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靈力差異還是別的原因,雞爪人與爛肉人全身都被靈光燒得千瘡百孔,卻遲遲沒有灰飛煙滅,堆疊成小塔的破敗骷髏人們發出咯咯的陰笑聲,將兩者保護在骷髏堆裡,任由強光焚燒,不顧一切的做出最後一搏!
江郎庭腦中流竄著剛剛險些被五馬分屍的狀況,身上所有傷口驟然疼痛起來,想著剛剛憋屈的怨念憤恨,不正跟從前累積的憤世情緒相似嗎?
他活得太壓抑,生活的現實讓他不得不卑微求生,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因為他沒辦法只靠著夢想過活,因為他需要維持現實才能去經營夢想,可卻沒能得到什麼回報,終究是一場空。他怨、他恨、他不甘心,他也想要跟別人一樣,站在制高點嘲弄他人啊!
他總想著要是有天,他有力量,很強很強的力量,那就要把那些看不起他、嘲弄於他的所有人全部殺死,看他們受盡所有痛苦,以「報答」他們的關照。
【現在,不就是你最佳的時機嗎?】
【反正他們是妖邪,殺了也不礙事,不違反法律道德,不是嗎?】
【反正他們剛剛還要殺了你跟勇浩,就算被反殺也是咎由自取,對吧?】
【不能殺人、不能傷害人,但鬼怪就沒問題了,不是嗎?】
【動手吧,這可是最佳的洩憤對象,最好的時機,不殺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把你所有的怨恨與不甘,全發洩在這批東西上吧,是他們不好,他們不該得罪你、不該惹火你、不該傷害你。】
【把他們當成你憎惡的凝聚體,是時候讓他們知道,究竟誰才是老大了。】
【讓他們入不了輪迴、讓他們灰飛煙滅,讓他們直到最後都在後悔得罪你!】
【殺吧,江郎庭!我永遠跟你同在,就像影子一樣,我最明白你想要什麼、渴望什麼,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甩不掉我離不開我,你明白的!】
嗡嗡嗡的耳鳴震盪著江郎庭的腦子,永遠潛伏在心底深處的那聲音破空而出,在腦海迴盪著陰暗的低語,忽近忽遠又輕又重,陰魂不散的糾纏他的心。
他最熟悉的聲音、最熟悉的人、知曉他所有陰暗的人,永遠在那裡。
無所不在的他,始終能找到破口,不斷從縫隙中扎破他的心防,用最誘人的話語,引導他墮入黑暗中。
於是他莫名將所有怨恨疊加起來,莫名將怨恨的對象,轉移成眼前只能任人宰割的眾妖邪們…反正這世界不就是看誰有力量,誰就贏嗎?
而今,有力量的是我,掌握生殺大權的,是我啊!
江郎庭忽然放聲大笑,聲聲淒厲宛如厲鬼長嚎,額上裂開一道血口,雙眼漸漸染上詭異的墨色,眼白與瞳仁的顏色對調,全身都爬滿火苗似的紋路,血口漸漸擴大,黑霧從中伴隨鮮血迸裂而出,江郎庭臉上卻是森冷的笑容。
他居然當場妖化!
猝不及防的巨變驚呆眾人,還不及發出聲音,原先驅趕焚燒眾鬼的七彩光輝便發出雷霆之聲,轟然炸裂後扭轉為漆黑的火焰,迅速吞噬所有一切!
那比潑墨更濃的黑影吞噬月光,萬物壟罩在森森殺意之中,無可避讓!
那團冰冷邪氣光是近身就有針扎入體內的惡寒,可碰到卻是高溫焚燒,沾上身後不像被先前的強光灼燒後才緩慢灰飛煙滅,而是死死扎著狠狠爆裂,卻怎麼都無法掙脫,強光還尚有逃脫與解脫的餘地,可這黑火卻焚得人痛不欲生又「死」不了!
水壺發出不妙的嘎滋聲,轟轟隆隆的震動不休,江郎庭聽著眾妖邪比先前更淒慘的哀號聲,更是恣意狂歡的縱情殺戮,怎麼痛苦怎麼來,變著花樣驅使黑火到處亂燒,愉悅的神情歪扭,已然失去人類的樣貌。
過強的力量會使人癲狂,而原先就顛邪之人更會徹底淪陷,沉浸在制高的殺意中,任由激盪的惡念佔領心靈,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中。
顧義守蘊含暖意的護身光輝,此時卻成為江郎庭恣意妄為的利刃,說來何等諷刺,倘若勇浩沒把水壺弄失,假使江郎庭沒有為了找他而奔回,假定他沒有撿起水壺,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可偏偏水壺現在就是在他手裡!
同樣的力量在勇浩與顧義守身上不會發生這種事,但在江郎庭身上卻會徹底失控,但這件事誰也不知道。
某些人本就不該擁有過強的力量,特別是像他這種精神脆弱的人。
過強的力量會失控進而暴走,陷入難以挽回的局面。
江郎庭的意識逐漸被更深更沉的黑暗包裹,瞳孔完全化為虛無的黑暗,火苗似的紋路濃密的分布在他身上,皮肉綻開血絲噴濺,由內而外的黑火開始焚燒自身,他卻渾然未覺,只是縱情的執行殘虐之舉。
耳邊好像傳來細微的叫喚,不同於周遭被放大的慘叫聲,清澈得猶如冷泉,帶著草木香氣與和煦的陽光氣味,有個人影在狂暴的黑色火瀑中現身。
「…江哥!夠了!快停下來!不要再燒了!你也會跟著沒命的!」勇浩剛修補完的魂體再次出現龜裂,他吃力的撲到江郎庭身邊,按住他的肩膀大喊。
江郎庭周身燙得驚人的惡火不明原因的繞著勇浩盤旋,似乎想趁隙突破卻又畏懼於什麼,江郎庭全身都在痙攣,忽明忽暗的眼裡影影綽綽,勇浩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流竄的力量太過強大,蠻橫的凌駕所有人之上的狂喜沖刷著江郎庭,徹底失控的靈力灼燒著所有人,包含他自己。
江郎庭睜大的妖瞳映著滿天黑霧,霧中勇浩微微發光的魂體撲騰掙扎,微光漸漸被黑霧沁染,他面露痛苦卻強自壓抑,不停呼喊江郎庭。
江郎庭狀若瘋癲的嘿嘿嘻笑,搖搖晃晃的指著勇浩,含糊不清的低語著。
「什麼?我聽不懂,大聲一點!」勇浩在滔天熱流中聽不分明,只得喊道。
「…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你也在嘲笑我嗎?想要救人卻變成這種鬼樣子,是不是很可笑?這樣凌虐他們,是不是很醜惡?是不是讓人唾棄?你回答我啊!為什麼?為什麼!我也想當英雄,可為什麼卻不能像你這樣?你說啊!勇浩!憑什麼我就這麼可笑這麼可悲!憑什麼我不是你們這種高高在上的完美人物!為什麼我就只是個丑角!」江郎庭陷入瘋狂之中,不知第幾次被自己的負面情緒壓得精神崩潰,狂亂暴躁的在身上到處亂抓,瘋子似的咆哮。
他想要救人,卻攪成這副德性,多麼可笑啊!
勇浩愣了一瞬,隨即眼神清明,定定望著江郎庭,做出深呼吸的動作。
然後猛然送給他一計頭槌!
空氣彷彿凝結,黑火也凍住了,全場鴉雀無聲,連眾妖邪都呆住了。
現在什麼狀況?頭槌是哪招?
半妖化的江郎庭呆愣在原地,額上的血口湧現的黑霧凝滯,鮮血滑稽的淌落,勇浩按著他的肩膀,目光清澄正氣,帶著少年特有的光輝。
「誰也不能說你是丑角,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行,掙脫汙染你心靈的東西,回到你原本的樣子,成為你想要成為的人,我相信你可以,江郎庭。」勇浩一字一句,目光定定清晰無比的說道。
那目光太璀璨,就像映著銀河的夜空,亮得讓江郎庭退縮,卻又不肯割捨。
他雙脣微微顫抖,想要說話,那個盤踞在他心裡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他騙你的,他那是裝出來的信任,他根本不懂你,他不明白你的心,他沒有我懂你,他知道什麼?他根本不認識你!他對你一無所知!】
【順從內心的渴望,把眼前所見全部毀掉,不要相信他說的鬼話!】
【他們這種得天獨厚的天之驕子,怎麼能明白你內心的屈辱?!】
【把他殺了,他一直在阻礙你,他不讓你解脫,他該死!】
【他站在高處憐憫你俯視你,他根本不願去了解你的內心,他跟其他人一樣,只想逼迫你去順著他們所想的做!】
【如果你不聽他的,他一定鄙視你唾罵你,他只是不想消失,不能信他!】
江郎庭耳畔的話語又扭轉著勇浩的原話,高聲狂笑與怒吼同時並行,轟得他腦門劇烈疼痛,江郎庭抽搐幾下,歪扭的火紋再次躍動,黑霧又從血口湧現。
「…相信我可以?呵呵…你憑什麼說得這麼篤定?你根本連我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勇浩,你以為你是誰?你別說得那麼自信!你以為人人都要照著你說的做才是正確的嗎?!」江郎庭甩開勇浩的手,顛三倒四的怒罵。
他受夠別人的指指點點,每個人都要「教」他怎麼活,卻沒有人去傾聽他內心的想法,沒有人想了解那團會傷人的黑暗面!
負面情緒會影響他人,所以要遠離負能量者,這是社會教的,而這的確是事實,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有潛藏於心的黑暗面,誰有閒功夫去處理別人的陰暗面? 那麼誰又能明辨對錯?那麼該如何才能正確填補內心空隙?如何才能驅趕黑暗?該怎麼行走在陽光下卻不被刺傷?
沒有人有義務去聆聽,這點江郎庭很清楚,但更沒有理由要將旁人所說的話奉為圭臬視為真理,沒有人能真正擺脫陰暗面,更沒有人有資格來說教!
終歸是獨立個體,誰也不能真正明白誰,誰也不能真正成為別人眼裡的樣子!或者說,憑什麼要成為他們認為你該成為的樣子?!
江郎庭很明白自己陷入某種惡性循環的真正原因,便是知道自始至終會永遠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就是那甩不脫的黑暗,他離不開他,也不想割捨他!
就算會被掐著咽喉,就算被壓得無法呼吸,可「他」永遠不會離開!
最不需要卻最渴望的,竟是那個永不離開的,充斥負面情感的自己,即使會被逼瘋,就算因此想死,他也不肯撒手,世界就是個巨大破口,站哪裡都不穩,壓得他窒息的黑暗卻成了他唯一的歸處,江郎庭怎麼敢割捨?
他怕死了,他什麼都怕,怕失去怕無力怕現實,所以他只能立足在驅趕不走的深沉黑夜裡,望著「外邊」灼目的陽光,卻不敢踏出一步。
江郎庭全身都像有螞蟻在爬,烈火燒得他滿身劇痛,他蜷縮成團,撓抓著自己的皮肉,嗡嗡炸響的聲音似乎在笑,可他已聽不清內容。
黑霧沁染的部位越來越多,勇浩卻沒了疼痛的神色,依然直視著江郎庭。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正確的,但既然會讓你痛苦,那東西就不該存在,就算你都不相信你自己,我也會相信你…」他停了一下,微微笑了。
「縱然我不知道你內心深處的想法,但你確實來救我,明明對我氣得半死,還是在聽到我呼救的時候來了,難道這還不足以讓我相信你嗎?江哥。」勇浩的笑容帶著些許調皮,還有幾分不明得意,朝江郎庭伸出手。
「我…我那是…」江郎庭呆了呆,試圖想解釋他那不合理的操作,卻詞窮。
他的確是把人氣跑,然後聽到呼救又急巴巴的趕來,真的莫名其妙,可他就是沒辦法撇下不管,連他自己都不懂自己,別人又要如何明白?
他望著那雙發出微光的手,遲疑的抬頭看對方。
「我連我是怎樣的人都不明白…你憑什麼說得那麼篤定?」仍然是那句質問,口吻卻軟了許多,甚至隱隱帶著某種盼望,低低的語調竟像祈禱。
黑火仍然在燒,黑霧依舊盤旋在周圍,但那刺人的冷意與灼燙的殺念卻凝住了。
包裹在骷髏中的爛肉人與雞爪人也靜默的觀望,不由自主的被對話吸引,甚至咯咯笑著的骷髏也停住笑聲,江郎庭的停滯,讓他們有逃脫的機會,故而悄聲等候,也或許是…想要從某人口中聽到生前盼不來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