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的冬天總是濕冷得讓人骨頭發酸,尤其是台大癌症中心地下室的空氣,冷冽得像外太空。
55歲的Ellen坐在診間外的鐵椅子上,身上那件皮衣還帶著外面的雨氣,聞起來像潮濕的瀝青。她手裡捏著那張邊角已經被揉爛的健保卡,牆上的電子叫號燈發出單調的嗶嗶聲。那聲音像極了那艘諾史莫號太空船上的雷達探測器。嗶...嗶...嗶...每一次亮燈,都代表那隻怪物離妳又近了一步。
Ellen是個經過第一次戰役倖存下來的老兵。5年前她以為已經把那隻叫做乳癌的異形踢出了氣閘艙,看著它在宇宙中凍成冰塊。但上個月的PET掃描報告顯示,那該死的東西回來了。這次它帶著更強的酸性血液,潛伏在她的骨頭縫隙裡。
醫生,那個表情像生化人一樣冷靜的年輕人,對著電腦螢幕說了一堆數據。Ellen一句都沒聽進去。她只聽到腦子裡的警報器在狂響:船體破損,異形入侵,系統即將關閉。
這就是The Company。在他們眼裡,Ellen是一組跑掉的數據,是一個待修復的損壞資產。他們在乎的是醫療參數KPI,而不是船員的命。
一般人這時候會哭,會問蒼天為什麼是我,會癱軟在地上變成一灘等待被吞噬的有機物。但Ellen沒有。她只是冷冷地看著醫生那一開一闔的嘴。
「王醫師,」Ellen 打斷了醫生關於副作用的冗長免責聲明,「停一下。」
醫生愣住了,手停在鍵盤上。「Ellen 姐,這個藥真的很猛,妳的肝指數可能會飆高,還有心臟負荷。」
「我知道。」Ellen 身體前傾,墨鏡滑下來一點,露出那雙像鷹一樣銳利的眼睛。「醫生,我不在乎船身受損,也不在乎內裝爛掉。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揚起一絲決絕的笑意。
「就像蕾普利在電影裡說的:Nuke it from orbit(從軌道上核爆它)。這是唯一能確保殺死那東西的方法。」
醫生看著她,吞了一口口水,顯然是被這位引用科幻電影台詞的病人震懾住了。「可是......這會很痛苦。」
「痛苦是確定的,但死亡不是。」Ellen 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只要能殺死它,船身受損我可以修。但我絕不容許這東西在我的船上生蛋。你就負責填彈藥也就是開化療單,剩下的仗,我來打。」
走出診間,Ellen直接去了醫院樓下的理髮廳。上次化療她看著頭髮一把一把掉,哭得像個迷路的小孩。這次她把它視為戰前整備。為了減輕空氣阻力,為了更方便戴上戰鬥頭盔,這是一次必要的資產輕量化。
推剪推過頭皮的聲音,滋滋作響。黑髮落地,露出青白色的頭皮。鏡子裡的那個女人看起來不像是得了絕症,倒像是剛從惡魔島逃出來的重刑犯,眼裡有殺氣。她摸了摸刺手的頭皮,轉身從衣櫃裡拿出一對巨大的金色耳環戴上。
來啊,她對著鏡子裡的異形說,老娘現在氣動流線型更好,跑起來妳追不上。
在化療室那個充滿藥水味和絕望氣息的地方,Ellen是個異類。她不穿那種讓人看起來像喪屍的病人服。她穿著鉚釘靴,戴著墨鏡,有時候還會戴一頂螢光粉紅色的假髮。她把那台掛著紅色藥水小紅莓的點滴架,稱為火焰噴射器。
她甚至在醫院地下一樓的星巴克,組織了一支異形獵殺隊。
成員有剛切除半個肺的王阿姨,代號神槍手。還有剛做完大腸手術的張大哥,代號爆破專家。他們不聊哪裡痛、哪裡苦,不聊那些讓人想死的存活率。他們比誰的笑聲大,比誰的假髮瘋,比誰更能把那些恐怖的醫療名詞編成黃色笑話。
在旁人眼裡這群人瘋了,但在Ellen眼裡,這是在維持士氣。在太空中,情緒崩潰比異形更早殺死你。
回到家,推開門,一股熟悉的狗味撲鼻而來。一隻老得快走不動的黃金獵犬慢慢地從地毯上抬起頭。牠叫Jonesy。
這是Ellen的軟肋,也是她在這個冰冷宇宙裡唯一的人性錨點。Jonesy已經14歲了,白內障讓牠的眼睛像兩顆混濁的玻璃珠,後腿的關節炎讓牠每次起身都像是在對抗地心引力。
剛才在醫院對著醫生拍桌子的那個鐵血指揮官,在看到Jonesy的瞬間,瓦解了。
Ellen跪在地板上,把那顆光頭埋進Jonesy有溫度的長毛裡。她的手顫抖著撫摸著老狗的耳朵。Jonesy嗚咽了一聲,用那條粗糙的舌頭舔了舔她發涼的頭皮。
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不是怕死,甚至不是怕痛。
老夥計,Ellen的聲音哽咽了,眼淚滲進狗毛裡,如果我這次防守失敗,誰來幫你泡軟飼料?誰知道你那該死的關節藥要混在起司裡你才肯吃?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沒人餵貓狗。這就是硬漢的真相。我們穿上盔甲,拿起火焰噴射器,對著命運比中指,不是因為我們真的無堅不摧,而是因為我們身後還有那個需要被保護的Jonesy。
那天又是打藥的日子。護理師看著Ellen手背上那些已經硬化、找不到血管的針孔,嘆了口氣:「姐,妳這血管都沉下去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Ellen看著那袋紅色的液體,那是毒藥,也是燃料。她感覺到體內那隻異形正在骨髓裡啃噬,那種痛楚是真實的,像強酸腐蝕金屬。
恐懼還在嗎?當然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死神拔河。但她不再把這種恐懼當成受害者的無助,她把它當成戰鬥時的腎上腺素。
不用休息,Ellen伸出手,握緊拳頭,讓那一絲微弱的青筋浮現,把管子接上。這不是打針,這是給我的武器充能。我要進去跟那個婊子Bitch算總帳了。
藥水滴進血管,Ellen閉上眼睛。她想像自己駕駛著滿載炸藥的太空船,衝向異形母后。這不是自殺攻擊,這是重生。因為她知道,就算肉體會毀滅,但那種「老娘跟妳拚了」的意志,是連異形的強酸都溶解不掉的鑽石。
(全文完)
Hi,我是S,在兩岸IP圈打滾20+年的退役總監。
這次的主題有點沉重,因為S的一個好朋友被確診為胰腺癌末期。我希望她能找回內心的力量,勇敢面對未來的路。
寫完Ellen的故事,我的心臟也被重擊了一下。我們常說抗癌,這個「抗」字太被動了,好像我們只能擋。我更喜歡Ellen的視角:這是一場驅逐戰。當妳把身體看作一艘造價昂貴的太空船,妳就有了抽離感。妳不再是那個可憐兮兮的受害者,妳是艦長。艦長可以恐懼,但艦長不能棄船。
給所有正在經歷人生或健康風暴的指揮官們幾條戰時條例,請務必抄收。
- 別讓「病人」這個標籤把妳黏在床上。妳只是遇到了一個極為棘手的惡意併購案。化療是妳的裁員手段,手術是妳的組織重組。轉換視角,妳的痛苦就有了戰術意義。妳不是在受罪,妳是在戰鬥。
2. 醫生是妳的技術顧問,不是妳的神。尊重專業,但不要交出靈魂。醫生看的是大數據,妳看的是自己的人生。如果治療方案讓妳活得像具屍體,妳有權利談判。告訴「公司」:我要的不只是活著,我要的是像個人一樣活著,有品質的活著。
3. 守護妳的Jonesy。找到那個讓妳不敢死的理由。可能是家裡的老狗,可能是還沒長大的孫女,或者是妳自己內心那個還想去巴黎喝咖啡的小女孩。當妳痛到想放棄的時候,想想Jonesy。為了讓牠有飯吃,妳得重新站起來填裝彈藥。
最後,謝謝妳的閱讀。在『S的私房筆記』裡,我們不熬雞湯,只給解藥。那些讓妳感到疲憊的,往往不是生活本身,而是妳裝出來的樣子。試著把面具摘下來透口氣吧。
S的微行動:如果妳身體裡或生活裡也住著一隻讓妳恐懼的異形,今晚試試看給它取個可笑的名字。不要叫它腫瘤或債務,叫它小強、那坨屎或皮老闆。當妳能嘲笑它的那一刻,妳就已經贏了一半。
S的靈魂拷問:如果把身體當作一艘太空船,面對危機(生病/老化/意外)時,妳現在是哪個角色?
A. 驚慌的乘客: 完全聽醫生的(或別人的),自己嚇得半死,覺得隨時會墜機。
B. 抱怨的船員: 一直問「為什麼是我?」,覺得公司(命運)虧待妳,充滿憤怒。
C. 鐵血指揮官: 雖然怕得要死,但已經坐在駕駛座上,準備跟異形拚了。
(留言告訴S妳的代號。如果是A或B,沒關係,尋求家人/朋友/醫生陪妳一起練習變成C)
免責聲明:本文觀點純屬S姐個人之「偏見」,旨在探討中年女性議題,無意侵犯任何人。醫療行為請務必遵循專業醫師指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