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久違地打開家裡的電腦。
現在回想起來，就會覺得小時候常常為了電腦該誰用這種事吵架，實在是既幼稚又浪費時間。反正我們幾乎都只是拿來玩遊戲而已，又沒有什麼正事要做，有沒有用到根本就沒有太大的差別。
或許我是見不得人好的那種類型，所以才會想從哥哥手上搶來我沒有的東西，也或許我單純只是想和他作對。無論如何，我好像就是個麻煩又難搞的妹妹。
而那從小被我搶電腦到大的哥哥，再過兩個月就要成為大學生了，最近正在為搬家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從沒住過家裡以外的地方的我，無法理解搬家到底有多少行李需要整理，為什麼他有辦法把自己關在房間一整天都不出現，而且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到第三天了，他是想把整個房間都搬走嗎？
不對，說到行李，我又好像有一點模糊的印象，國小畢業旅行有在外面的飯店住過一夜……應該有吧？明明不過是三年多前的事情，為什麼現在回想起來的記憶，畫面甚至比我每天做的夢還要模糊？國中三年的時間似乎足以把我替換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連大腦都更新了一輪。不如說，不用三年，光是二年級發生的那件事，就讓我像是全身粉碎過一次，現在好不容易才勉強重新組合起來。
電腦以稍嫌緩慢的速度執行著開機過程。其實我打開電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純粹是因為機會難得。哥哥的房間不時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短時間內他應該不會出現；雖然是假日，但爸爸被公司叫去加班了；媽媽則出門和同事參加聚會。也就是說，我現在享有一段能自由使用電腦的時光。
雖說平常也沒有不自由就是了。我不會利用網路做什麼奇怪的事情，爸媽也不是那種會一一監控小孩每個動作的人，單純只是我對於自己暴露在他人的視線之中會感到不自在而已。雖然沒有特別做什麼，但光是我存在於某處、被某個他人觀測著，這樣的狀態就讓我無法感到放鬆。
如果是用手機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了，因為可以躲在自己的房間裡面——不過會有其他的問題。為什麼只是想讓自己開心而已就這麼麻煩啊？
雖然內心這麼抱怨，但用電腦對我來說也不是件開心到哪裡去的事情。我能做的，頂多就是打開幾個從小就在玩的遊戲，隨便殺殺敵、找找寶藏、解解任務，或是打開論壇網站亂逛一通，閱讀那些與自己的日常生活毫不相關的文章內容。
今天自然也是如此。雖然我趁著難得的機會跑來玩遊戲，但是當我無神地移動滑鼠、敲擊鍵盤時，腦中也開始出現一個聲音慫恿自己去睡回籠覺。午餐時間剛過，正是腦袋空空、適合睡覺的好時機，如果電腦是擺在我的房間裡面，我很可能真的馬上就往床上趴倒了。
這麼說來，因為哥哥要上大學了，所以爸媽替他買了一台筆電，那麼這台桌機實際上就剩我一個人會用了吧。爸媽都曾經說過，電腦對他們來說就是上班時的工具，不是閒暇時間會想接觸的東西，這對他們毫無樂趣可言。媽媽在閒暇時候的興趣是烹飪，爸爸則是睡覺，這方面完全可以看得出我比較像誰。
總之，既然如此，就算把電腦搬到我的房間去也無所謂吧？
我分神想著書桌的尺寸放不放得下這台電腦，但我知道這是毫無意義的思考。因為更重要的是，我也沒有那麼需要使用它。
玩遊戲沒能消除我內心的煩躁。就在我胡思亂想著各種事情的期間，我操作的人物不知道已經在同一個關卡頭目面前死了幾十遍了，但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上面。
——好無聊。
這個心聲已經佔滿我的思緒好一段時間了。
等待升上高中的暑假好無聊。
但是，等到高中生活開始之後，我的心聲一定又會變成「好痛苦」。
人生就只能在無聊和痛苦之間飄盪嗎？明明是理應充滿青春氣息的學生年紀，為什麼我會自己一個人莫名就在腦中得出這樣的結論啊？我站在不知道哪個立場吐槽我自己，可能是大腦中比較明智的那個部分。
隨後我理解到，這完全是我個人的問題吧。
這完全是因為我沒有朋友的緣故吧。
但又有什麼辦法？事情就是那樣。應該說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性格加上環境，未來的發展差不多就注定了，除非有其中之一改變，否則我還能期待什麼？
我突然驚覺，升上高中之後，這份孤寂感只會逐漸加重。
連哥哥都要離開家裡了。雖然我和他也不算是感情特別好，但至少是當彼此待在同一個空間時，可以自然而然地交談幾句的程度。如果連他都不在了，那我大概會變成在學校和家裡都異常沉默的自我封閉小孩，感覺像是有問題一樣，但我應該沒有問題吧？這樣的說法好像也有點問題。說到底有問題的定義又是什麼？
但至少家裡是家裡，除了爸媽之外也不會出現其他人。然而在學校的話，除了無聊，就只會有痛苦……
……不對，我想了想，否定這個結論。雖然會孤寂，但至少應該不會再感到痛苦，因為我已經失敗過了。所謂失敗，具有使人醒悟、成長的作用，我已經有了經驗，所以藉此學習到避免痛苦的方法了。
那時候的我會感到痛苦，總結起來只有兩點原因，一是我把別人當成朋友，二是別人擁有我的手機號碼。
所以，我只要不交朋友，也不要把手機號碼告訴別人就行了。我本來就不可能會主動去交朋友，會主動想對我這麼做的人也很少；而我現在根本沒有手機，當然也沒有辦法把號碼告訴別人。
完美。現在的我擁有完美避開痛苦的要素。
雖然怎麼想，都不覺得這樣我就能在高中生活感到快樂，避開痛苦和獲得快樂似乎是兩回事。不過會想在學校追求快樂大概是搞錯了什麼吧，義務教育的作用又不是為了讓人快樂，連能不能獲得知識都無法保證了，為什麼會期待主要目的以外的效果啊。
就在我想著和遊戲畫面完全無關的事情時，大門隨著有點急促的節奏被打開及關上，一聽這陣氣勢就知道回來的人是媽媽而不是爸爸。
我瞥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錶，發現自己居然已經坐在這張椅子上三個小時沒動了。有那麼久嗎？我不過是玩了幾個遊戲、想了幾件事情而已吧。如果在學校的時光也能過得這麼快就好了。發現這件事情之後，我才意識到背部的肌肉確實有點痠痛，但我忽視那微小的不舒適感，繼續用鍵盤操作遊戲中的角色。
「我有買巧克力蛋糕哦！」
媽媽提著一大袋東西走去廚房，邊打開冰箱邊遠遠地對我喊。
「喔。」我隨口回應，通常她都不會聽見。她總是會像這樣大聲宣布為家裡添購的新零食，不過我幾乎都是聽過就忘，因為我根本不會去拿那些東西來吃。巧克力蛋糕之後大概會進到哥哥的肚子裡……他有喜歡吃蛋糕嗎？搞不好那是媽媽自己想吃的。
「要吃蛋捲嗎？我還有買牛奶哦。」
她手上拿著話中提到的東西朝我靠近。但那些根本都是她自己要吃的吧，不用每次都像這樣順便問我啦，有點煩耶，我從來就沒回答過「要」吧？而且我又不喜歡蛋捲和牛奶。
這次我直接略過回應，比過去三個小時還要專注地玩著遊戲。我到底卡在這關多久了啊？感覺今天晚上的夢境或夢域很可能會出現這個頭目的臉，那樣有點可怕。
「對了。」
就在頭目放出一個需要高度操作技巧才能躲避的必殺技時，媽媽的手也同時揮過螢幕前方，在電腦桌上放下某個東西。在視線被遮擋的短暫時間內，我的角色精準無比地正面撞上必殺技，當場死亡。
我無言地把雙手從鍵盤上移開。以今天的心情來說，我連抱怨都懶了。
「妳看一下這個可不可以。」她說。
我像個順服的乖小孩一樣依言低頭。擺在桌上的是她的手機，手機螢幕上正顯示著另一支手機的商品資訊，從排版方式看來像是品牌官網的介紹頁面。
我對手機的規格一點都不了解，所以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問我。我往自己看得懂的幾項資訊瞄了幾眼。
「妳不是喜歡螢幕大一點的嗎？這支太小了吧。」
「是要給妳的啦。」她搧了一下手掌。「高中距離比較遠，有什麼事情用手機聯絡比較方便。」
「……給我？」
我的體內瞬間升起一股排斥，雖然不是像火焰一樣熱烈的厭惡，但胸口依舊有種類似被燒灼的感覺，悶悶的。
媽媽不可能沒注意到我的反應，也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反應背後的意思，但她沒有因為顧慮我的心情而變得異常謹慎，或是露出關愛的眼神之類的。並不是因為她性格冷漠，而是她在這種時刻，總是能維持一如往常的平靜淡然……還是說這就叫做冷漠？但至少我是不覺得。我比較喜歡像她這樣的應對方式。心裡明白我胸中那根刺的存在，不去觸碰，但也不會硬是要去軟化它，而就只是了解我、接納我，這樣就夠了。
「這支的鏡頭畫質很高，造型也不錯看，現在在官網買還會送皮套和觸控筆，好像還有一個什麼掛繩……」她滔滔不絕地介紹，好像化身成了推銷中的通訊業店員。「當然我也會幫妳儲值網路，這樣妳以後上網就會很方便。」
是喔。那可能真的會很方便吧。我哪知道。我回想過去擁有手機時期的經驗，但絲毫無法作為參考。我讀的國中校規很嚴格，光是在下課時間拿出手機就會被沒收，更不用說上網了。
不過再來要上高中了，高中和國中不太一樣。根據聽說過的校風判斷，說不定是連上課都能偷偷滑手機的地方，那麼手機說不定能緩解我沒有朋友的孤寂。也可能不行。但至少我可以一個人躲在房間上網，不必被家人盯著看了。
雖然我依舊沒有特地上網的理由。鏡頭的像素有多少也和我無關，我沒有自拍或拍風景的習慣，更不可能去拍同學。這支手機唯一的優點就是機身短小輕薄吧，我不喜歡又大又重的手機，光拿在手上都會覺得很礙事，從這點可以看出，這確實是媽媽特地為我選的手機。
截至目前為止，我的感性都相當激烈地張揚自己的存在，不過此時理性也終於出聲了——擁有手機，聯絡真的會比較方便啦。
和走路五分鐘就到的國中不同，高中的距離大約是騎腳踏車十五分鐘車程，雖然要說遠也不是太遠，但就是一個出了什麼事無法立刻趕回家裡、或從家裡趕過去的距離。雖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會出什麼事，但總之有備無患嘛。
況且一般來說，隨時都能聯絡到家人朋友，會讓人感覺比較安心，就算是我大概也能體會這種感覺吧。雖然我是希望我的手機永遠都不會有人打電話來。
我又看了一下手機的介紹頁面，但上面並沒有標示價格。我不希望爸媽花太多錢替我買一個我其實不太想要的東西，既然要花錢，那買點會讓我開心的東西不是更好嗎？例如……例如什麼我一時也想不到。一個我光是擁有就能感到非常快樂的東西……這樣的東西好像不多，再繼續想下去的話，就會開始懷疑世界上真的存在這樣的東西嗎？
就算把無形的事物也算進去，我似乎依然無法精準描述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我會想要什麼？片刻的安寧、無人打擾的時光、能讓思考靜靜沉澱的場所……就連現在，不得不回應媽媽問題的這個處境，也在我心底逐漸累積成壓力。如果人生是一部影片，我一定會無數次地按下暫停鍵，阻止各種人事物對我迅速、猛烈的衝擊。然後，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關閉檔案，順便把檔案拖進資源回收筒。
雖然現實人生不能暫停，不過至少無論我怎麼回應這個話題，都不會受到立即性、實質性的傷害，所以我一如往常，把所有煩惱憂愁都塞到角落，假裝它們並不存在，以讓自己從難受的狀態中脫離為優先，只要視線中看不見問題，就不存在問題。
「喔……隨便啊。」
我表現得冷冷淡淡又滿不在乎，世界上應該沒有人能夠看透我的內心，畢竟就連我本人都不是很了解了。
擁有新手機這件事對我來說代表的意義，我無法現在立刻定義清楚。
聽見我這麼說，媽媽便拿回手機。
「那因為我已經下單了，所以應該明天就可以拿到囉。」
她語氣和腳步都相當輕快地邊說著邊走進房間，害我錯過抱怨的機會。
什麼已經下單了，哪有這樣先斬後奏的啦？萬一我說不要怎麼辦？
不怎麼辦。如果我真的堅持拒絕，她也不會硬是把手機塞給我。因為是家人，所以我可以篤定地這麼說。
不知道她在決定買新手機給我的時候，究竟是怎麼想的……也可能沒想什麼，真的單純認為這樣聯絡比較方便。她不可能已經把我國二發生的那件事給忘了，但她就是能在記得的同時，還毫不在乎地涉入相關話題，再雲淡風輕地結束。
明明不是個冷血的人，卻也不怕這麼做會喚起我的陰影，我常常覺得她是個很神奇的家長。
總之，事情就這麼決定，或者說被決定了。
於是，在暑期輔導開始前，我拿到人生中的第二支手機。
不知道距離這支手機進入垃圾桶之前，能堅持多久呢？
我沒有想過，幾天後的我，還是隨波逐流地創建通訊軟體帳號，加入了班級群組。
而我更無法預測，十七個月之後，我會在高中二年級的教室裡，用它搜尋喜歡上一個人的反應。
十八個月之後，我會把自己裹在棉被裡，徹夜捧著它搜尋進入別人夢域的方法。
更久更久之後，這支手機的相簿裡面，將會出現許多令我珍藏的寶物。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