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在草木濃密的森林深處,不知何時開始,周圍起了一層顏色暗沉的濃霧,飄盪著不祥的暗紫色,氛圍看著明顯不對,但他毫不猶豫的衝了進去。
一進去他就覺得頭疼暈眩,周圍的枝葉全部化為烏黑的枯木,踩在地上的鞋印一腳深一腳淺,黏答答的像是先前的黑水潭邊緣,不同的是,這回他沒落入水中,泥濘只到他腳踝便不再下陷,雖然難走得要命卻止不住他的行動。
微弱的叫喊聲更加模糊,隱隱約約帶著痛呼聲,江郎庭心裡一急,放聲大喊。「…勇浩!你在哪裡?!回答我!」江郎庭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喉嚨乾巴巴的,喉管的肉壁互相沾黏,每個字脫口而出都帶來不適。
緊張、焦灼、惶恐佔滿了他的心,比當初上山被「跟上」時還要深的恐懼掐住他的神智,江郎庭耳邊嗡嗡響起嘈雜的電波音,熟悉的感覺再次來臨。
「呦,瞧瞧這是誰?不是把好心人傷透心後趕走的笨蛋嗎?」
「哎呀,一次收獲兩個,可真是賺大發了。」
「多虧有你,才能抓到勇浩這種好貨,咯咯…」
「自己送上門來啊?真叫人感動…」
江郎庭背脊一涼,回身望去,便見一具腐爛的屍體朝他露出森然微笑,灰敗的眼睛裡盡是貪婪的殺念,汙沼般的腐敗氣息撲面而來,對他伸出手的同時身上的血肉還噴落幾塊,腥臭的惡氣黏呼呼的貼在他臉上,江郎庭幾乎嘔吐。
紫霧層層疊疊的越湧越深,直至化為深不見底的濃墨,彷彿能吞噬所有光輝,早就稀薄的月光更是被遮得看不清手臂外的範圍,江郎庭的脖子被扼住,身體離地好幾公分,氣管被壓迫,直讓他的臉色變得青紫,不住咳嗽。
「還記得我嗎?」那團爛肉人親切的問,江郎庭眼前一片模糊,耳朵的功能卻沒喪失,那個吵得要死的雜訊音…正是第一個獵捕他的「人」!
江郎庭的腿在半空中使勁踢蹬,卻改變不了被箝制的狀況,驀然一陣天旋地轉與巨響,他還不及做出反應就被狠狠砸向地面,頭蓋骨痛得快要裂開!
「我們找你很久呢,你怎麼現在才來?」那鬼東西邊說話邊拎起江郎庭的腳踝,把他整個人甩來摔去,活像在對待不要的破抹布,江郎庭頭破血流全身劇痛,沒辦法掙脫,氣息吝亂痛苦難當,彷彿身體被插滿刀刃。
「還在瞎摸蹭什麼!把他帶來!又想私吞了是不是?!」另一個聲音轟轟炸響,江郎庭意識渙散神智開始迷茫,卻認得出那聲音。
正是一開始與黑霧搶奪自己的那個「雞爪」,原來這兩個東西結盟了?
爛肉人不情願的應了幾聲,再摔了江郎庭一把,才拖著他往聲音來源處走,江郎庭的衣服本就破爛,現在更是血肉模糊的慘樣通通外露,腳踝被人拖著走,自己仰面朝天背部在粗糙的原生林地磨蹭,刮得他咬牙切齒。
…媽的,這到底是什麼鬼山,這麼大的地方還能被「老朋友」逮個正著?
他心裡罵罵咧咧,卻無可奈何,既知道方向沒有偏離勇浩所在,便放棄掙扎。
江郎庭全身都在痛,覺得背上的血肉被刮了好幾層掉,紅通通的血在地上形成一條蜿蜒的血路,眼鏡不知道被甩到哪去,視線越來越模糊,感覺就要被生生磨死的時候,扼著腳踝的力道忽然一緊,隨即天旋地轉再次被拋飛。
他骨碌碌的摔得狗吃屎,趴倒在堅硬的石地,抹去口鼻留下的血狼狽坐起,不及抬頭嘲諷抓他的爛肉人,頭髮便從後方被人粗暴揪住,拽著他仰頭。
「…勇浩!?」他沒去看抓他頭髮的人是誰,也沒去看眼前的人,視線卻落在烏黑的後方,那個被無數黑色細絲束在空中的人,不是勇浩是誰?
黑色細絲鑽在勇浩魂體中,猶如有脈搏似的鼓動著,勇浩滿臉痛苦,魂體的微光越發稀薄,忽閃忽現幾乎快要徹底消失。
他原本緊閉的眼吃力睜開,發現江郎庭竟在此處,錯愕的張大眼,想要掙脫卻被細絲勒得更緊,發出痛苦的低吼,江郎庭知道他若有骨頭,現在定被勒斷了幾根,當下扭頭怒視下令抓住自己的人,頭髮被扯斷幾根也無所畏懼。
爛肉人忽然撤手,江郎庭面前的「人」身體被邪霧包裹,頭顱上有個大血洞,伸出的手臂佈滿鱗片,雙腳成了雞爪,妖邪陰森的臉上都是咒文,他的指甲尖銳,深深扎進江郎庭的臉,緩緩撕扯他的皮肉,眼神嗜血饑渴。
爛肉人身上也有黑霧纏繞,但濃度明顯不足這人,孰強孰弱一目了然。
這又是什麼鬼東西,妖怪嗎?這雞爪,你當初是用腳抓我的?明明有手卻用腳抓我?去你的王八蛋…江郎庭怒目相視,氣勢很夠卻升起不合時宜的莫名怒氣,視線餘光看著勇浩,心頭火更升檔次。
那小子可不是能讓你們抓的人,你們不配!
「你這是什麼眼神?跟剛上山時比起來,可真讓人不快,那時不是順從的想當人替死鬼嗎?這會…不想死了?是不是被勇浩這個怪胎給帶壞了?」他的五官歪七扭八看不清本來樣貌,頭上的血洞更是給人可佈的感覺,比爛肉人發出的雜訊聲高了八度不只,還夾雜著鐵器刮噪的聲音,聽著就是煩。
咯咯咯的詭異笑聲從周圍源源不斷的傳來,江郎庭掃視過去,登時起了雞皮疙瘩,源源不絕的乾癟骷顱不停爬過來,有的骨頭上還貼著殘破的血肉,密密麻麻的圍在他們旁邊,到處都是腐敗的惡臭,幾隻骷顱伸出枯瘦的手指,抹抹江郎庭一路留下的血痕,彷彿刻意噁心他似的,伸進早就沒舌頭的嘴巴裡,做下嚥狀,還滿足的搖頭晃腦,像是嘗到佳釀。
「放了勇浩。」江郎庭不想廢話,也不想去多管其他,只扔出四個字。
骷顱們的笑聲更大了,爛肉人與雞爪人也放聲大笑,甚至還拍起手來,整個場面彷彿群魔亂舞,江郎庭甚至以為自己穿書了,如此荒誕不羈的狀況竟被他遇上,而他竟然有這「榮幸」成為主角。
「嘖嘖,果然沾上那怪胎就是不同凡響,聽聽這是多麼正氣凜然的話,你不是想死嗎?管這麼多幹嘛?你不知道那小子這麼多年都在這山上搗亂吧?都是因為他老是阻擋我們抓交替,兄弟們少了多少次投胎的機會啊,雖然不知道他為何變得如此虛弱,但機會難得,終於能逮到這麼乾淨的靈魂,不吃起不是太對不起自己了?各位說是不是?」雞爪人嘻皮笑臉的振臂高揮,周圍的骷顱便放聲怪叫,高亢又妖邪,似乎就要展開狂熱的盛宴。
雞爪人眼中一片深不見底的濃墨,彷彿能把江郎庭生吃入腹,他卻擺擺手,利索的回身走往勇浩,黑絲已經將他身體吞噬大半,勇浩發出痛苦的叫喊,身軀的輪廓已經模糊,江郎庭想要去救,雙臂卻被反剪在後,身體不由自主的被往後拽,離勇浩越來越遠,離喪命越來越近!
眼睜睜看著千百隻乾枯的手抓住他四肢,硬生生往不同方向扯,打算活活將他五馬分屍,一塊塊扯碎給眾鬼分食!
江郎庭憤恨不已,聽了雞爪人的話後,再想起自己身體離奇的癒合力,便忽然什麼都懂了,當下更是發自內心的悔不當初,無邊的懊悔瘋狂流竄。
他會虛弱到被抓住,肯定跟自己拖不了關係!
自己是想死也該死,但怎麼說都不該拖累他!
江郎庭你果然當不成英雄!你就是個多餘的雜碎!活該下地獄啊!
他將憤怒、怨恨、不甘等等所有情緒揉合在一起,發出淒厲的咆哮,震盪整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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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鐘的指針滴滴答答的走著規律的路線,凌晨三點,當指針到達那刻,坐在漆黑客廳中的男人一分不差的同時睜開眼。
他根本就沒睡熟,已經記不得多少年了,每天他都會在這個時刻醒來,然後再也睡不著,只能跟時鐘乾瞪眼,待在窗邊等晨曦將光線送入室內。
薄薄的白紗窗簾被風輕輕揚起,稀薄的夜色盪漾著死寂,亂無章法的客廳滿是散亂的雜物,餐桌上堆滿空罐與食盒,煙灰缸中全都擠滿菸蒂,水龍頭沒有關緊,滴滴答答的落著水滴,男人默默枯坐,如一灘死水。
他曾經菸酒不沾飲食規律作息正常,而今卻再也無法回到過去的日子。
門口附近有個小櫃子,櫃子上面擺著幾個相框,鑲嵌著的全是一個青年抱著一個孩子玩耍的照片,兩人笑容燦爛歡快無比。
陳舊的制服早已不合身,邋遢的垂掛在櫃子邊緣,上方有個破損的軍綠色蓋子,卻不見與它一體的水壺,昏暗的光線模糊了蓋子上頭的圖案,看不清畫了什麼,從男人坐的位置看去,只剩黑糊糊一團。
「…勇浩…如果你知道我活成今天的樣子,會不會生氣呢…」男人眼眶下方烏黑浮腫,憔悴的臉上滿是沒刮乾淨的鬍渣,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默默看著自己遍佈陳舊燒燙傷,極為粗糙的手,他掛著虛浮的苦笑,低聲呢喃。
曾經他的手非常溫暖,曾經他也牽過一雙茫然無依的小手,可現在卻空蕩蕩的虛冷著,血流似乎沒能從心口到達指尖,甚至他的心也已化為冰封的寒冷。
曾經曾經…都已成過往雲煙,美好的日子永遠太過短暫,而今回首處處皆痛。
許多年以前,他沒能救下他的雙親,卻沒想到,短短的七年之後,他竟又要面對無能為力的重擊,一家三口,全都在他眼前喪命…這是多麼龐大的痛苦,他究竟該如何從自責中走出來,沒有人能告訴他。
他曾是人人稱頌的救火英雄,他也曾有個小小英雄仰望著他,憧憬著說要跟自己一樣,要幫助很多人,要當英雄…最厲害的微笑英雄。
那孩子的夢想就這麼簡單,就這麼乾淨純真,上天卻偏偏帶走了他!
十二歲喪失雙親,十九歲死於山崩,他就多活了七年而已,老天你怎麼忍心!
男人痛苦的蜷縮在沙發上,時鐘走動的聲音那麼刺耳,時間毫不留情的往前,他的生命停止在最燦爛的年紀,他的熱血終止於他生命消逝那刻。
男人還記得,那孩子經歷火場浩劫後,花了很久的時間終於重拾歡笑,認認真真的抓著自己的隊服,抬頭挺胸的說要跟自己一樣,成為消防員的那天。
『哈哈,你說真的?那以後你可要好好學習,消防員可不是那麼好當的喔!』
男人笑嘻嘻的攔腰抱起他,搓亂他的頭髮逗他玩。
『哼,你可別太小瞧我,我可是文武雙全的資優生呢!難不倒我的!等著被我叫學長吧!』勇浩不服的鼓起腮幫子,抬頭挺胸的指著牆上滿當當的獎狀,極有氣勢的宣告。
『好好,我等你來喊學長,到時候可別因為考題太難來跟我哭訴啊!』男人放聲大笑,勇浩朝他吐舌頭扮鬼臉,兩人又嘻嘻哈哈的鬧成一團。
結果那孩子卻因為參加考試,送了命。
「…早知道會這樣,我就該阻止你走上消防員這條路,沒能救得了你爸媽,後來又沒能救下你…」男人想起當時在燦爛陽光中歡笑的回憶,胸口的滯悶與艱澀帶來更深的疼痛,抱頭咬牙切齒的低嗚。
長大後的勇浩果然如他所言,一路過關斬將的順利通過種種考驗,在他十九歲那年,實習後的最終測驗正式展開,只要過了那關,他便能成為正式隊員。
測驗地點雖是素有「絕路山」這諢名的地方,但消防員們對此並不忌諱,畢竟是立志要當救人的那方,這也擔心那也害怕的話,以後要怎麼救人?
而且那山白天其實風景秀麗遊人頗多,若不是未來要肩負搜救重責而上山的話,其實心裡沒什麼負擔,在哪測驗不是測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