來商販的妻小感染發熱」的流言。軍醫雖盡力救治,奈何藥材缺乏,糧水不足,醫者無力回天。某些死亡甚至成了日常,無人再多看一眼,屍首被臨時工匠和逃難者丟在溝渠、焚於野地。
各種族群與階層的矛盾,隨著資源稀缺而日益尖銳。舊日世族盤據難民營一隅,自有打手守衛糧食和財物;軍中高級軍官家屬,多仗勢搶奪配給,屢屢與基層百姓起衝突。流亡軍士、工匠、商販則拉幫結派,爭奪臨時水井和「照顧」流散婦孺。各方勢力暗中結盟,彼此監視與挑撥,外表雖仍稱「共苦」,骨子裡卻是「苟活」。
失竊、鬥毆、哄搶漸成常態。難民營外的空地,往往夜裡傳來偷竊與爭鬥聲。有人為了爭一口稀粥打到頭破血流,還有有人試圖趁夜潛入糧倉偷糧,縱有軍紀營巡邏,依然防不勝防。人們之間甚至開始流傳:「明正軍自家高層藏著不少糧食」、「將官們自己吃肉,百姓卻只能喝稀粥」的謠言,令人心更浮。
──這便是古人所謂「人相食未必始於糧盡,而始於心亂」。谷口關的守城者與流民們,誰都說不出口,但彼此眼中已多了幾分動物性的提防。
這一切壓力,最終壓向了葉明正。
某日清晨,葉明正在軍議廳召集緊急軍議。外頭北風呼號,帳內卻一片肅殺。副官曹清月、參軍李子安、賀蘭書、軍需監賴懷瑾、工兵副統領杜景衡、步兵統領尉遲武冀、聽風台主事鄧之信、軍醫監韓秋璇、軍律使衛凌雲等人分立左右,面色皆凝重。
「照目前糧食消耗的速度,」軍需監賴懷瑾滿臉愁容地彙報,「最多再支撐五十天。就算加上先前種下的小米和蕎麥,勉強再多撐二十天。」
「供水也出了問題。」杜景衡補充,「上游有凍土崩落,泥沙堵塞引水渠。若不立刻搶修,恐將爆發疫癘。」
軍議廳一時間陷入低壓。葉明正掃視眾人,問道:「有何良策?」
賀蘭書率先開口,語氣激烈道:「此時最好的辦法,是主動出擊!集中最後的精銳出擊,強行攻下鬼地城。若能奪下糧倉、泉眼,方可維持局勢──即便失敗,至少死得有價值。」
李子安搖頭道:「鬼地城四大勢力已聯合自保,外有流民、盜匪游弋,內有民兵把守,貿然攻城恐怕只會自取滅亡。倒不如派使者前往,再議和約。讓渡部分權力、財貨,保存火種為重。」
「割權讓財,對方也未必肯信我們,」聽風台主事鄧之信低聲道,「再者,士氣已危,割讓一空,人心大亂。」
軍需監賴懷瑾面色複雜道:「也可以考慮分批疏散,讓部分軍民嘗試潛出谷口關東門,避開鬼地城,向東北或東南轉移。雖然途中艱難,至少能減輕糧食壓力。」
軍議廳內,爭論聲此起彼落。有的主張冒死出擊,有的建議分流,有的乾脆提出「犧牲老弱病殘,換得其餘人脫險」。每個建議,都是現實壓力下的殘酷權衡。
葉明正聽著眾人爭辯,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心內波瀾起伏。自播遷到谷口關以來,他日日夜夜思索對策,卻只能在斷壁殘垣、屍橫遍野間做選擇。即使身為主帥,所謂權柄,只是「從無數壞選項中挑一個稍微沒那麼壞的」──而這正是歷史上無數將帥都未能逃脫的牢籠。
有時深夜,當屋外只剩風聲呼嘯,他會獨坐燈下,翻閱明正軍第二代節度使傅思衡留下的書信與舊時誡勉。那些話語曾帶給他方向,如今卻只讓他更覺孤獨與無力。他知自己無法再做「討好」的決策──此刻的谷口關,需要的是鐵腕,而不是廉價同情。
但他也明白,無論如何抉擇,都會有無數人失望、憎恨,甚至叛變。他只能硬著頭皮,扛下這一切。
議事結束,葉明正強忍疲憊,步出屋外。大風刮起他的軍袍,遠處難民營的火光閃爍──那裡正傳來騷動與哭喊。谷口關這座臨時的避難所,正逐漸走向崩潰的邊緣。
※※※
谷口關的夜,向來難眠。
就在軍議結束後的第三夜,關內最深的危機終於爆發。起因很簡單,也很現實:一處臨時搭建的出水台邊,兩戶難民爭搶取水時爆發衝突,一名孩童被推倒,頭破血流,當場不治。圍觀者本已麻木,卻不知誰先喊了一句:「有人藏水不給!」
一時之間,數十人嘈雜爭吵,甚至有人怒吼:「將官和世族都藏水、藏糧!」──小小的悲劇瞬間引燃整片難民營的積怨。
不到半個時辰,衝突波及百餘人。有人開始搶奪軍糧,有人則鼓譟著要衝進軍營要「討個公道」。婦孺哭喊,工匠們則舉起鐵棍和鐵鍬護衛自己的營地。甚至有孩子趁亂扒竊被抓,當場遭到圍毆。
這一夜,軍紀營和聽風台聯手展開鎮壓。軍紀營軍士全副武裝,於夜色中分三路封鎖難民營與主要供水處,凡見持械聚眾、煽動者一律「就地捆綁」,數十名首惡當場痛打,押往帳前示眾。
聽風台的特務則於黑夜裡秘密抓捕傳謠、圖謀潛逃的「造謠者」,甚至連原本明正軍中的下級軍官,也有數人被指控為「煽動動亂」而遭到逮捕。
公開懲罰於次日清晨在中央廣場進行。數十名帶頭者被扒衣鞭笞,哭喊聲與怒罵聲響徹雲霄,圍觀者雖然不滿,卻再無人敢聲張。谷口關裡的氣氛,從恐懼迅速轉為壓抑,每個人都在懷疑同胞,或是被同胞懷疑。
然而,這種高壓手段並未帶來真正的秩序,反而將恐慌和怨懟進一步擴散。婦孺於夜裡哭喊「要回家」,有老兵暗中串聯:「當初跟著葉明正,是要過這種日子嗎?」人們間傳出「當年老傅(傅思衡)在時,誰敢這樣虐待自己人?」的低語。
甚至有幾位舊明正軍的老兵,在營中帶頭大聲抱怨,幾乎醞釀成小規模的軍中譁變。有人當眾質疑道:「葉帥若只會鎮壓自家弟兄,我們當初還不如向蠍軍投誠!」
葉明正得知消息後,臉色鐵青,卻只能下達更嚴厲的命令──封鎖人口流動。自今日起,所有難民與軍屬,未經軍方批准者,嚴禁私自離開營地,違者重罰。所有軍士不得擅自帶領百姓出營,亦不得私自交易糧食與飲水。
這道命令雖理性,卻無異於變相囚禁,基層士兵多有怨言。部分老兵私下議論:「葉阿三如今也學會了蠍軍那一套……」
更有人聲稱:「若是再不放人出谷,恐怕活活餓死的人會更多。」
權威,正一點一滴被現實消耗殆盡。
葉明正夜裡輾轉難眠,偶爾會翻開那些家書與舊日的軍記。信中語重心長,字裡行間卻早已成了遠去的往昔──如今的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堅持。即便每一個決策都是在刀尖上行走,也只能無聲吞下。所謂「主帥的孤獨」,大抵如此。
就在局勢幾乎無以為繼、谷口關即將走向全面崩潰之時,命運帶來了一絲出人意料的轉機。
某天午後,風雪未歇,一隊裝束異常的山民自谷口關東門外小道而來。領頭者是一名年輕的山民女性,自稱是「哀痛丘飛鼠部落的柯拉斯」,一她身獸皮披肩、粗麻短褲,腰間掛著狼牙串珠,腳上纏著獸皮護腿。身後跟著幾名膚色黝黑的山地男女,帶著兩頭活野豬和一車小米,目光戒備卻帶著誠意。
柯拉斯的東州語帶著特殊的腔調,她開門見山:「聽說你們救過我們飛鼠部落的帕蘇雅,還治好了他兒子波亞。」她使了個眼色,身旁一名青少年土著脫去大氅,露出同樣「臉色蠟黃、腹脹如鼓,皮膚佈滿紅疹和抓痕」的病容,正是之前醫治過的那種病症。
柯拉斯說道:「我們部落又出了好幾個這樣的病患,鄰近的山狐、黑岩、青藤等等部落也都有。巫醫沒轍,只能來請你們幫忙。」說著,她指了指身後的野豬和小米:「這是見面禮。只要你們幫忙治好病,還會有更多好處。」
鄧之信皺眉低語:「為幾個病患,這麼重的酬勞?」柯拉斯面色嚴肅道:「因為病患裡,還有我們頭目最疼愛的小兒子。只要能治好他,好處大大的有。」
這一刻,在場的一眾將士都明白,這不僅僅是一次醫療請求,更是本地部落向外尋求合作的訊號──若能藉機打開局面,或許能為谷口關帶來真正的生路。
葉明正當即拍板,令馮采蘭、杜回春、鄧安和、蕭元彬等軍醫攜藥前往,並指派工務監宋寬業、工務副監蔡成器、杜仁信和幾名工兵隨行,密切觀察部落的基礎設施。「仔細看看人家是怎麼打水、種糧、過冬的。」他低聲叮囑,「順便記下有哪些是我們可以學來用的。」
軍需副監邵克誠也隨隊同行,任務是調查糧食產量與適宜作物,為日後可能的開墾作準備。「別只是看熱鬧,看看哪種糧食好種,春天能不能帶人來開墾。」賴懷瑾特別叮囑。
這時,騎兵副統領林致遠自告奮勇請命:「在谷口關內不能騎馬,最近騎兵們就是忙著堆牛、馬糞餅好拿去燒。這些天悶壞了,正好陪他們走一趟!」射營副高蘭英則咧嘴一笑:「我路上多打點野味,說不定這次比數能壓過韓副統領!」葉明正笑著點頭:「全程還是以宋寬業為主,這一路不是騎兵和弓兵能搞定的活兒。」
於是,這支約三十人的隊伍,在天色漸暗時啟程。他們不僅肩負著救治山民的任務,更帶著整個谷口關的希望,前往山區尋找一條未來的生路──也許,是背水一戰的唯一選擇。
這一刻,谷口關內外,久違的期待像星火在暗夜閃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