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斯這個名字,原本早已從人們的談話中消失,只存在於老獵人口中那些真假難辨的酒後傳說裡。
直到最近,沼澤邊緣接連出現異樣,夜晚的水面無端翻湧,漁船在無風的情況下傾斜翻覆,甚至有人在清晨發現獵具被拖進水裡,只留下凌亂而巨大的爪痕。
那些痕跡深深刻在濕泥之中,像是某種不該再存在於世的東西,正重新踏上這片土地。最先引發恐慌的,是一名賞金獵人的死亡。
那具屍體在天亮前被人發現卡在蘆葦叢中,表面看不出明顯撕裂傷,卻彷彿被拖行了極長一段距離。
更令人不安的是,現場留下的痕跡並不完整,其中一隻前爪的足印,明顯只剩下兩道深刻的趾痕。
這個細節很快在獵人之間傳開,也喚醒了一個他們本以為早已終結的噩夢。
林川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人找上的。
委託者並非地方官員,也不是受害者家屬,而是一名神情疲憊的中年人。
對方沒有一開始就說明來意,而是反覆確認林川是否真的處理過「不該存在的事件」。
這讓林川感到困惑,因為他雖然是民間調查員,但眼前這起案件,表面上看來,不過是一次兇猛野獸引發的連環事故,理應交由其他單位處理。
直到委託者低聲說出「桑塔斯」這個名字,林川才意識到事情不單純。
那人語氣篤定地表示,這頭鱷魚在多年前就已經被獵殺,屍體沉入沼澤深處,甚至有多人親眼見證牠的死亡。
可如今,所有新的死亡事件,都指向同一個特徵,那隻只剩兩根腳趾的前爪,正與當年那頭怪物的傳聞完全一致。
林川一邊聽著委託者的敘述,一邊在心中反覆衡量。
他很清楚,若真如對方所言,這就不再是單純的野獸問題,而是一樁牽涉過去、謊言與恐懼的事件。
更讓他在意的是,委託者提到,所有遭遇不測的人,幾乎都是主動進入沼澤深處的獵人,附近的居民與漁夫反而從未受到傷害,這樣的選擇性,顯得異常清晰。
抵達當地後,林川立刻感受到氣氛的緊繃。
沼澤外圍聚集了大量外來獵人,他們談論的不是如何避免傷亡,而是如何搶在別人之前獲得懸賞。
帳篷、武器與陷阱隨處可見,彷彿這片土地已被默認為獵場。
林川注意到,有些人看向他的眼神,帶著明顯的不耐與戒備,像是害怕他的出現,會妨礙某些人的計畫。
在蒐集資料的過程中,林川走訪了多名老住民與漁夫,試圖拼湊出關於桑塔斯的完整傳聞。
這些人口中的故事各不相同,卻有一點出奇一致,那就是桑塔斯從不主動襲擊無意冒犯牠的人。
有人甚至低聲說,牠更像是在守護什麼,而不是單純地獵殺,這樣的說法,與獵人們口中的「怪物」形象形成強烈對比。
就在調查逐漸深入時,林川第一次遭遇了明確的阻撓。
一名獵人當著他的面,故意踩碎地上的標記,語帶威脅地警告他別再多管閒事。
對方毫不掩飾貪婪,直言若調查結果影響懸賞,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這種赤裸的敵意,讓林川意識到,真正危險的或許不只存在於沼澤之中。
當晚,沼澤上空瀰漫起濃霧,能見度低得異常。
就在眾人各自戒備時,一則消息迅速傳開,有人聲稱在內側水域看見了巨大的黑影,水面被某種龐然之物推開,還有人聽見低沉的水聲,像是有什麼正在水下移動。
那個只存在於傳聞中的名字,再次被人們低聲喊出口,恐懼也隨之擴散。
林川站在臨時營地邊緣,看著一群獵人迅速集結,檢查武器與陷阱,準備趁夜前往查看。
他明白,這將是關鍵的一刻,無論那個出現在霧中的身影究竟是不是桑塔斯,都意味著衝突即將正面爆發。
在眾人紛亂的腳步聲中,林川也整理好自己的裝備,決定親眼確認,那頭本該死去的存在,是否真的再次回到了沼澤?
隊伍在夜色與霧氣中緩緩前行,林川刻意放慢腳步,混在獵人之間,不動聲色地聽著他們的交談。
他很快發現,這群人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團結,低聲的爭論與彼此試探的眼神,透露出暗中的分歧。
有人只在意賞金數字是否足夠誘人,有人則反覆提到居民的安全與過往的死傷,彷彿這趟行動,對每個人而言都有不同的意義。
隨著距離拉近,獵人之間的立場也逐漸清晰。
第一種人毫不掩飾貪婪,談論的全是如何搶先擊殺桑塔斯、如何在混亂中取得證明,好兌換懸賞;
另一種人則顯得沉默許多,他們更在意路線、風向與撤退點,言談中反覆強調,不希望再有無辜的人死在這片沼澤裡。
這兩種心態交錯在一起,讓整支隊伍顯得極不穩定。
就在此時,林川注意到隊伍中出現了一個格外突兀的身影。
那是一名年邁的神父,步伐緩慢卻穩定,身上沒有任何獵具,只攜帶簡單的行囊與象徵信仰的物件。
他並不與人爭論,只是靜靜跟隨隊伍前行。
林川很快得知,這位神父並非為了賞金而來,而是聽聞桑塔斯可能是惡靈歸來,希望能讓其靈魂得以安息。
起初,林川對神父的安全感到擔憂。
這樣年邁的身軀,顯然不適合捲入即將到來的危險衝突。
然而,當他聽見周圍幾名當地獵人低聲交談時,才意識到事情並不單純。
他們提到,神父年輕時曾是這一帶最有名氣的獵人之一,對沼澤的熟悉程度,甚至勝過在場的任何人。
更令人意外的是,當年的桑塔斯攻擊事件,正是仰賴這名神父的帶領,才得以勉強收場。
那些獵人語氣中帶著敬畏與感激,不斷提起過往的事蹟。
然而,面對眾人的稱讚,老神父卻始終保持沉默,只是平靜地轉移話題,彷彿不願再回憶那段往事。
這份刻意的疏離,反而讓林川更加在意。
就在隊伍即將抵達預定地點時,先行探路的獵人突然折返,神色慌張地回報情況。
他們佈置在外圍的陷阱,無論是鋼索還是重物機關,全數被破壞殆盡,甚至有些像是被刻意拆除,而非單純觸發。
這樣的結果,讓原本就緊繃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壓抑。
不過陷阱失效的消息,反而讓不少人更加篤定。
他們認為,能如此輕鬆避開甚至破壞所有機關的,只有桑塔斯那頭狡猾又殘忍的惡魔。
在牠的主場優勢下,理智的選擇應該是撤退,重新擬定計畫。
然而,看著四周密密麻麻的人影與手中的武器,一些被賞金迷住的獵人卻開始鼓動眾人,主張以數量與火力強行推進。
爭論尚未有結果,變故卻先一步降臨。
森林深處突然傳來劇烈的動靜,一道巨大的身影從黑暗中竄出,速度快得令人來不及反應。
僅僅一個照面,一名站在外圍的獵人就被猛然拖走,慘叫聲瞬間被吞沒在林間。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桑塔斯已經開始反擊。
混亂在瞬間蔓延,槍聲此起彼落,卻無法阻止恐懼擴散。
許多獵人慌亂地四散逃竄,反而被各個擊破。
只有以老神父為首的當地獵人迅速組成防線,憑藉對地形的熟悉,死死守住四方,將包括林川在內的幾個人保護在中央,避免陷入更大的混戰。
在這短暫而混亂的時間裡,林川強迫自己冷靜觀察。
他清楚看到,有不少子彈確實命中了桑塔斯龐大的身軀,卻像是穿過空氣一般毫無阻礙。
那頭鱷魚的輪廓若隱若現,彷彿與森林與沼澤融為一體,完全不像活物。
最終,在付出慘重代價後,倖存者們才得以狼狽撤離,留下滿地破碎的裝備與無法抹去的恐懼。
那一夜的撤離,帶給眾人非常嚴重的挫折。
倖存的獵人們回到營地時,大多神情恍惚,有人默默整理裝備,有人乾脆坐在地上發呆。
親眼目睹子彈毫無作用地穿過桑塔斯的身軀,讓不少人第一次意識到,這已經不是靠火力就能解決的狩獵行動。
恐懼,在在營地中蔓延,士氣也隨之大幅下滑。
天亮之前,就有人開始收拾行囊,選擇離開。
這些人多半低聲表示,他們不是來送命的,更不是來對付一個連實體都不存在的惡靈。
然而,仍有另一批人留了下來,他們的眼神中沒有退意,只有對賞金的執著。
對他們而言,目標是否是惡靈並不重要,只要能換得金錢,一切手段都值得嘗試。
相比獵人之間的分裂,當地居民則被一股看不見的惶恐籠罩。
他們聚在一起低聲討論,卻找不到任何解決辦法。
撤退的獵人帶來恐慌,留下的獵人又可能引來更多衝突,而桑塔斯的存在,像是一道無形的陰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事情的走向,已經不再受任何一方完全掌控。
當夜深人靜,營地逐漸安靜下來後,林川獨自前往老神父的住所。
那是一間簡陋卻整潔的小屋,與外頭的混亂形成鮮明對比。
林川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詢問當年桑塔斯事件的真相。
起初,老神父只是沉默地坐著,像是在衡量是否該再次揭開那段塵封的過去。
但許久之後,他還是緩緩開口,道出那個塵封已久的過往。
在更早以前,這片沼澤並不充斥仇恨。人類與鱷魚在各自的領地和平生活。
但後來,因為鱷魚皮能製成昂貴的加工品,讓捕獵鱷魚成為一門生意。不少人開始拿起獵槍,一批一批湧入沼澤,雙手為了財富染上鮮血,野生鱷魚的數量也因此急速減少。
而桑塔斯,最初不過是眾多鱷魚中的一員。
直到有一天,牠也被列入獵殺名單。
那次捕獵並未成功。
桑塔斯在拼命逃脫中撿回一命,卻付出了慘痛代價。牠的一隻前腳在混亂中重傷,最後只剩下兩根腳趾。
身體的殘缺與瀕死的恐懼,徹底改變了牠。
從那之後,桑塔斯開始反擊,原本單方面的捕獵,逐漸變成獵人與鱷魚之間的對抗。
隨著襲擊事件增加,人們並沒有反思自己的行為,反而選擇懸賞桑塔斯。
賞金也吸引了更多外地獵人。
但這群傢伙來自各地,素質不齊,卻充滿傲氣。他們不熟悉當地,也不在意後果,只想獲得報酬。
多年下來,明爭暗鬥不斷,當地的治安反而變得更加混亂。許多麻煩並非來自桑塔斯,而是來自那些被金錢驅使的人類。
最終,老神父與幾名當地獵人決定親手結束這場鬧劇。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桑塔斯的危險,也明白繼續放任下去只會有更多犧牲。
然而即便集結了經驗與人手,他們仍舊被桑塔斯的狡猾與兇猛耍得團團轉。儘管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卻始終無法真正壓制牠。
幾年過去,諷刺的事情發生了。
隨著其他鱷魚幾乎消失殆盡,鱷魚皮來源中斷,大量只想獵捕鱷魚的獵人選擇離開。
人少了,衝突也隨之減少,桑塔斯的攻擊事件反而變得零星。
可牠的存在,始終像一顆未爆彈,讓老神父與留下來的人無法真正安心。
在這段荒唐的故事最後,老神父低聲說出最後的真相。
在那場最終的圍捕中,有人得知桑塔斯誕下後代,於是為了確保成功,獵人們將攻擊集中在牠的孩子身上。
為了保護後代,桑塔斯以身擋彈,最終與孩子一同被擊殺。
這種殘忍的方式,成了老神父一生的夢魘。
原本是為了保護家鄉想剷除危險,但如今卻反而讓他們成為了更加醜陋的惡魔。
如今惡靈重返,他相信,當年一定仍有後代倖存。但在沼澤被開發、生存空間遭到壓迫的現在,牠們的性命再次出現危機,導致已經墮入冥府的桑塔斯才會再次回來現世。
這次,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守護。
聽完老神父的敘述後,林川久久沒有說話。
那些被隱藏在歷史陰影中的選擇,讓整起事件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樣貌。
桑塔斯不再只是被獵人們口中的惡魔,
而是一個在恐懼、痛苦與失去中,被逼著走向極端的存在。
林川很清楚,如果真如老神父所言,這場衝突繼續下去,最終只會迎來更多無意義的死亡。
隔天,留下來的獵人們再度聚集,氣氛卻與最初截然不同。
部分人仍執意要嘗試新的獵殺方式,甚至開始討論火焰、毒藥
或更極端的手段。
林川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些被賞金牽引的人,心中浮現一個明確的想法——如果任由事態發展,桑塔斯只會被迫繼續反擊,直到所有人付出代價。
林川私下與老神父商談,提出一個近乎冒險的計畫。
他認為,桑塔斯真正的執念並非殺戮,而是保護後代。
如果能確認幼體的存在,並協助牠們離開這片不再適合生存的沼澤,或許能讓桑塔斯放下留在人世的理由。
這個想法聽來瘋狂,但老神父卻在沉默許久後,緩緩點頭。
當夜,林川獨自前往沼澤深處。
他沒有攜帶武器,只帶著象徵善意的物品,以及老神父交給他的祝禱文。
水面比往常更加平靜,霧氣低垂,彷彿整片沼澤都在注視著他的行動。
當那道熟悉而龐大的身影再次浮現時,林川並沒有退後,而是主動開口,呼喚桑塔斯的名字。
桑塔斯的身形在水霧中若隱若現,巨大的輪廓帶著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林川能感覺到,那並不是單純的敵意,而是一種混雜著警戒與疲憊的情緒。
他將當年的真相一一說出,提到後代的可能倖存,也提到如今沼澤已不再安全。
這不是質問,而是一場試圖被聽見的對話。
然而在他提及「後代」的可能性時,沼澤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卻冷靜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霧氣微微翻湧,一道披著斗篷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樹影之間,
看不清性別,也看不清面容。
那聲音平靜地指出,桑塔斯的孩子,早在當年的最後圍捕中就已全部喪命,沒有任何倖存者。
話語落下的瞬間,水面劇烈震動,彷彿整片沼澤都在回應這段被掩埋的真相。
斗篷人繼續述說,真正支撐桑塔斯留在人世的,並非血脈,而是那些僅存、苟延殘喘的同胞。
在獵捕最猖獗的年代,牠眼睜睜看著族群被屠戮殆盡,只剩下零星幾隻鱷魚躲藏於最深的水域。
桑塔斯不是為了報復而殺戮,而是以惡靈之姿震懾人類,逼迫他們遠離,替這些再也無力反抗的同胞,守住最後的生存空間。
在斗篷人說完真相後,沼澤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連蟲鳴都彷彿被壓制。
林川終於明白,桑塔斯的憤怒從來不是為了復仇,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守望。
牠用惡靈的姿態驅逐人類,用恐懼替同胞劃出界線。
那些死在牠口中的獵人,無一不是踏入禁區、企圖再次屠戮鱷魚的人。
桑塔斯不是審判者,卻成了最後的屏障。
幾天後,在老神父與少數可靠的當地獵人協助下,林川展開了秘密行動。
他們避開貪婪的外來者,沿著隱蔽的水道,找到了尚未被發現的幼體。
這些年幼的鱷魚,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所知,只是本能地依附在熟悉的水域中。
林川明白,這正是桑塔斯無法離開的原因。
遷移的過程充滿風險,但最終仍然成功。
新的棲息地遠離人類活動,也不再是賞金獵人的目標。
當最後一隻幼體被安置妥當後,老神父低聲祈禱,像是在為過去的罪孽告別。
在這之後,林川與老神父他們於夜色中走向沼澤深處,放下武器,也示意其他人止步。
他將當地剩餘鱷魚已被秘密轉移的事實說出口,這是他與少數善意獵人、居民聯手完成的計畫。
那些倖存的同胞,已離開這片充滿血腥記憶的土地,前往更遙遠、更不會被打擾的水域。
話音落下時,水面開始出現層層漣漪,像是某種遲疑,又像是在確認這個世界是否終於改變。
桑塔斯的身影緩緩自霧氣中浮現,龐大的輪廓依舊令人心生畏懼,但這一次,牠沒有發動攻擊。
牠的身軀比先前更加透明,傷痕清晰可見,卻不再流淌憤怒。
那雙曾讓無數獵人膽寒的眼睛,無視其他驚恐望向自己的人群,也無視那位曾主導殺害自己的老神父,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林川,像是在確認最後一件事——牠所守護的存在,是否真的已經安全。
當確認同胞不再受威脅,桑塔斯仰起頭,發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嘶吼,那聲音不像怒號,更像告別。
牠的身影隨著霧氣一點一點消散,最終與沼澤融為一體,彷彿從未存在過。
惡靈消失後,沼澤恢復了久違的寧靜。
林川明白,桑塔斯不是被說服離開,而是完成了守護的使命,選擇回歸幽冥,將這片土地,真正交還給未來。
番外1|《牠知道我不是來幫忙的》
我第一次聽見桑塔斯這個名字時,只覺得好笑。
少了幾根腳趾的鱷魚,被形容得像是從地獄爬回來的怪物,這種故事我聽多了,通常只是當地人為了嚇跑外來者編出來的傳說。對我來說,那只是一筆賞金,一筆足以讓人忽略良心的數字。
進入沼澤的第三天,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不是因為攻擊,而是因為太安靜了。水面沒有氣泡,鳥類突然消失,連腳踩進泥裡的聲音,都被霧氣吞得乾乾淨淨。就好像整片沼澤正在屏住呼吸,等某個訊號。
我在一處淺水區發現拖行痕跡,旁邊散落著獵槍的零件。
那不是戰鬥留下的痕跡,而是被拆解後丟棄的。我當時還笑,心想是哪個倒楣蛋被嚇到連槍都不要了。直到我意識到,那些零件排列得太整齊,像是被刻意擺放,用來讓人看見。
夜裡,我聽見水聲。
不是拍浪,而是某種緩慢移動的聲音,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在水下滑行。我舉起槍,卻發現手在發抖。霧氣中浮現的影子,比我想像得還要巨大,但輪廓卻忽明忽暗,彷彿不完全存在於這個世界。
牠沒有立刻攻擊我。
牠只是停在不遠處,用那雙眼睛看著我。那不是野獸看獵物的眼神,而像是在審視。我突然明白一件事——牠不是因為我在這裡而出現,而是早就知道我會來。
我想逃,但腳陷進泥裡。
水面翻湧的瞬間,我看見牠缺損的前腳,只有兩根腳趾,卻穩穩地支撐著龐大的身軀。那一刻,我腦中閃過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荒謬的確信——牠記得每一個傷口是誰留下的。
我活下來了。
不是因為我夠快,而是因為牠放過了我。牠只咬碎了我的獵刀,讓我失去繼續狩獵的能力,然後轉身潛入水中。霧氣散開時,沼澤恢復了聲音,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夜裡死去的,全都是堅持要繼續獵捕的人。
而我,成了唯一的倖存者。
現在,只要有人問起桑塔斯,我都會告訴他們一句話:
牠不是怪物。
怪物,不會分得出你是為了錢,還是為了活命而來。
番外2|《我們本來可以不用死那麼多人》
我們都知道子彈沒用。
至少在第二次有人被拖進水裡之後,大家心裡都有數了。但沒有人說出口,因為只要不說,那筆賞金就還存在。只要還存在,就一定有人會留下來。
營地裡開始分派系。
那些本地人總是圍在一起,低聲討論路線、風向,還會刻意避開某些水域。他們嘴上說是為了安全,實際上就是想把我們這些外來的擋在外面,好自己分那筆錢。
我不信那一套。
怪物就是怪物,再怎麼傳神的故事,也改變不了牠會死在火力下的事實。有人說牠像幽靈,我只覺得那是因為子彈不夠多、不夠近。
第一個死的是老班。
他堅持在夜裡下水,說沼澤是牠的地盤,那就要用牠的方式對付牠。結果我們只聽見水花,接著是骨頭斷裂的聲音。沒有人衝過去,因為大家都在計算——那算不算一次有效犧牲。
後來我們決定改變策略。
既然牠會為某些東西現身,那就逼牠出來。有人提到鱷魚還剩下幾隻,有人提到幼體,沒有人說「不行」。當時我甚至覺得,這才是聰明的做法。
當牠真的出現時,我反而開始害怕。
不是因為牠大,而是因為牠沒有急著攻擊。牠在我們之間移動,像是在挑選。那些舉槍的人、那些笑得最開心的人,最先被拖走。
我躲在後面,大喊開火。
聲音聽起來很勇敢,但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在推別人去死。子彈穿過牠的身體,卻打在同伴身上。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一件事——牠不是在亂殺。
我們輸了。
不是輸給桑塔斯,而是輸給那筆錢。等到天亮,只剩下零星幾個人活著,而賞金,早就沒有人提起了。
我後來聽說,有個調查員說服了那頭怪物離開。
我不信,也不在乎。因為就算牠消失了,只要下一筆賞金出現,像我這樣的人,還是會回來。
真正該被清除的,從來都不是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