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麗四十八歲生日那天,她試著唱歌。
張開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對著浴室鏡子,一次又一次張嘴,像一條離開水面的魚。
無聲。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童話。小美人魚用聲音交換了一雙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最後她化成泡沫,消失在海裡。
愛麗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明白:
最殘忍的不是化成泡沫,而是妳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發出過自己的聲音。
那是捷運板南線的晚上七點。
愛麗滑著手機,女兒芊芊的IG限動跳出來:「今天系上迎新,終於可以做自己了!」配圖是她在KTV抱著麥克風,笑得像要飛起來。
愛麗放大照片。女兒張大嘴唱歌的樣子,讓她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也曾經那樣唱過歌。
捷運嗶卡聲此起彼落,她走出忠孝復興站。經過全家便利商店,門鈴「叮咚~歡迎光臨~」她停在冰櫃前,盯著提拉米蘇。
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丈夫上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妳最近是不是又胖了?該注意一下。」
她買了御飯糰和無糖綠茶。沒有聲音,沒有意見,沒有自己。
那晚,愛麗翻出一個紙箱。
裡面是一盒錄音帶,卡帶上貼著褪色的標籤:「1998畢業公演,愛麗獨唱」。
她找出塵封的隨身聽,手指顫抖著放進電池,按下播放鍵。
耳機裡傳來二十二歲的自己。
唱著舒伯特的《鱒魚》,聲音清澈,高亢,每個音都像在說:「聽我說,聽我說,我在這裡。」
愛麗站在鏡子前,摘下耳機,跟著旋律張開嘴。
沒有聲音。
她用力,再用力。
喉嚨像生鏽的鎖,打不開了。
她摸著喉嚨,那裡有一種很具體的堵塞感,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面,二十幾年了,越卡越緊。
她突然很想哭。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說不出話的?
「愛麗?」
南門市場的人聲嘈雜,大學同學文惠提著環保袋,短髮染成亞麻色。
「文惠?妳怎麼在這?」
「我住附近啊。」文惠上下打量她,停頓了一下,「妳還好嗎?」
愛麗笑了笑:「很好啊。」
「真的?」文惠盯著她,「妳的聲音聽起來好小。」
愛麗愣住。
「以前妳說話都很大聲的,」文惠皺眉,「現在怎麼像怕吵到別人一樣?」
愛麗張了張嘴,想說「沒有啊」,但聲音卡在喉嚨,出來時虛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文惠突然握住她的手:「愛麗,妳要不要來合唱團?我們在社區活動中心,每週三晚上。都是我們這年紀的,唱歌,唱很大聲那種。」
「我......」愛麗搖頭,「我不會唱了。」
「什麼叫不會?」文惠瞪大眼,「妳大學時唱《Memory》,音樂系的人都說妳該去考聲樂系。」
《Memory》。
那首歌的旋律突然在腦海裡響起,愛麗的喉嚨更緊了。
「我真的唱不出來了。」她的聲音小到快消失。
文惠看著她,眼神裡有心疼:「下週三晚上七點,地址我傳給妳。來試試看,好嗎?只是唱歌,不唱也可以,就來聽聽聲音。」
週三晚上六點半,愛麗站在社區活動中心門口。
她差點就回家了。
但她的腳沒有動,因為她聽見了聲音。
推開門,十幾個人圍坐成半圓,大多是五六十歲的女性。她們在唱《四季紅》,聲音參差不齊,有人走音,有人忘詞,但每個人都張大嘴,用力地唱。
愛麗站在門口,盯著她們的嘴。
每個人的嘴都張得很大,喉嚨的線條都很明顯,聲音從深處湧出來,毫無保留。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嚨。
「來來來,這位是愛麗。」文惠拉著她進來。
指揮是六十多歲的周老師,戴著老花眼鏡,笑容溫暖:「愛麗?文惠說妳聲音很好,一起唱吧。」
「我......」愛麗搖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不行。」
「為什麼不行?」周老師走過來,盯著她,「妳的喉嚨受傷了嗎?」
「沒有,」愛麗摸著喉嚨,「就是⋯⋯發不出聲音。」
「發不出聲音,」周老師重複,「還是不敢發出聲音?」
愛麗愣住。
周老師拍拍她的肩:「沒關係,先聽就好。聽我們怎麼唱。」
音樂再次響起。
愛麗坐在角落,看著這些女人唱歌。
每個人都唱得很用力,很大聲,像要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吼出來一樣。
下課後,一個五十幾歲的女人走過來:「妳是新來的?」
愛麗點頭。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不敢唱。」女人笑了,「我老公說我聲音難聽,叫我別在外面丟臉。但周老師說,唱歌不是為了好聽,是為了記得自己還活著。」
她拍拍愛麗的手:「慢慢來,妳的聲音一定還在,只是被藏起來了。」
接下來三個月,愛麗每週三都去。
她坐在角落,不唱,只聽。
聽那些女人用力唱歌,聽她們笑,聽她們說「我今天高音上去了!」
她開始偷偷練習。
在家裡,趁丈夫不在,她對著鏡子張嘴。
第一次,沒有聲音。
第二次,有一點氣音。
第三次,她發出了一個音,很小,很抖,但是有聲音了。
她哭了。
十月的某次練習,周老師突然說:「愛麗,妳來唱這段solo。」
「我?」愛麗嚇到了,「我......我不行的。」
「試試看,」周老師看著她「就唱妳會的。」
音樂響起,是《Memory》的前奏。
愛麗閉上眼,手心全是汗。
她張開嘴,喉嚨還是很緊,但她繼續。
第一個音出來了,顫抖,破碎,但是出來了。
她繼續唱,每個字都像在推開一扇生鏽的門。
唱到副歌,她的聲音突然穩了一點。
不是二十二歲那個清澈的聲音,是四十八歲的,沙啞的,但是真實的。
唱完後,活動中心安靜了三秒。
然後爆出掌聲。
一個六十歲的女人眼眶紅了:「妳的聲音......讓我想起,我也曾經想大聲說話。」
愛麗愣愣地站著,喉嚨還在發抖。
但她笑了。
十一月,丈夫發現了。
「妳最近到底去哪?」他坐在沙發上,語氣不耐煩。
「我......去唱歌。」
「唱歌?」他放下手機,盯著她,「妳四十八歲了,唱什麼歌?」
愛麗的喉嚨又開始緊了。
「就......社區合唱團......」
「妳有這時間不如多做點家事,」他站起來,「唱歌能當飯吃嗎?妳以為妳是誰?」
愛麗張了張嘴。
以前她會立刻閉嘴,道歉,回到沉默。
但這次,她深吸一口氣,盯著他:
「我是林愛麗。」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丈夫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她再說一次,更大聲一點,「我是林愛麗。我想唱歌。」
「妳瘋了?」
「也許,」愛麗摸著喉嚨,那裡還在顫抖,但不再堵塞,「但我不想再當啞巴了。」
十二月下旬,合唱團要在中正紀念堂公演。
周老師希望愛麗擔任獨唱。
同一天,丈夫公司尾牙,要她陪同。
愛麗站在鏡子前,盯著自己的喉嚨。
她想起小美人魚的故事。
巫婆用刀子割開她的舌頭,取走她的聲音。
小美人魚得到了雙腿,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最後化成泡沫。
愛麗摸著自己的喉嚨,想:
我用二十二年交換了「陳太太」的身份。
但我走的每一步,都痛。
她拿起手機,手指發抖,打字:
「對不起,那天我不能陪你。我要唱歌。」
刪掉。重打。再刪。
最後她按下送出:
「那天我要唱歌。這次,我選我自己的聲音。」
十二月二十日,中正紀念堂演藝廳。
愛麗站在後台,手心全是汗。
文惠拍拍她的肩:「妳一定可以。」
她走上舞台,燈光亮起。
台下沒有丈夫,沒有女兒。
只有文惠,周老師,和一群中年女人。
前奏響起。
愛麗閉上眼,手摸著喉嚨,感覺那裡的堵塞已經鬆動了。
她張開嘴。
《Memory》的第一句,從她喉嚨流出來。
不完美,有點沙啞,有點顫抖。
但是真實的。
她唱關於記憶,關於失去,關於那些被時間帶走的聲音。
唱到最後一句,她睜開眼。
台下一個女人在哭。
不是因為她唱得完美。
而是因為她們聽見了——
一個女人用盡全力,找回自己聲音的樣子。
掌聲響起時,愛麗摸著喉嚨,笑了。
那裡不再堵塞。
那裡,有她自己的聲音。
晚上九點,淡水河邊。
愛麗坐在河堤上,看著黑色的水面。
手機震動,是女兒:「媽,朋友說在臉書看到妳唱歌的影片。唱得不錯欸。」
她笑了,打開手機錄音,對著河面,唱了一段《鱒魚》。
聲音被風帶走,飄向海的那邊。
沒有人聽見。
但那又怎樣?
她想起小美人魚化成泡沫的結局。
以前她總覺得太殘忍。
但現在她懂了:
消失的不是說出真話的人,而是那個不敢出聲的自己。
河面上有微弱的月光,波光粼粼,像泡沫,像聲音的漣漪。
愛麗繼續唱,聲音越來越大。
她終於聽見了自己。
而那聲音說:
歡迎回來。
Hi,我是S,在兩岸IP圈打滾20+年的退役總監。在「S 的私房筆記」裡,我們不熬雞湯,只在深夜的河邊,陪妳一起練習發聲。
今天的小作業:去便利商店或任何需要點餐、買東西的場合 。當店員或家人問妳要什麼時,請停頓 3 秒鐘,感受喉嚨那種「想縮回去」的緊繃感。不要選那個「別人覺得好」或「比較省事」的選項。請清晰地說出妳當下真正想吃或想要的東西,並在心裡默念一遍自己的名字。
免責聲明: 本文靈感致敬經典角色《小美人魚-愛麗兒》,內容純屬虛構之現代改編,旨在探討中年女性議題,無意侵犯原著版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