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電腦專家,也不迷信數據。事情發生在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夜裡。我只是想把明天數學課用的簡報,複製到我常用的Transcend 512GB隨身碟中備份。那本不該佔用我超過三十秒時間。
然而,主力隨身碟卻在最後一刻顯示壞軌;我也無法完全確定學校網路是否百分之百不會故障,雲端備份成了不是完全可靠的選項。
所以,我拉開抽屜,找到一支我幾乎遺忘存在的8GB舊隨身碟,只是為了應急。當時的我並不知道,我插上的,不是一個單純的儲存裝置。我只是重新接上了一個曾經被我用過的隨身碟而已。
我原以為這支舊隨身碟裡應該是空的。畢竟我已經多年未曾使用過它,甚至連外殼上的刮痕我都毫無印象。插入電腦的瞬間並沒有延遲,系統甚至沒有跳出格式化提示。所有跡象都顯示這是一個乾淨的儲存裝置。
直到我的視線落在最上方。
那不是系統檔案,也不是隱藏資料夾。它就這樣,光明正大的排列在第一列,彷彿刻意等待被人注意。
📂請勿備份

📂請勿備份
我停頓了幾秒。
這不是我會使用的命名方式。我從不在資料夾名稱裡加入「請」、「勿」或是「不要」這類語氣詞。
我暫時沒有點開它,只是將滑鼠移上去,點取右鍵查看內容,發現建立日期、檔案大小與包含皆寫著:不存在。
我第一次意識到,這絕不可能是一個「我製作後遺忘的資料夾。」
我一向不相信電腦會說謊。即使當機、壞軌、藍底白字畫面,那都只是邏輯錯誤,而非意志表達。所以在看到那個資料夾的當下,我並沒有聯想到所謂「異常現象」。我只是嘗試以最實際的方式去理解,也許是殘留目錄,也許是曾經備份過的壓縮檔自行解壓。
直到我點開它之後,裡面並不空,也沒有任何副檔名的格式,只有一個資料夾。它的名稱,不是英文,也不是亂碼。
那是一句話:📂我還在
那一瞬間,我很清楚這並不只是在對我說話,這更像是它在對自己確認一件事:我存在過。
我沒有立刻打開「📂我還在」。這種命名方式異常、用途不明的資料夾,通常只是系統錯誤留下的空殼。但我仍然按下右鍵、嘗試重新命名,打算確認它是否只是一個沒有實際內容的殘留標記。照理說,若系統正佔用此檔案,應該會跳出提示視窗。然而,畫面沒有彈出任何方塊。
取而代之的,是檔名本身,像被人當場覆寫:📂請不要命名我。我並沒有鍵入任何文字。手指甚至尚未觸及Delete。但那一句話不是顯示在對話框裡,而是出現在原檔案名稱的位置上。它並不是在抗拒刪除,它是在抗拒被定義。
我嘗試再次右鍵,準備徹底刪除它。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基於一種習慣:清理異常,保持系統乾淨。
就在那一瞬間,不是系統錯誤提示,不是安全性警告。是多出一個資料夾,檔名為:📂我會消失,你也會後悔

📂我會消失,你也會後悔 📂請不要命名我
那不像威脅。
它沒有感嘆號,沒有紅字,更像是一個已經被多次刪除過的存在,在最後一次,對任何仍能看見它的人,所剩的唯一表達。
我沒有按下確定,也無處可按,而視窗自行關閉。
當我回過神來,原本的📂我會消失,你也會後悔。與📂請不要命名我,已經一起被改成了另一組名稱:📂「00_備份以外的東西」,以及另外一個資料夾📂「01_不在名單的人」
當我點開📂「00_備份以外的東西」,裡面有一個空白資料夾:📂被留下,卻不被記得。
在我點開「📂被留下,卻不被記得。」之後,裡面沒有任何圖片,只有一個記事本檔案。它的名稱不是英文,不是系統殘留,更不是我過去習慣使用的命名方式。
那是一句話:📃存在過,但沒有名字
我沒有打開它。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這不是在對我說話。這更像是一種總結,或是一個已經被多次備份、再多次刪除後,仍然殘存於某處的定義。它並不質問,也不難過,它只是陳述了一種狀態:存在過,但沒有名字。
我返回上一層,點開第二個資料夾:
📂01_不在名單的人
與上一層相同,裡面同樣也只有一個記事本檔案。它的名稱只有短短六個字:📃你記得名字嗎

📃你記得名字嗎
我盯著那行字。它並不是問題,至少不具備質問語氣。那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對照,提醒我,我曾經記得一些人,只記得「存在」,卻不記得「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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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我,還是一名跑好幾班的高年級科任教師。
每一個學期,我會遇見近百個孩子;每一年,我會送走幾十個名字。
我看見他們的臉、姿態、筆跡,記得他們坐在哪一排,在哪個觀念遲疑過。然而,其中總有人從未被我完整記錄。
我不知道那個檔案,是否在指向某個具體的人。但在那一刻,我確實產生了一個念頭:也許,它並不孤單。也許,它只是在對我指出:我也曾經,把某些人留在「備份以外」。
我關掉那個資料夾視窗,卻沒有拔出隨身碟。
不是因為好奇,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它並沒有要求我做任何事。它只是把一些東西,放回我看得見的地方。
我再次回到最外層。
📂00_備份以外的東西
📂01_不在名單的人
在它們下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出了一個資料夾。
📂02_被叫錯名字的人

我沒有立刻點開。
因為那一瞬間,我很確定:這不再是某個抽象的分類。這是一個,我曾經親身經歷過的現場。在科任教室裡,我常常用座位記人。靠窗的、走道的、總是遲到的、永遠最後一個交作業的。
而名字只是輔助。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能精確描述一個孩子的一切,卻需要翻點名簿,才想得起他叫什麼。
我點開了「📂02_被叫錯名字的人」的那個資料夾。
裡面依然只有一個檔案。
📂那天,你沒有糾正我。

(待續,腦袋好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