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小說《共火記》第十六章第二節、初入哀痛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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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為AI生成)

第十六章、流亡之冬

第二節、初入哀痛丘

天剛破曉,霧氣瀰漫在層層山巒之間。林致遠一行人歷經數日的崎嶇山路,終於抵達哀痛丘飛鼠部落。遠遠看去,部落的房舍依坡而建,大多用石塊和樹皮搭成,屋頂壓著厚厚的雜草。山風裡,傳來幾聲小孩的驚呼。

當外來的軍醫與軍士踏進部落的第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邊的活。孩童們一邊窺探,一邊迅速躲到樹後或石縫間,只露出黑亮的眼睛。幾個年長的女人守在屋簷下,用山地語低聲嘀咕:「他們真的是來幫忙,還是又有什麼打算?」、「那些人個頭高,穿得怪,說不定不是好人……」

柯拉斯帶著軍醫一行人進入部落頭目洛巴圖的小屋。屋內氣味混雜藥草與獸皮。帳中央,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正痛苦地蜷曲著,腹脹如鼓,臉色蠟黃。兩旁還有三個病患,也是皮膚紅疹、精神恍惚。馮采蘭、杜回春立即上前檢查脈象、觀察症狀,細細詢問最近的飲食與病程。

「水是不是來自山後的舊井?」馮采蘭邊問邊示意護衛打開行囊取藥材。

「山洪過後井水變苦,喝了沒幾天,病人就這樣了。」柯拉斯為一旁的山民翻譯道,顯然也不太明白外來醫術的奧妙。

外頭,孩子們湊成一圈,竊竊私語:「他們會不會把人生吃掉?」、「會用草藥把人變成動物嗎?」一個小女孩壓低聲音:「要是他們會法術,咱們就躲到樹上去……」

軍醫們則冷靜而有條理地分工:馮采蘭與杜回春留在帳內調配草藥,用山民自種的某種根莖作輔料;鄧安和、蕭元彬帶著兩名士兵與兩名當地年輕人,入山採藥。

他們邊走邊記錄沿途地貌與水源情況,嘴裡不時討論著:「這種山間石松,說不定可以試試用來退燒……」

消息傳出,周圍部落也湧了過來。山狐部落、黑岩部落、青藤部落的人帶著自家病患和禮物,一籃籃山果、乾肉、甚至少量野蜂蜜堆到帳外,連聲懇求軍醫幫忙救治。最遠的一隊人馬走了整整兩天,只為背來一包黑米和一瓶野鹿油,換幾服外來人的藥。

「這樣下去草藥一定不夠。」杜回春面色凝重,「再不採集,只怕連最輕的病患都救不回來。」

於是分工更加細緻:馮采蘭留守帳內專心看護危重病人,杜回春領三名軍士與部落青年外出,四處尋覓可用藥材。鄧安和、蕭元彬則依舊沿著山脊、溪谷採集,偶爾還要教山民怎麼辨認、採摘與炮製草藥。

林致遠見狀,乾脆放下將軍架子,幫著搬水、砍柴,順便在部落裡和年輕壯漢交流力氣活。高蘭英一邊守在外頭,見有小孩偷看,還學著野貓叫,逗得孩子們撲哧直笑。

山民對外來者的戒心,也在這些舉動間緩緩鬆動。工兵趁機仔細觀察部落設施──水源來自陡坡上的幾口山井,日常灌溉靠簡單的木槽引流,農田多為石頭雜草間開墾的小塊地,收成極其有限。部落人丁不旺,家家戶戶都要自己動手;一遇大病或災荒,存糧很快見底。

這一天黃昏,山中下起細雨,鄧安和與蕭元彬一行終於採齊所需藥材。馮采蘭和杜回春熬藥整夜,山民圍著火堆,眼裡帶著一絲希望與懷疑交錯的光。經過兩日精心治療,重症的孩子逐漸好轉,其他病患也顯著恢復。部落內的氣氛終於不再壓抑──頭目的幼子甦醒,長輩紛紛以山民的禮儀送上禮物,甚至有少女將最漂亮的織布獻給軍醫以示感激。

鄰近部落代表見狀,也都留下食物和山產作為報酬,有山民老者說道:「外來的人若是能救人,我們就給好處。誰若說他們來搶地的,下次可別來求藥。」

幾天之後,林致遠一行帶著滿滿三大車糧食、乾肉、山果,還有幾件部落精緻手工藝品,踏上歸途。工兵們邊走邊低聲討論:「這片山區的地勢、土壤和水源,雖然原始,但若能好好規劃,真能開出大片良田……」

山路回轉,山民的孩子們一路送到村口,遠遠望著外來者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議論紛紛:「他們真的不是壞人嗎?」「以後咱們還要找他們幫忙嗎?」年長者則搖頭笑道:「有恩的,就記恩,有仇的,也記仇。」

※※※

山間歸程漫長,然歸心似箭。林致遠等人押著裝滿糧食與山產的驢車,返回谷口關時,已是冬日午後,北風捲著流放谷特有的寒意。

谷口關內一片蕭瑟,營地與棚屋間仍可見排隊領糧的隊伍、哭泣的幼童,以及愈發嚴苛的軍紀檢查哨卡。剛進關口,便有流亡百姓圍觀,驚嘆道:「山裡真的肯送糧來啊!」也有人冷笑道:「山裡人好騙,不懂糧食的價值。」

葉明正早已接獲回報,帶著曹清月、賀蘭書、李子安、賴懷瑾等核心骨幹等軍議廳等候。山地歸來的小分隊一進入,氣氛立刻緊繃又期待。軍醫、工務監、軍需副監各自彙報經過,並將山民送來的糧食、山產,以及部落交換來的手工器物陳列於廳中。

葉明正首先詢問道:「這次入山,山民如何待你們?」

工務監宋寬業答道:「一開始警惕,但見軍醫治好頭目幼子後,氛圍大變。鄰近幾個部落都帶著病患和禮物前來求診。若能常駐醫護、協助農務,關係應能拉近。」

軍需副監邵克誠補充道:「山民們多仍用石製、骨製工具,只有頭目、少數戰士持有銅製或鐵製兵器,耕作方式原始。糧產有限,連頭目都說年年挨餓。」

工務副監杜仁信翻著密密麻麻的筆記道:「多數田地分布在坡地,水源靠人工汲取。灌溉系統極為簡陋,部分地塊甚至純靠天吃飯。人口雖少,但若能修渠引水、以鐵器深耕,糧產可翻數倍。」

另一位工務副監蔡成器,則習慣性地把玩著腰間的小鐵鏟,一邊道:「這片山區與外界隔絕,有些部落甚至不懂貿易。只要一場大病或饑荒,人口就會銳減。」

葉明正進一步問道:「如果全力開墾,哀痛丘能養多少人?」

宋寬業略一思索後道:「若要塞入十一萬人,水土未必能承受。但分批引導、協助山民開田修渠,五萬人應是極限,再多恐怕就是餓死人。」邵克誠也點頭道:「糧產、灌溉、農具三者皆缺。要大規模遷入,需預備足夠鐵器、穀種與建設人手。」

葉明正一邊聽,一邊默默在筆記本上記下要點。他低聲喃喃道:「五萬,總比眼下十一萬全部崩潰好……」

賴懷瑾則直言:「若要減壓,第一步應優先讓能勞作、有手藝的人分批移入開墾。至於其他老弱病殘,不如安排他們投入基建和物資管理,否則只會成為負擔。」

林致遠則笑道:「若這群軍醫、工兵們都能長駐山間,恐怕比一萬士兵還有用。那些山民本來對咱們有敵意,如今一口氣拿來糧食和山產,可見只要講誠意,還是有生路。」

會議間,高蘭英插科打諢道:「早知道去山裡當軍醫、工匠,日子還輕鬆點……這比困在關裡等死好多了。」

杜仁信插話道:「但若真要開墾,首要解決山民之間的衝突。各部落間歷來為地盤、獵場打來打去,若明正軍插手,恐引新仇舊怨。」

宋寬業口頭禪又來:「做一遍不來,做兩遍湊合著也行。我爹老說:『第一遍是給祖宗看的,第二遍才是正經事。』」

全場忍不住苦笑,卻沒有人反駁。畢竟一條命就是一條命,一個能吃飯的田,就是救命的田。

葉明正簡短總結道:「第一,儘速派出使團與各部落協商進駐事宜;第二,遴選一千至兩千青壯、工匠、農夫,帶足鐵器、種子、藥材,之後分批進駐哀痛丘各部落間的空地,聯合山民一起開墾;第三,安排軍醫與基建工兵長駐協助;第四,聽風台設專門監察隊觀察各部落動態,防止衝突擴大。」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冷峻:「但必須讓全體軍民明白,這不是轉機,而是最後的賭注。若還有人造謠滋事,從嚴懲辦。以當前谷口關的情況而言,人命不值錢,但秩序必須穩住。」

此話一出,會場氣氛頓時嚴肅。

「若能活下去,其他都好說。」邵克誠平靜地說道,「哀痛丘的水土能開發,但一切還要看人心。」

議事結束,會議桌上留下工兵們的草圖、山民送來的獸皮和粗糧。外頭天色已晚,寒風中卻有一線不易察覺的希望。

夜裡,葉明正翻閱今日議事紀錄,心底不禁自嘲道:「從一軍主帥,到與山民爭地的流亡者……誰又能逃脫時代的安排?」

而在谷口關內,一支出使哀痛丘的隊伍,已在夜色下整裝待發。歷史的巨輪緩緩滾動,誰也不知道這群流亡者能否真的在這片山區裡尋得新生。

這一夜,哀痛丘的山風彷彿吹送著舊秩序的終結,也悄悄孕育著下一個時代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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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可以設計,人心難以預測;而歷史,正是兩者碰撞後的火花。
2026/01/26
葉明正聽著眾人爭辯,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心內波瀾起伏。自播遷到谷口關以來,他日日夜夜思索對策,卻只能在斷壁殘垣、屍橫遍野間做選擇。即使身為主帥,所謂權柄,只是「從無數壞選項中挑一個稍微沒那麼壞的」──而這正是歷史上無數將帥都未能逃脫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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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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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她的話像在牆上劃出一道新時代的傷痕,也在諸多貴族女性心頭劃下一記冷冷的刀。 她回身望向身後的同伴,黯然道:「若非蠍軍兵臨,我們的人生大半也只會是被父兄們擺佈,政治聯姻、被買賣、被犧牲,人生、婚姻、愛情、身體,從來不屬於自己。今日雖須屈服,至少頭銜和土地,仍是我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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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帝國的法度和秩序,不僅要靠軍隊,更要靠徹底摧毀敵人的根基。南部諸邦自恃血統、家族、父權為尊,世世代代作威作福,如今卻成為阻礙帝國統一的絆腳石。若僅是殺人、流放、沒收財產,他們的怨毒會流傳百年;但若讓他們親眼目睹家族永絕、血脈斷絕,他們就會明白,帝國才是唯一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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