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期中考過後,氣溫一天比一天還冷,我每天起床都經歷一番激烈的戰鬥,對手是棉被。
而十二月中旬之後,天空時常烏雲罩頂,我騎在腳踏車上時總在擔心,天冷就已經夠討厭了,要是再加上下雨會變得超級麻煩,拜託要下也等我到了學校再下吧。
但就算進入教室,總覺得空氣還是和外頭一樣灰。班上熱烈的談話氣氛倒是沒什麼改變,只是我不在那其中。如果是以前,我和予暄偶爾還會聊個幾句,但我們的新座位離得老遠,我也沒有主動去找她說話的意思,畢竟獨自坐著也沒有那麼難受,只是很無聊而已。
至於千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似乎有意地在迴避我——好吧,不是錯覺,事實就是如此,畢竟她就坐在我隔壁,而且我有事沒事就會偷偷觀察她一下。看來她是不打算再主動找我說話了,雖然下課時間她依舊與眾多朋友熱情來往,但和我之間基本上是零交流。
胸口真是難受啊。
她要我主動一點。原來我讓人認為太被動了嗎?嗯,確實很被動沒錯啦,但朋友之間原來會在意這種事嗎?我交過的朋友不多,所以無法判斷。總之,如果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的話,就不用妄想再更進一步了……更進一步?進到哪裡去?我想和千華成為什麼?
……情侶嗎?不會是情侶吧?難道就是這樣?我對千華的那些複雜心情,難道就是能用「戀愛」這個玄妙的事物來概括的嗎?
我對她的感覺,是喜歡……是喜歡沒錯。但是是那樣的喜歡嗎?哪樣?愛情和友情的喜歡之間的差異是什麼?太難了。我沒交過太多朋友,更沒談過戀愛,或許曾經有過喜歡別人的念頭,但從不曾認真思考過這些事。
嗯……來核對看看吧。我上網搜尋喜歡上一個人時會出現的反應。
常常想起她——有,所以我現在才會在這裡搜尋。
眼神離不開她——對,只是有時候會不得不離開,不然我會受不了。
希望她主動和我說話——當然,非常歡迎,應該說每次都是她主動和我說話的吧。
不排斥和她的肢體接觸——嗯嗯,不排斥,只是會覺得太刺激而已。
會願意把自己的事情告訴她——沒什麼不願意的,如果她問了,我就會回答。
和她在一起時就會不自覺傻笑——呃,好像真的會,這樣是不是有點蠢啊。
這樣看下來,根本全部都中了吧。
「詠晴。」
坐在前面的同學突然叫我,害我嚇得把手機摔在桌子上。我根本就忘記自己正身處於教室了,也未免太忘我了吧。我趕緊把手機螢幕關上,要是被人看見我搜尋的內容,那就太尷尬了。
而那個同學叫我的目的,是為了偷偷摸摸地塞給我一張紙條,還左顧右盼的,不知道在避開誰的視線。這不會是情書吧——我很想揍一瞬間這麼想的自己一拳,看來搜尋那些東西讓我的腦袋壞掉了。
我打開紙條,發現裡面寫著今天是瑞雪的生日,某些人已經籌劃了放學後的驚喜生日派對,有興趣的人可以留下來參加,然後是詳細的流程,主要活動則是把蛋糕奶油抹在壽星的臉上。
……活動內容讓我產生一股想把紙條撕掉的衝動,還好我忍住了。這只是我個人的好惡,不代表壽星瑞雪的好惡,所以我不必在意,而且也不關我的事。
我想了想,瑞雪同樣屬於班上最活潑的一群,所以千華大概、八成、九成九、近乎百分之百的機率,也會留下來參加吧。但我一絲一毫都沒有動搖,對於這種生日派對,我完全沒有打算參加,零意願。
所以,我其實也沒有那麼喜歡千華吧?至少我沒有喜歡她到,她去哪裡我都想跟的程度。如果為了她,我就能混入人群參加這種慶生派對……那會很不得了,感覺都不像是我自己了。
至少現在的我還是我自己……但是,我果然還是滿喜歡千華的吧?畢竟上次在夢域見面的時候,她躺在我身旁,實現我曾經夢見過的景色,那讓人感覺有多麼開心、多麼幸福啊……雖然我一開始會邀請她躺在旁邊,只不過是因為我懶得坐起來,但又想看著她說話的緣故,很軟爛的理由。緊接著我馬上就想起之前那個夢,結果害怕到閉上眼睛,不想看見她終於受不了我的怪異而露出鄙夷的眼神——結果她居然還真的躺上來了耶。居然真的躺耶。千華居然躺在我旁邊耶。糟糕,離得好近。我好幸福。這麼幸福是可以的嗎?
雖然之後過沒多久,她就對我表達不滿……但我果然還是很喜歡她。要怎麼做才能靠近她?要怎麼樣才能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只要主動就行了嗎?要怎麼主動?我從來沒有做過啊,我不明白,如果她能給我點指引就好了。
我轉向右方,千華正和座位旁的兩個同學聊天。我只要主動過去插入她們的話題之中就可以了嗎?不不不,怎麼想都不可以,這樣單純只是個沒禮貌的怪人。那還能怎麼辦?趁千華落單的時候去找她嗎?首先她就幾乎不會有落單的時候,而且就算我去找她,也得想個話題出來,否則只會變成兩個人乾瞪眼的狀況而已。我真的不明白,難道我非得進入她的夢域不可嗎?但我又不知道該怎麼做,她又沒有告訴我進入別人夢域的方法。好痛苦,腦袋好混亂,感覺快爆炸了。
在我的世界中,灰色的冬季依舊持續著。
「妳喜歡吃火鍋嗎?」
然後,在體育課打網球的時候,我的分組夥伴予暄突然這麼問我。
從換座位以來,我和予暄的交流就變得很稀少,看她還是和以前一樣有點奇怪,這種不變的感覺莫名地讓我感到安心。
「沒吃過。」我說。畢竟大家所指的火鍋,應該是外面餐廳直接在爐火上煮的那種,而我家爸媽的料理興趣讓我幾乎沒吃過什麼外食。
「妳會想吃吃看嗎?」她把球打過來。
「可能會吧。」我把球擊回去。
「瑞雪邀我跨年那天晚上去吃火鍋,我想說也可以找妳。」她再把球打過來,穩定的節奏絲毫沒有改變。
「瑞雪?」我不禁停下動作,網球從我的身側飛過。「請問總共有幾個人?」
她開始細數瑞雪提到已經確定要去的人,不得了,總共有十個,加我們就是十二個了。這麼一大群人一起吃飯到底是要怎樣?光是集合就會很花時間吧?餐廳也沒有那麼大的座位吧?那麼是要分開來坐嗎?這樣的話為什麼不分成小群一點約就好啊?
雖然我能立刻想出一大堆抱怨,但有件事令我在意。
名單裡有千華。
就算是我,也覺得跨年夜確實是個擁有特殊氣氛的日子,在這樣的日子裡和千華見面……那又怎樣,既然混在一大群人裡面,想必我們根本沒有對話機會。
但是……去了就可以多見到她一次,不去就會少見到她一次。廢話。我有很缺和她見面的機會嗎?不過,確實很久沒有在夢域見過了,而且在校外見面又是不同的感受吧……到底要不要去啊?去?不去?畢竟予暄也會去,而且吃火鍋感覺挺有趣的,就去吧。嗯,對,我不是為了千華才去的,只要這麼想就沒問題了!
……光是會特地這麼想,就顯示我真的病得不輕吧。
2
現在是跨年夜的晚上七點,我和五名同班同學圍坐在桌邊,盯著眼前兩鍋熱氣蒸騰的火鍋,氣氛凝重得像是被迫併桌的陌生人。
另外六人所在的隔壁那桌,氣氛熱烈多了,大概是因為瑞雪和千華都在那邊。相較之下,我們這邊簡直就是瓦斯不夠的爐火,好像有想燃燒的意思,但完全燒不起來。
在這樣的氣氛之下,我們居然能吃將近兩個小時,這都要歸功於滾燙的火鍋料和無限吃到飽的冰淇淋吧,至少我自己是不斷裝冰淇淋來吃,最推薦的是酸酸甜甜的青蘋果口味。至於那兩鍋所有人都能自由加料夾料的火鍋,對我來說太尷尬了,吃沒幾口就放棄,看來火鍋不會是我喜歡的食物種類,至少沒辦法和不熟的同班同學一起吃。而且到底是誰不但加了芋頭,還讓芋頭融化在裡面的?害我沒辦法盛湯來喝。感覺朋友在相約吃飯之前,都應該要先做過食物宗教戰爭問卷。
吃到最後雖然也是挺飽的,但我的肚子裡幾乎都是白飯、奶茶和冰淇淋,連剛剛那兩鍋湯底分別是什麼口味都忘記了,我覺得這五百元花得有點不值得。
九點,我們一群人離開火鍋店,浩浩蕩蕩地前往就在附近的跨年演唱會現場,地點是某個大公園。遠在一百公尺外的草坪時,我就知道自己不會喜歡這個地方了,音響隆隆聲讓耳朵和心臟都很不舒服,舞台燈光在黑夜中過於刺眼,前方黑壓壓的人群像是螞蟻,有點可怕。感覺進去那裡面就會再也出不來,而且要如何不與同行者走散也是個謎題。
我覺得再繼續跟著人群走下去,最後一定會後悔,於是我宣布:「我要先走了。」
不過我不知道誰會在意我要不要走,所以我是對著予暄一個人說的。結果終究沒有機會和某個人互動,但那本來就不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所以我逼迫自己忽視這件事。
「那我跟妳一起走。」
沒想到予暄的回應並非道別,而且還一臉興致勃勃的樣子。等等,不用那麼開心,我是打算回家耶。不過如果是和予暄一起的話,好像也不是非得回家不可,或許我們可以找個地方逛逛。畢竟難得出門一趟,如果只是來吃個五百元的白飯和冰淇淋就回去,好像有點浪費。
我們互相詢問,得知彼此都是騎腳踏車來的,於是朝著剛才的火鍋店折返,邊悠閒前進邊討論要去什麼地方。我發現當身旁只剩下予暄之後,我整個人放鬆許多,對於要去的地方也沒有什麼意見,不要太遠都行。
然而沒走多久,後面就傳來呼喚我們的聲音。
我繃緊神經,不妙的預感在腦中盤旋,人際應對真是又麻煩又討厭。為什麼要叫住我們啊?就讓我們走不好嗎?
不過轉頭一看,追著我們來的人只有兩個,分別是瑞雪和千華。瑞雪跑在前頭,一邊喊我們一邊揮手,看起來很開心,不像是要拉我們回去的模樣。
「怎麼了嗎?」予暄說話的語氣依舊相當有禮。
「妳們要回家了嗎?」
「沒有,我們還在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裡。」
瑞雪高舉雙手。「哦!我也要一起討論!」
「妳不去看演唱會嗎?」
「因為我不能太晚回家。」瑞雪搧了搧手,以過來人般的凝重語氣說:「那裡面進去之後就出不來了——但我也不想太早回家,可以和妳們一起嗎?」
「好啊。那千華呢?」
等一下,予暄剛剛是不是自然而然地就答應了瑞雪啊?太自然而然了點。看來她和我不一樣,是同行者突然增加也不會在意的人。真是厲害。既然這樣,為什麼她會想脫離人群跟著我啊?真是奇怪。
「我不看演唱會也沒關係,所以陪瑞雪出來。」千華說話時有一瞬間和我對上眼,但很快又撇開。「我也可以加入妳們嗎?」
「嗯,可以啊。」予暄點頭回答完,才像是突然想起地轉頭問我的意見。「那我們四個人一起走可以嗎?」
要是我現在回答不可以,豈不是會顯得很突兀、很不合群嗎?雖然我也沒有那麼排斥啦。我和瑞雪不熟,但至少不熟的人就只有她一個,而且……而且有千華在。千華在的這個事實果然還是很重要,就算想要不去在意,大腦還是不會忽視,千華對我來說就是這麼特別。
我裝作雲淡風輕地說:「當然可以。」
於是,我們四人出發了。我們沿著公園的道路往街區前進,瑞雪聽予暄說了我們兩個要先去牽車之後,就帶頭走在前面,同時不斷回頭朝我們拋出話題。不知道為什麼,予暄是回應最多的人,千華則是偶爾才會插入簡短的一兩句,真不像平常的她。
至於我,和平常的我非常像地默默走在最後面,如一名剛好和她們同方向的路人般旁聽對話,順便把大家的穿著打扮都觀察清楚了。
予暄和我一樣穿著普通的上衣與長褲,揹著斜背包,不過我只穿著稍微厚一點的外套,她則是穿羽絨外套加上圍巾,難怪我現在有點冷到顫抖,畢竟我的肚子裡還裝著滿滿的青蘋果冰淇淋。瑞雪穿著吊帶長裙加羽絨外套,脖子上的圍巾垂了好長一段下來,手中提著的包包隨著說話的時候甩呀甩的。千華穿的則是褲裝,上半身是毛衣,外套是冬天的大衣,腳上穿著靴子,再加上皮革製的側背包,總覺得只有她的打扮時尚得不像高中生,不過也有可能因為是她,所以我才會這麼想,反正對我來說,她總是特別漂亮、特別可愛的那一個,就算她的圍巾顏色和上衣有點不搭也是一樣。
回到火鍋店前面牽到腳踏車之後,我才發現她們已經討論出了目的地,是去逛 Mostmo,一間大型連鎖超市,因為瑞雪有想買的東西。和同學一起逛超市真是特別的體驗,而且還是在跨年夜,這肯定是以前的我想不到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和予暄擺正車頭,正準備牽車前進時,瑞雪突然湊到予暄身邊去。
「予暄,載我載我!」
「嗯,這樣不太好吧,而且我沒有載過人……」
予暄困擾的表情一如既往相當柔和,一點殺傷力都沒有,或許是因為這樣,瑞雪完全沒有收起臉上興奮的笑容,甚至還直接坐上予暄的腳踏車後座。
「試試看嘛!出發出發!」
我不知道予暄的腦迴路是怎麼組成的,她一邊維持著困擾的表情,一邊還真的試著踩下踏板。於是兩人搖搖晃晃,在予暄的說話聲和瑞雪的笑鬧聲中出發了。
「詠晴——!」瑞雪回頭對我揮揮手,她的身影變得越來越遙遠。「千華就拜託妳囉——!」
我和千華站在原地目送這一幕,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我則是覺得這副景象超級有青春的感覺,超級不是我會想做的事。
「我不想雙載哦。」我搶先對千華說。
「嗯,沒關係,我們就用走的吧。」
我用眼角餘光瞄她,她說話的時候好像沒有在看我,話說我自己還不是一樣。真奇怪,我們是怎麼變成現在這種氣氛的?啊,對了,好像是自從她說我不夠主動之後。
我牽著車,她在車子的另一邊,我們之間隔著非常尷尬的距離,沉默已經持續了五十步左右。不行,我要想辦法開個話題,但要怎麼做?我們平常在夢域都是怎麼聊天的?好像都是由她先開頭,我聽見什麼答什麼。難怪她說我不夠主動,完全是事實。
但從來沒做過的事要我如何開始?有什麼好聊的……感覺現在立刻能想到的事全都很無趣,全都聊沒幾句就會斷掉。算了,不管了,總之先開口再說。
「抱歉。」
她整個人跳了一下,好像我的說話聲是爆竹似的。
「什、什麼事?」她依舊直視著前方,沒有看我,不過這樣正好能讓我放心地觀察她。
「瑞雪有車坐,妳卻沒有。」我莫名其妙地加上一句:「等我考到機車駕照再補載妳。」
她露出一個像是感到有趣,卻又刻意壓抑的怪異表情。
「妳已經決定要考了啊。」
「可以考的時候就可以考一下。」
「但妳也不會很常用到吧。」
「為什麼?」
「因為妳不喜歡出門。」她說出這句話的語氣變重了些。
「喜不喜歡是一回事,還是有很多不得不出門的時候吧。」
她總算瞥了我一眼,但神情中蘊藏著不滿。什麼意思?我說了什麼嗎?還是我沒說什麼?喜歡的人的心太難了。
「……和朋友聊天,也是不得不嗎?」
她語氣猶豫,而且話題跳到我無法理解的方向。我不禁冒出一聲:「蛤?」
「如果我考到駕照,也可以載妳嗎?」
暫停,麻煩倒帶,這跟剛才的問題明顯完全不同吧?我應該要回答哪一個?
我頓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聽得懂的那個。
「先考到的人先載。妳生日是幾月?」
「生日?哦,我是八月,應該比妳晚。」
「沒錯,我是四月,我贏了。」
她又露出那個壓抑笑意的表情,這樣也滿可愛的,但我還是比較想看到她直接露出笑容啊。話說,不小心就得知她生日的月份了耶,要不要乾脆連日期也一起問出來?明明我就沒有在記別人生日的,但因為是千華,所以好像可以記一下吧?應該說她如果告訴我的話,我絕對會為了避免忘記而寫下來吧?
「為什麼妳會想載我?」我努力延續話題。
她的表情瞬間垮下來,以失落的眼神盯著我。「……妳其實並不想給我載嗎?」
「沒有啊,只是問一下原因。以身高來說,我載妳好像比較適合。」
「這跟身高無關吧,因為要……怎麼說呢,要禮尚往來。」
哎呀,不愧是擅長人際交往的她,我就完全不會有這種念頭。
聊著聊著,我們突然追上予暄和瑞雪,她們正停在路邊,搖搖晃晃地試圖重新出發,看起來有點狼狽,但是能聽見瑞雪夾雜歡快笑聲的說話聲。
予暄回頭看見我們,轉向瑞雪說:「我們還是也下來用走的好了……」
「好吧!反正也玩夠了。謝謝妳囉!」
瑞雪相當乾脆地離開後座,總覺得予暄完全被她耍得團團轉。但予暄面色如常,只是把車擺好等待我們跟上,一點也沒有不愉快的樣子,讓我有種這兩個人好像挺合得來的感覺。
於是,我們變回四人並肩行走……應該說四人兩車且沒有並肩地行走。瑞雪依舊在最前頭帶路以及開話題,我也依舊默默走在最後面,但心情比剛才還要低沉。坦白說,在追上她們之前,我根本忘記還有她們的存在,差點就以為現在是我和千華的單獨相處時間了。太誇張了吧,我們才單獨相處大約五分鐘而已耶。這代表,我就是喜歡千華喜歡到這種程度是嗎?
回想剛才短暫的聊天過程,和千華在一起的時候果然很開心,我果然很喜歡這樣的時光,我果然很喜歡她。
這份心情變得越來越堅定,堅定到我認為我大概不會再懷疑自己了。
3
我們抵達 Mostmo 超市,四人偶爾聚集、偶爾分散,隨心所欲地閒逛起來。
瑞雪總是會抓著零食找到我們,熱情地推薦她覺得好吃的品項,重複了幾次之後,我發現基本上就是整間店的所有品項。
走到夾心餅乾區時,我停下來多看了幾眼。此時瑞雪正在走道入口推薦予暄一包魷魚絲之類的東西,千華則走到我身邊。
「妳喜歡什麼類型的零食?」她問。
我忍不住盯著她。今天從見到她以來,我就一直覺得她表現得有點奇怪,不像平常的她。但或許是因為我們剛才終於展開久違的對話的緣故吧,她現在看起來似乎又恢復平常的模樣了,太好了太好了。
如果她的模樣再怪下去,我都要以為我們真的做不成朋友了,看來並沒有這種事吧。
因為心情放鬆下來,所以我照著最直覺的反應回答:「我不吃零食。」
——等等,不行,這樣的回答太冷淡了,話題會接續不下去。但我就真的幾乎不吃,有什麼辦法?不對,「幾乎」不吃,代表還是有會吃的東西。我仔細搜索腦中的記憶,這麼說來——
「但我喜歡妳送我的巧克力餅乾。」我迅速補充。
「真的嗎?」她本來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但接著像是察覺什麼似的,表情逐漸僵住。「……妳的意思是說……」
對,我的意思是說,因為是妳送的所以才喜歡。沒有啦,那個餅乾本身也滿好吃的啦,但因為是妳送的所以當然又會再加分——我在想什麼啊?千華想聽的是這個嗎?不然她又想問什麼?為什麼不把話說完啊?我要反問她嗎?還是說一般人在這種時候都會裝作沒發現,趕緊轉換話題?好,就這麼做好了。
「我去買飲料。」
我說完就丟下她,往我根本不知道在哪裡的飲料區移動。真是太慘烈了,這哪叫轉換話題,根本就只是逃跑而已吧。
果然,我還是那個只會逃跑的我嗎。
離開超市的時候,瑞雪手上多了一個大袋子,裡面主要都是零食,我們其他人則是雙手空空。雖然我剛剛用買飲料當成藉口逃跑,但其實現在根本沒有特別想喝東西,所以最後什麼也沒買。然而踏出室外之後,我立刻有點後悔,氣溫明顯變得比先前更低,寒風穿透外套和上衣灌進身體裡。只有我沒圍圍巾,其他三人都在瞬間把臉往圍巾裡埋。
「我差不多要回家了。」瑞雪說。「謝謝妳們陪我!」
「妳要怎麼回家?」予暄問。
「嗯——走回去吧。」
「妳家在附近嗎?」
「沒有耶,是在藍色大橋附近。」
予暄的眉毛飛起。「那很遠耶!妳真的要走回去嗎?」
「那妳要載我嗎?」瑞雪笑嘻嘻地問。
「嗯,那樣不太好……」
我和千華沒有插入她們的對話,畢竟她們看起來感情非常好。不過這還真是稀奇,明明在學校幾乎都沒見過這兩人交流的景象,或許是因為瑞雪能輕易和人搭話,而予暄又來者不拒的緣故吧?
那我和千華呢?不知道在旁人看來,我們的感情好不好?我們在學校也幾乎沒有交流,頂多只有游泳課的時候一起仰漂過兩次,還有因為座位在隔壁而自然產生的對話而已,這些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我們主要的交流幾乎都是在我的夢域裡,所以其他人並不會知道。
那麼,我們實際上的感情究竟好不好呢?對我個人來說是不錯,畢竟我沒有其他朋友,但對她來說又是如何?而且,我可不會止於現在的程度就滿足,我所追求的,是更緊密、更深刻的……不對,我到底在追求著什麼啊?難道……我希望可以和千華成為情侶關係嗎?
「……詠晴?妳也可以吧?」
千華好像在和我說話。什麼什麼?可以,我當然可以。不對,她在問的才不是這個。
我的大腦適時丟出剛才有接收到、但暫時被我忽略的外部資訊——對,想起來了,予暄和瑞雪得出結論,要陪她走一小段回家路。嗯,我無所謂,千華也在就好。我好像不打算欺騙自己了,我就是為了千華而留下的,無法否認。
我對大家點點頭,於是我們再度出發。其他人不時會縮起身子或者摩擦雙手,但我突然一點也不覺得冷了,大概是因為腦袋裡還在想著奇怪的事情吧。我想和千華,成為情侶嗎?情侶?戀人?另一半?女朋友?是嗎?好像可以。應該說,想像那樣的未來就會讓我既想一頭撞上牆壁,又想躺在床上瘋狂打滾,還想在颳著寒風的夜晚街道邊狂奔邊吼叫之類的。我在自己的大腦裡面發瘋,表面上能裝作正常地和其他人一起前進還真是奇蹟。
我還真是喜歡千華啊,我再度認知到這件事。總有一天,我會有勇氣向她告白嗎?我想不會。光是要靠近她就用盡全身力氣了,要待在她身邊不逃跑,則是需要運氣和奇蹟。原來我的人生中已經出現過不少次奇蹟了啊。
走了一陣子之後,瑞雪在某個路口阻止我們繼續相送。
「那就再見啦,大家!」
她颯爽地與我們道別過後,就一個人繼續往前走。雖然她的個子矮小,但散發出的活力似乎可以照亮黑夜,讓人不太擔心獨自走回家的安危。
至少我不擔心,但予暄盯著她的背影看了許久,或許她還是有點擔心吧。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我看了看手錶,十點四十五分,我們可真會逛。這下似乎可以直接待到跨年,但時間上又有一點尷尬,剩下的一個多小時要怎麼利用好呢?
我看了看剩下兩人,結果發現她們也在玩左右轉頭面面相覷的遊戲。為什麼瑞雪一離開,我們就變得這麼沉默啊,搞得好像我們其實只是擁有瑞雪這個共同朋友,但彼此之間不認識一樣。
這讓我興起了乾脆回家的念頭,反正我也不是非得親眼看見煙火不可。
「這麼冷,要不要就在這裡解散?」我問,接著為我居然是第一個開口的人這件事感到驚訝。
「好啊。」予暄同意得很快,接著馬上就騎上腳踏車,分別對我們兩人點頭致意。「那就後天見囉。」
她離去得相當瀟灑,雖然她和瑞雪散發的氛圍相當不同,但這一刻突然有種和瑞雪很像的感覺。怎麼說呢,她們看起來都相當率性而為,給人一種無論遇到什麼事,人生都還是可以過得很愉快的感覺。我大概一輩子都沒辦法變成那樣吧。
總之,這下現場只剩下我和千華……咦?只剩下我和千華?
「……妳想回家了嗎?」
她雖然這麼問,但語氣比起詢問意願,聽起來更像是在表達不滿。她踏出一步,縮短與我之間的距離,街燈正好照亮她的臉龐,讓我能清楚看見她直視著我的雙眼。
說實話,我確實是滿想回家的,從七點一路待到現在,我已經挺累的了;但我也還不想回家,既然幸運得到和千華獨處的時間,我怎麼能錯過這個機會?
雖然想但也不想,雖然不想但也有點想。依舊是那個矛盾的我。
「妳呢?」因為我回答不出來,所以決定先把問題丟回去給她。好像有點不負責任。
「我……看妳怎麼想,如果要解散的話,我就會回家,但如果妳還沒有要回去的話,可以看看妳想去哪裡……」
真是不乾脆的回答。我試著把她的話整理出重點,發現就是「都可以」的意思嘛。
「我也都可以耶。」
「妳剛才明明主動提議要解散。」
她一副「別騙人了」的語氣,讓我莫名地有點想笑,可能是因為她這副模樣很新鮮吧。
「我剛才想解散,但現在就不是非解散不可了。」我發現自己這句話也說得很不乾脆,於是主動歸納成一句重點:「和妳一起就可以再逛逛。」
「……真的嗎?」
「對啊。」
她反問得很認真,在我回答完之後又垂下視線,好像有點害羞的樣子。好可愛,我的千華真可愛。
我突然發現,我們很少這樣面對面站著,這是一種新鮮的角度。這樣一看,她的身材真的很嬌小可愛,再加上微紅的雙頰,構成一副賞心悅目的景色。一瞬間我甚至有股衝動想抱緊她,然後對她說「妳會冷吧?我來給妳溫暖」——住手,這是哪裡來的噁男啊。但我是女生,如果是我做出這種事的話,還會被覺得噁心嗎?如果不會,大家的差別待遇好像有點嚴重耶。要來實驗看看嗎?
想歸想,我知道我是絕對不會做的,我沒有那樣的勇氣。
「那妳有想去的地方嗎?」
聽她這麼問,我聳聳肩。「都可——」
「妳想個地點吧。」
哇,突然變得好強硬。她用力地凝視著我,像是在等待學生想出正確解答的老師一樣。她期待我說出什麼地點啊?除了學校以外,我最熟悉的地方就只有書店而已啊。她自己應該就知道很多可以去的地方才對……嗯,難道說又是那個問題嗎?我不夠主動對吧?主動、主動……到底要怎麼主動,我根本沒去過任何地方。這個世界上有哪些地方可以去啊?可以允許我上網搜尋嗎?應該不行。
「……嗯……找間 Moonbucks,坐下來,喝點熱飲?」
這是我絞盡腦汁得出的答案,我知道大概爛到不行。
但她的反應不如預期——她露出滿足的笑容。
「嗯,好啊。走吧!」
雖然我滿腦子困惑,但是能看到她的笑容真好。能看到她的笑容就好。
於是,我們開始肩並肩沿著街道前進。在跨年夜的陌生街頭上,我的世界中只剩下我和她。
4
Moonbucks 是一間平價的連鎖咖啡廳,即使是跨年夜,內用座位依舊人滿為患,外頭不停歇的寒風應該是個很大的因素。
我們幸運搶下一個空出來的兩人桌。如果我們還沒有和其他人解散的話,這個時候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要是那樣我們應該也不會來這裡就是了。
我們各自點了熱飲,兩人的都是加了厚厚奶泡與焦糖或巧克力醬的甜甜咖啡,冬天就是需要高熱量。我們分別坐在小圓桌的兩側,這裡和我們一起去過的那家 Som Burger 不同,座位又小又窄又擠,我們為了能聽得見彼此的聲音而傾身向前。離得好近,我覺得我的心臟也在開演唱會。
我忘記話題是怎麼開始的,這次我有比較主動了嗎?或者又是被動地等待她起頭?無論如何,我們都像平常在夢域中一樣,以愉快、放鬆的氛圍交談,而聊天的內容,也和平常一樣漫無邊際。
「妳家裡有幾個人?」
「我爸、我媽,還有我哥。」
「妳在家裡是妹妹呀,感覺真是意外。」
「那妳呢,意外地是個姐姐嗎?」
「可惜我是獨生女。如果我是姐姐的話,會讓人覺得很意外嗎?」
「好像也不會,妳教我仰漂的時候就很有姐姐的感覺。」
我們有像這樣,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家庭資訊。
「妳比較怕冷還是怕熱?」
「嗯……應該是比較怕冷吧。」
「搞不好因為現在是冬天,妳才會這麼想。」
「那如果是妳,會回答比較怕熱嗎?」
「絕對是怕熱。冷還可以加衣服,熱能怎麼辦?又不能脫光。」
「可以去游泳啊,夏天的游泳池很舒服。」
「游泳很麻煩耶。」
「嗯,我好像也沒辦法反駁,確實有點麻煩。」
也有像這樣,交換一些無關緊要的個人好惡。
我想起剛開始在夢域中和她聊天的時候,我對這類日常閒聊的話題好像都不會感興趣,總是三言兩語就試著敷衍過去。但是現在,我覺得了解千華的一切,以及讓千華了解我的一切,都讓人感到開心。
聊了一陣子,飲料杯不知不覺空了,身體也熱了起來。我同樣不記得是誰先提議的,總之我們動作一致地起身,像是很有默契似的樣子。這樣的感覺真棒。
一走出店門,寒風就迎面撲來,我們動作一致地縮了縮身子,接著我朝街道邁開步伐。
「妳不去牽腳踏車嗎?」
她在我身後問。這個問題好像似曾相識,不過這次我是真的把腳踏車這個東西忘得一乾二淨,她怎麼反而記得比我還清楚啊?真是厲害。
不過,反正牽著也很礙事,我也沒有要載她,所以像之前一樣暫時丟在這裡就好了吧?
「等一下再回來牽就好。」
她這次沒有再誇張地道歉與道謝。我們在街道上邁開步伐,肩並肩地走著,這次真的是肩並肩了。我們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以悠閒的速度漫步,深夜的街道給人的感覺相當奇妙,周遭盡是不認識的大樓商家,我很可能會就此迷路,又或者我早已迷了路。但我不在乎,只要是跟千華走在一起,無論我身在何處都無所謂。
我們沒有特地避開人潮,結果不知不覺進入像是夜市的地方,小吃攤販林立兩旁,行人數量也多到變得擁擠起來。我們的距離自然而然地越靠越近……好近,有點太近了,手臂都稍微碰到了。雖然以同性朋友來說,這好像是非常普通的距離就是了。我有把她當成同性朋友嗎?呃,應該有吧,不然還能是什麼?喜歡的人?喜歡的人就不算是一般朋友,所以並不普通?
我的心臟怦怦跳,加上兩旁不時散出攤販烹煮食物的熱氣,即使寒風依舊刺骨,我也像是穿上了一層防護罩,無所畏懼。不過千華就不是這樣了,我看見她小小的雙手正在胸前摩娑取暖,她應該是真的很怕冷吧……糟糕,為什麼?我突然好想牽她的手。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我在想什麼啊?但她看起來很冷,牽了手應該會變溫暖吧?不不不,我自己的手也被風吹得很冰啊。啊,對了,這裡人那麼多,為了避免走丟,牽一下手不為過吧?這個原因很合理吧?應該不噁心吧?那我要牽囉?
當我想到這裡的時候,她靠近我的那隻手突然往我伸來,於是我不假思索地握住。
「不知道我們誰的手比較——咦?咦?」
她後半的話語變成疑惑又驚慌的狀聲詞,大概是因為我把她的手牽在身側,然後故作輕鬆地繼續前進的緣故吧。
搞錯了,怎麼辦,我以為她是想要牽我的手的意思啊。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怎麼可能,但我的大腦剛才根本沒在運轉。太衝動了,我應該先聽她把話說完才對。怎麼辦?現在要怎麼辦?都已經牽下去了,我也不想放開啊。裝死吧,好。
於是我直視前方,完全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而她手掌的反應透露出不知所措。她的手指顫抖,但似乎沒有要掙脫的意思,只是她的肌肉相當僵硬,明顯放鬆不下來,雖然我大概也是一樣。
——然後,過了幾秒,她的手指關節彎曲,手部肌肉用力,手掌與我的形狀貼合。
簡單來說,她回牽了我的手。
面前的街景消失了。
我需要暫停鍵。我根本感受不到彼此手心的溫度,一切情報都在我腦中融化了。雙腿雖然在前進,但好像自動機械一樣,完全沒有連在我身上。我的呼吸系統停止運作。我快窒息了。
我快窒息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放開她的手,逃跑了。
對,膽小的我終究還是又逃跑了。抓住些什麼的感覺好幸福,也好痛苦。我很害怕,害怕改變,害怕自己被灼傷,害怕失去,所以我總是泡在夢域一成不變的溫水裡,在那熟悉、安全的保護殼中,漫無目的地飄浮,杜絕一切好的、壞的可能性。一成不變、平凡無奇、毫無色彩的那個地方,才是屬於我這種人的地方。
從未擁有,就不會失去,就不必承受失去的痛。
但是,在水洩不通的人群中逃跑是種笨行為,我的前進速率大概是三秒一步。很快地,我的手腕就被她重新抓住。
「妳、妳怎麼了?」她聽起來很喘,雖然這裡距離我們分開的地方也不過一公尺的距離而已。「為什麼突然跑走?」
「……我還是回家好了。」
我勉強擠出話語,依舊沒辦法把視線投向她。為什麼一切都來得這麼突然?為什麼我這麼沒用?為什麼這個世界不能暫停、不能存檔、不能多給人一些反應時間?
她把我的手腕抓得更緊。「為、為什麼……我不懂妳,剛才那樣到底是什麼意思?妳會說那種話,又會做那些事,但我完全不知道妳的想法,這樣讓我很——」
那種話是哪種?那些事又是哪些?她又很怎麼樣?但她不僅讓話語硬生生中斷,還突然就放開我的手,然後向後鑽入人群中消失不見。
原來在水洩不通的人群中逃跑是矮個子的專利。不對,為什麼她要逃跑?我讓她生氣了嗎?我讓她失望了嗎?說的也是,這有什麼好意外的,而且先逃跑的是我,我又有什麼資格怪她。
家中的黑暗與寂靜包圍著我。
我在回到房間打開燈之後,才看了一下手錶,發現年早就在我回程的途中跨過去了,但我完全沒注意到煙火的聲音。不如說,我能沒被車子撞地順利騎腳踏車到家簡直是奇蹟。
結果,跨年果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嘛。畢竟節日只是人類發明出來,硬逼自己感受非同尋常的氛圍用的,並不代表這天就會發生特別的事情。
即使進入新的一年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我還是一如往常的那個我。
我感到渾身痠痛,出門果然是件累死人的事情。但為了省去之後的麻煩,我還是忍住沒有往床上趴倒,而是先去洗了個澡。
那麼,換上家居服,往陰暗房間的棉被團裡鑽的我,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呢?
以常理思考當然就是睡覺,累都累死了,還能有什麼心力做事?但千華的話太讓我在意了,千華的行為也讓我在意,千華整個人都讓我很在意。
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有在意的事情不就該好好問出來嗎?無論是我或她都是。
新的一年不會有所改變,但我可以主動造成改變。雖然年已經跨過去了,但是在睡著之前,都還算是昨天吧。
我需要前進。雖然害怕,但我想前進,我想靠近千華,我想緊緊抓住她——
我驅動全身力氣,翻身從書桌上拿起手機。
反正也沒有睡意,就讓咖啡因帶著我走吧,就算在這裡失敗了,至少我不必擔心該如何逃跑。我懶得起身開燈,在黑暗中就著手機螢幕刺眼的光線,打開 TIME 找到千華的名字。
我們從來不用訊息聊天,上次的訊息是在學校訂飲料的時候傳的,遙想當時還是炎熱的夏天,真是久遠的回憶啊。
「妳到家了嗎?」
我飛快地鍵入訊息,接著為了不讓自己反悔,按下送出鍵之後就把手機螢幕朝下地丟到一旁。
沒想到,訊息通知聲很快就響起。我翻過手機。
「剛到。」
好簡短的回應,我試著想像她在打字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疲倦的樣子?失落的樣子?對我感到厭惡的樣子?不行,現在不能這麼消極。我把膽小的自己趕到一旁,現在不需要她出場。
我使出渾身解數敲打文字。
「趕快去洗個暖呼呼的熱水澡!我等妳♡」
愛心是和她學的,我承認由我來使用有那麼一點點噁心,但我決定要忽視這種小細節。咖啡因加油。
「好。」
太短了,一次比一次短。沉默那麼久結果回答就只有這樣,看來她是真的很不開心,畢竟剛才一團混亂。但我其實也有點摸不著頭緒,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如果她有討厭我什麼地方,真希望她能直接告訴我,不過一般人都不會特地表明這種事吧。人際關係真麻煩,連自己是受人喜歡還是受人討厭都不知道,一切都藏於看似平靜無波的海平面之下,深海中暗湧的渦流卻隨時可能把人扯入深淵,這種未知的感覺,令人恐懼。
我自己的洗澡時長是三十分鐘起跳,所以我閉上眼睛,整個人呈現大字型,打算先慵懶地放空個好一段時間。明明外面那麼寒冷,我的房間卻溫暖到讓我甚至有點想開電風扇。我踢開被子,至少這樣就不會不小心睡著。但我甚至還沒決定好要來胡思亂想些什麼主題分散注意力,手機就再度響起 TIME 的訊息通知音,距離剛才只過了十分鐘左右。
「我洗好了。」
太快了吧。她好像總是不給我反應時間,還好我們現在隔著螢幕,就算我帶著呆呆的表情思考下一句話要說什麼也無所謂。
「頭髮要完全吹乾才不會感冒唷~」
好噁心,這是誰啊?我一發出就想收回訊息,但訊息瞬間就被讀取了。算了。
「妳為什麼這麼有精神?」
她發來的訊息像是質問,有點可怕。有精神是好事吧?她不是希望我主動一點嗎,那應該也會喜歡有精神的我吧?還是真的太噁心了?
下一秒,鈴聲響起。不是訊息通知聲,而是電話鈴聲,她打電話過來了。
我的心臟用力收縮,全身因意料之外的狀況而緊繃、顫抖。
偏偏是電話……我雖然和她說過我怕水,但其實我更怕的東西應該是電話。一聽見這個鈴聲,好像就會想起過去那段不堪的回憶。不不不,大腦快點停止運作。
……但是不行,她是千華,我不能再逃跑了,不能再重蹈覆轍。但我的手指顫抖,怎麼樣都按不下那個確認鍵。
我吐出深深的一口氣。
她是千華,是我喜歡的人不是嗎?沒什麼好害怕的。就算她討厭我,我也不會變得討厭她啊,她依舊是我喜歡的那個她。
我在床上挪動位置,把左半邊空出來,放上手機,這樣就很像是夢域中她躺在我身旁的那次了吧?
我的手沒有停止顫抖,但這次,我成功接起電話。
5
她差點坐過站。成功下車之後,她不禁吐出安心的一口氣,這已經是最後一班公車,她不希望因為自己的疏失,而必須麻煩父母出門載她回家。
但這種放鬆的心情既渺小又短暫,一個更大的問題一直籠罩在她的心頭,像是厚重的烏雲,既揮之不去,又不乾脆來場大雨給個痛快。她暈暈沉沉的,踏著不太穩定的步伐進入家門。
所幸父母總會留給她個人空間,即使她明顯表現得不太愉快,只要說聲「累了」,他們就不會立刻追問,而只是提醒她要盡快洗澡睡覺。
接著,她發現自己正坐在房間發呆。剛才的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她來不及整理好心情,話語就這麼衝出口,然後她……為什麼她就這樣子跑掉了?也未免太過分了點。她拿起手機,發現午夜零時早已過去,那時她應該還在外面或是在公車上吧,她卻完全沒有聽見煙火的聲音,她一整路到底都在做什麼?
同時她也發現,詠晴透過 TIME 傳來了訊息。
「妳到家了嗎?」
她以這種方式離開,詠晴居然還關心她……她後知後覺地感到羞愧,趕緊回覆「剛到」好讓詠晴放心。不知道為什麼,她的雙手顫抖得很厲害,明明是簡單的訊息卻輸錯好幾次,想到她和詠晴之間的關係可能就此碎裂,她就覺得很害怕……
「趕快去洗個暖呼呼的熱水澡!我等妳♡」
她看著詠晴的下一條訊息發愣,身體裡累積至今的熱氣在此時緩緩釋出,讓房間變得燥熱起來。
……咦?詠晴沒有生氣嗎?感覺她和平常一樣……甚至比平常更有精神。但剛才不是發生了各種事情嗎?還是說,一切都只是夢?但她確實獨自一人逃回家裡來了啊。
她的腦袋變成一團打結的耳機線,找不回邏輯和理性,結果不自覺地遵從詠晴的指示,回覆了「好」的訊息之後,就放下手機,自動自發開始做起洗澡的準備。
她用熱水放鬆身體,又用冰水冷卻大腦。回到房間的時候,她的思考已經變得清晰,但正因為清晰,她回想起很多從不同方面來說令她想鑽入地底的事情。例如詠晴說的話,詠晴做的事,還有她說的話,她做的事。
總之,現在要先弄清楚的,是詠晴的想法究竟是怎麼樣。她對詠晴回報自己洗好澡了之後——
「頭髮要完全吹乾才不會感冒唷~」
……好奇怪。太奇怪了。為什麼詠晴表現得一副好像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感覺?她們那樣的散場方式很明顯有問題才對吧?而且詠晴那時說想回家了,她想回家應該就是累了,但是現在的詠晴看起來卻一點也不累的樣子。
「妳為什麼這麼有精神?」她忍不住如此抱怨,接著覺得傳訊息表達實在太沒效率,於是直接播了電話過去。
詠晴過了好一陣子才接起。
「嗨。」
詠晴的聲音果然還是她自己,淡淡的,沒有太多情緒,像是水面上的漣漪。
「很抱歉……啊,妳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直接切入主題有點奇怪,她臨時加入一句問候。
結果詠晴冷冷地回:「不方便就不會接了啦。」
說的也是,她在說什麼啊。「對、對不起……因為我有點慌亂,所以……沒什麼。對不起。」
她往床上倒下。為什麼她的話就是說不完整呢?一聽見詠晴的聲音,腦中的各種思緒再度翻騰,結果她又忘記清晰思考的方式了。她只記得,剛才的詠晴很過分,為什麼突然牽了她的手?那到底是什麼意思?然後……為什麼突然又放開了?為什麼跑掉?一切都太沒道理,詠晴總是一個沒道理的人。她好想弄明白,她好想讀懂詠晴的心。
「所以……」詠晴提示她說下去。但這又讓她想起,詠晴總是不主動開話題的事。
詠晴不會主動開口。詠晴不會主動找她。詠晴究竟喜不喜歡和她相處?她好累,但她又不想放棄。她不想失去詠晴。
沒錯,她不想失去詠晴。她找到那一整團糾結的情緒的核心。
「……我有說過吧,希望妳偶爾主動一點。」她決定把道歉往後延。「其實我覺得……很累,和妳相處很累,因為妳總是不會主動出現,總是不會主動開口,我都不知道……不知道妳在想什麼,然後覺得,好像只有我重視這段關係……」
「……所以妳不想再和我當朋友了嗎?」
詠晴的話像是一把刀,即將把她整個人割裂。她跳起身,差點滾落下床。
「——不是!不是!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說我討厭妳或什麼,也不是說要絕交之類的。我的意思是……我只是……只是希望妳……」
她越說越不明白自己的想法。太奇怪了,現在的她太奇怪了,一般人不會對朋友說這些話吧?她到底想要什麼?詠晴會怎麼想?
「希望我主動一點?」詠晴接話,聽起來沒有不耐煩或厭惡的感覺。
「……嗯、嗯……大、大概就是這樣……」
「那妳覺得我今天怎麼樣?」
「咦……?今天?」
今天詠晴不是牽了她的手……啊,不對,今天從更早之前就開始了。她再往前追溯,想起她們今天能夠見到面都是因為有火鍋聚餐的緣故。
「嗯……我很意外妳會去。」
「我自己也很意外。是因為妳在所以我才去的哦。」
「咦!」
她不禁用手掌蓋住話筒。又來了……詠晴總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刻突然冒出一句像這樣的話……她跌回床上,覺得整張臉都在發熱。是剛剛洗澡水太燙了嗎?但她是用冷水洗頭的。
「還有因為想吃吃看火鍋。」詠晴又補上這一句。
「……妳以前都沒有吃過嗎?」
就讓話題就此轉到火鍋上面好了。她直至此刻才開始後悔自己剛才說過的每一句話。她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打這通電話的?
「沒有。所以我今天表現得如何?有稍微主動一點了嗎?」
詠晴絲毫沒有如她的願,輕易地就把話題拉回來。而她也終於意識到自己究竟說了多麼幼稚、任性又強人所難的話,羞愧讓她的頭腦燙得好像能發出笛音。
「……對不起。」她的嘴脣一開一合,話語變得模糊不清。「一切都……對不起。對不起我突然跑掉,還有……說了些奇怪的話……請妳全部忘掉。然後……我,那個……我差不多要睡了,晚安。」
詠晴靜靜聽她把話說完,之後也繼續沉默了大約五秒鐘,才徐徐地說:「好,晚安,後天見。」
詠晴說晚安的聲音好溫柔啊……她不禁把手機更往耳朵上貼,但聽見的是代表電話掛斷的通知聲。
結果,這通電話讓她的煩惱雲層變得更高、更厚了。
她好在意詠晴,比起她自己所以為的還要在意。其實,怪罪詠晴不主動,是因為她希望詠晴也在意自己;想知道詠晴的想法,是因為她希望兩人的心靈能更加靠近。
然而,她在這之前都沒有看清楚。詠晴不會主動出現,但詠晴也主動做了很多事情;詠晴的想法很難讀懂,但詠晴也說過很多再直白不過的話……
她抓過抱枕,把臉埋在裡面,喉嚨深處不禁發出細小的呻吟。
是喜悅?是羞愧?是幸福?是恐懼?是期待?是心動?
她不知道胸中這份感情究竟該如何命名。
事實上,難懂的人是她自己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