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她沒有立刻走進文具店。
她在對街站了一會兒。
看著櫥窗裡的燈,看著裡面那個正在整理桌面的人。
她知道那是她的女兒。
不是因為長相,
而是因為她站得很直,
卻又像在隨時準備為別人彎下來。
那是她熟悉的姿勢。
她沒有進去。
那一天,她只是站了一會兒,
然後離開。
她來過幾次。
有時站在遠處,
有時繞過那條街,
有時走到門口,
又轉身。
不是因為不想見,
而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出現。
真正離開過的人,
不是沒有感情,
而是帶著一種不知該如何放下的自尊。
那種自尊,
不是高傲,
而是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被原諒。
她終於走進去的那一天,
沒有帶任何戲劇性的話。
她只是問:「這裡,可以代寫信嗎?」
鳩子抬起頭。
她看見那張臉的時候,
沒有立刻認出來。
只是覺得——
有什麼地方,太熟悉了。
不是樣子,
是那個人的眼神。
那種小心翼翼,
不是因為害怕被拒絕,
而是害怕被承認。
她沒有說她是誰。
她只是坐下來,
像普通客人那樣。
她說自己想寫一封信。
給一個很久沒有見面的人。
鳩子問她:「要寫什麼呢?」
她想了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
「我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那不是一句母親會對孩子說的話,
卻是很多人,
只能用這種方式靠近的方式。
她沒有提錢。
沒有提困境。
沒有提任何請求。
她只是坐在那裡,
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人。
真正失去過的人,
不是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而是不敢要。
鳩子寫著。
她不知道為什麼,
那一天她的手特別慢。
她一邊寫,
一邊感覺到胸口有個地方,
在輕輕地動。
不是痛,
不是悲傷,
而是一種她很久沒有靠近過的感覺。
像被放在抽屜裡很久的東西,
忽然被打開了。
她們沒有相認。
不是因為不知道,
而是因為知道得太多。
有些真相,
不是用來說的,
而是用來承受的。
她走的時候,
只留下那封信。
沒有名字。
沒有地址。
只是靜靜地放在桌上。
那不是逃避,
那是一種
「我來過」
的方式。
鳩子那天晚上沒有睡好。
她想起很多她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的事。
她不是悲傷,
只是覺得
有些空缺,
原來一直都在。
她沒有追出去。
因為她知道——
有些靠近,
不是靠腳步完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