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末觀察筆記#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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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不透風的牆


夜色落在襄陽城外時,並不黑。


江水反光,遠村燈火零落,城門在暮鼓之後關閉,只留下巡卒的腳步聲,規律而冷淡。


鹿門山下的聚會早已散去。


士子們各自回府,或投宿城中;僕役撤席,琴案歸箱,彷彿白日裡的高談闊論,從未發生過。


劉量沒有立刻入城。


他選了一處靠近江岸的客舍,地方偏僻,房舍低矮,卻勝在安靜。徐福原本想同住,被他婉拒,只說夜深,彼此都該歇息。


這個理由,很合理。


卻也很刻意。


夜半。


江風起。


窗紙微微震動。


劉量並未入睡。


他坐在黑暗裡,背靠牆面,手邊沒有燈火,只有窗縫透進的一線月色,將室內輪廓勾勒得模糊不清。


——太安靜了。


不是正常的夜靜。


而是那種,被人刻意清空後留下的安靜。


就在這個念頭浮現的一瞬——


「嗖。」


窗外有什麼東西掠過。


不是鳥。


太低。

太快。


劉量的身體先於思考動了。


他沒有去看窗,而是直接向床側一滾,下一刻——


「篤!」


一支短弩,釘入他方才倚靠的位置。


木屑飛散。


沒有聲音。

沒有喝問。


這不是警告。

是處理。


劉量心臟猛地一沉。


——不是山賊。

——不是流民。


這種距離、角度、時機,只有受過訓練的人。


第二支弩矢來得更快。


他翻身貼地,弩矢擦著肩側釘入牆板,距離近得能感覺到風壓。


「窗後兩步,左側。」


有人在外低聲說話。


不是命令。

而是確認。


劉量已經沒有退路。


他猛地起身,踢翻矮案,木器倒地的聲音在夜裡格外刺耳——


第三支弩矢因此偏了一寸。


他撞開後門,直接衝入江岸邊的暗巷。


不是逃命。

是賭。


賭對方不想驚動巡卒。


果然。


身後腳步聲立刻分散,沒有追喊,只有迅速而低沉的移動聲,像是幾條影子,同時撲向不同出口。


專業。


劉量腦中飛快運轉。


——不是蔡氏。

蔡氏行事張揚,不會用這種無名手段。


——不是劉表。

他沒理由殺一個無名陪客。


那就只剩一個可能。


北方。


他拐入一處破廟。


廟門虛掩,香火早斷,只剩斑駁神像立在暗中。劉量翻身滾入神案下,屏住呼吸。


腳步聲停在門外。


很近。


有人低聲道:


「確定他不是武人。」


另一個聲音回應:


「確定。反應快,但沒有殺氣。」


短暫的沉默。


接著,是一句讓劉量背脊發涼的話——


「那就對了。」


「能在春水詩會上說出那句話,又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若還是武人,反倒奇怪。」


劉量閉上眼。


他終於明白了。


——不是他做錯了什麼。


而是他說對了什麼。


許都 · 尚書臺


幾乎在同一時間。


一封密信,被送進荀彧案前。


信不長。


字跡端正,語氣克制。


落款:張延。


——襄陽張氏子。


信中沒有指控,也沒有煽動。


只是極冷靜地描述了一件事:


春水詩會中,有一陪席之人,

未署名,未自陳,卻言語極準。

不評勝敗,只言「得北者得天下」。

諸葛玄側目,龐德公無言,司馬徽觀之久矣。


荀彧看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將信紙放平,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時,他的手指,停在那一句話上。


「得北者得天下。」


很普通。

卻也很危險。


因為這不是立場。

而是判斷。


荀彧慢慢抬頭。


窗外,許都燈火如晝。


他想起的,不是襄陽。


而是官渡。


那個糧道未斷、勝負未定、所有人都在下注的地方。


「……張延此人,平庸。」


他對身側的屬官說。


「但平庸之人,往往最能察覺異常。」


屬官低聲問:


「令君以為,此人是誰的人?」


荀彧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取過另一卷簡牘。


那上面,是近期各地異動的彙總。


荊州,太安靜了。


安靜到,讓人不放心。


「不是劉備。」


荀彧忽然說。


「劉備若有這樣的人,不會讓他坐在角落。」


「也不是孫權。」


「江東用人張揚,不藏。」


他停了一下。


語氣變得很輕。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


「——尚未站隊的人。」


屬官心頭一緊。


「那……如何處置?」


荀彧低頭,看著案上那盞已涼的茶。


他沒有說「殺」。


只是淡淡一句:


「派人去看看。」


「若是誤會,便當夜行無痕;」

「若不是……」


他抬眼。


目光平靜,卻不容置疑。


「就別讓他活著,走到官渡之後。」


這不是殘忍。


而是節省成本。


襄陽 · 破廟


腳步聲逼近。


一人已踏入廟中。


月光照在他手中的短刃上,冷得沒有反光。


劉量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他抓起地上一把香灰,猛地向前灑出。


不是為了遮眼。


而是為了聲音。


灰落地的一瞬,他已從側門衝出,翻過殘牆,直接躍入江邊亂石。


水聲大作。


他毫不猶豫地跳入江中。


冷水瞬間吞沒一切。


箭沒有再來。


因為——


他們的任務不是圍殺。


而是確認是否值得殺。


江水把他沖向下游。


肺部灼痛,意識模糊。


在徹底失去力氣前,他只來得及抓住一根橫出的枯木。


世界黑了下來。


劉量醒來時,天已微亮。


他躺在一處漁棚下,身上蓋著破舊蓑衣,江水仍在耳邊流動。


一名老漁夫蹲在一旁,正在整理漁網。


「醒了?」


老者語氣平淡。


「昨夜江裡撈上來的。」

「命大。」


劉量喉嚨乾裂,卻還是擠出一句話:


「……多謝。」


老漁夫沒多問。


只是指了指遠處的城影。


「那邊,不太平。」

「你這樣的人,少露面。」


說完,便轉身離去。


沒有名字。

沒有再見。


劉量撐起身子。


身體很痛。

但腦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這不是意外。

——不是支線。


而是這個世界,第一次主動對他出手。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


而是因為——


他開始被視為「變數」了。


他望向北方。


官渡的方向。


嘴角,緩緩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不是笑。


而是確認。


——這盤棋,

他已經被算進去了。


許都 · 夜半


尚書臺的燈,比平日亮得久。


荀彧獨坐案前,案上簡牘未動,燭火卻已換過一輪。


他並非猶豫是否該殺人。


那個決斷,他做過太多次。


真正讓他遲疑的,是那封信的來路。


——張延。


一個襄陽世家中並不出眾的人。

不聰明到能設局,也不遲鈍到看不見異樣。


這樣的人,最危險。


因為他只負責「看見」,不負責「理解」。


而張延看到的,不是什麼謀略。

而是一個不該存在的位置。


荀彧伸手,將那封密信重新攤開。


字句克制。

沒有指控。

甚至沒有結論。


只是描述了一個人——

一個沒有名姓、沒有立場、卻被三老同時容許存在的人。


荀彧閉上眼。


腦中,卻浮現另一個名字。


——劉協。


不確定。

也不合理。


但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不能假裝不存在。


「……」


他終於起身。


這一次,他沒有再派人。


而是直接前往——丞相府。


曹操 · 書房


曹操正在看地圖。


不是官渡。

也不是河北。


而是整個中原。


燈火映在他眼中,讓那份專注顯得近乎冷酷。


「文若?」


他沒有回頭。


「這個時辰,你來找我,不是小事。」


荀彧行禮,沒有多餘寒暄。


「有一份情報,本該由臣自行決斷。」


「但臣……不敢。」


曹操這才轉身。


眉梢微挑。


「哦?」


「天下還有什麼,是你荀文若不敢決斷的?」


這不是責問。

而是一句真正的好奇。


荀彧雙手奉上密信。


「來自襄陽。」


曹操接過,只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


沒有立刻細讀。


「荊州?」


「劉表那邊?」


「不是軍情。」


荀彧回答。


「是人。」


曹操這才低頭。


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看完後,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伸手,輕輕敲了敲案面。


「春水詩會……鹿門山……三老同席……」


他笑了一聲。


很淡。


「好一個地方。」


「好一個時機。」


荀彧低聲道:


「臣本以為,是地方士子妄自拔高。」


「但——」


他停了一下。


「若只是妄言,三老不會不阻。」


曹操點頭。


「不錯。」


「他們不說話,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他抬眼,看向荀彧。


「你在擔心什麼?」


荀彧沒有迴避。


「臣在想,此人會不會……是陛下。」


書房,靜了一瞬。


燭火微微晃動。


曹操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劉協?」


他重複了一遍。


語氣平靜。


「理由。」


荀彧答得極快:


「位置不對。」

「語氣不對。」

「判斷方式,不像地方士子。」


「更像……」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像一個,被迫學會旁觀天下的人。」


曹操聽完,沒有笑。


也沒有否定。


他只是轉身,走回地圖前。


「就算是他。」


這句話,很輕。


卻像落子。


「那又如何?」


荀彧心頭一震。


「丞相……?」


曹操伸手,指向地圖上的幾個點。


汝南。

潁川。

弘農。


「邊讓,已經殺過一個了。」


「你以為,那些世家,真的忘了?」


荀彧沉默。


他知道答案。


「再殺一個『可能是皇帝的人』,而且還是在荊州。」


曹操回頭。


眼神清醒得近乎冷酷。


「你是想讓天下人覺得——」

「我不只是挾天子。」


「而是連天子本人,也可以隨時處理掉?」


荀彧低頭。


「臣不敢有此意。」


「但此人若真是陛下……」


曹操打斷他。


「那更不能動。」


這一次,語氣斬釘截鐵。


「你以為三老是為誰留的位置?」


「是為天下。」


他冷笑一聲。


「也是為我。」


「他們是在告訴我——」


曹操指尖落在地圖中央。


「天下,還沒準備好再一次碎掉。」


書房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


曹操才開口:


「指示。」


荀彧立刻應聲。


「其一——確認。」


「不動聲色。」

「不驚世家。」

「不驚本人。」


「他若真是劉協,遲早會露出更多痕跡。」


荀彧點頭。


「其二。」


曹操轉身。


「就算確認是他——」


「也不要動手。」


這句話,比任何殺令都重。


「留著。」


「看他想做什麼。」

「看三老想用他做什麼。」

「也看看——」


他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他要用什麼身分,走到天下人面前。」


荀彧心中,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不是退讓。


而是真正的掌控。


他行了一個極深的禮。


「臣,明白了。」


曹操擺手。


「去吧。」


「告訴你的人——」


「今晚的事,從未發生過。」


江岸 · 晨霧


江霧未散。


劉量站在低處,看著遠方城影若隱若現。


他不知道許都發生了什麼。


也不知道,有一場殺意,已經在他未察覺時,被重新收回刀鞘。


但他能感覺到——


世界的目光,變了。


不再只是好奇。


而是衡量。


他低聲自語:


「原來如此。」


「不是每一次,世界都選擇殺掉變數。」


「有時候——」


他抬頭,看向北方。


「它會選擇,先看你怎麼走。」


江水流動。


霧氣漸散。


而棋局,正式進入中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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