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勇浩與他有關係,男人只能在山下等他回來通知好消息,他便滿心期盼的在山腳等候,就坐在公車亭附近的位置,目送一行人浩浩蕩蕩上山考核。
不過是半天的時間,以勇浩的成績來看,正式隊員的資格唾手可得,男人當然一點也不替他擔心,只是滿心期盼的在手機上搜尋辦慶功宴的餐廳。
然後,偏偏就出事了。震度達七級的強震忽然襲來,時間只有三分鐘,可這三分鐘造成的慘劇卻成為在場所有人的夢魘,天搖地動山石崩落,站都站不穩,轟隆隆的地鳴伴隨強烈震盪,山道崩毀哭聲痛喊鮮血四濺,整個世界化為一方煉獄!
坍崩的山道陷出一道又深又長的溝壑,阻斷了上山的路,到處都有大小不等的落石持續不斷砸下,土坡傾斜人群推擠叫嚷,遙遠的山巔似乎還在持續晃動,男人在人群中穿梭,盡心盡力的幫助所有傷患與引導恐慌民眾,同時打電話求援,滿心焦灼的不時瞥向山巔那端,勇浩跟其他人不知道怎樣了?
很快的救難隊抵達現場,男人幫忙送傷患下山後,立刻加入救援行列,不顧是否有餘震危險,持續不斷拼命深入災區,手套被磨破好幾雙、布鞋跟衣服都破破爛爛沾滿砂土,工具換掉好幾組、繩索也斷了好幾根,拼命的執拗的…不斷前進,匍匐在狹窄的山石間勉強鑽過後繼續往前,摔倒扭傷割破手肘擦傷膝蓋,他彷彿毫無知覺,水也不喝飯也不吃,只是固執的往上衝…
同僚或不認識的人全都在勸他歇息,但他根本就不想停下腳步。
他只是想確認勇浩平安無事,只是這樣而已。
神啊…神啊…如果祢真的存在,我求求你…求你讓他平安無事,好好的站在我面前,再叫我一聲「義哥」,朝我笑一笑,那就夠了…
就算為此要折我的壽也沒關係,我求求祢了…他才十九歲,他那麼懂事那麼乖巧,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救人,這樣簡單的願望,這樣好心的孩子,我求求祢…不要帶走他。
面對大自然降下的浩劫,人類卻只能茫然無力的向不知是否存在的神靈苦苦哀求,不管你是誰有什麼過人之處,此刻都只有渺小二字能夠形容。
火熱又冰冷的淚滴滾滾而下,胸口慌得只剩疼痛的功能,他麻木的執行著三天以來沒日沒夜的枯燥動作,旁人的叫喊根本聽不到。
狂暴的風雨驟然降下,走過無數災難現場的他,拉扒著滑溜山石,不知道換了第幾次的手套又破了,石頭尖銳的邊緣割開他的血肉,微彎的膝蓋都在發抖,抱在手裡的石頭那麼重,路怎麼那麼遠那麼長,阻礙為何那麼多…
顧義守終於支撐不住,重重摔倒在地,從他懷裡滾落的石頭上還沾著他的血,他被旁人扛入救難帳篷中,不得已加入等雨停的行列。
雨沒有下很久,可卻讓地面濕滑得厲害,行動又更加遲滯,照理來說顧義守既然過勞又負傷了,便不該固執的跟上,省得旁人還要費心來幫他,但他卻活像吃了大補丸,依然衝在最前面,除了神情憔悴以外,步伐卻穩健得讓人吃驚,半點不落人後,同僚知他心情,便也不再多言。
好不容易,眼看著終於要到達測驗地點,救難隊全體的心卻徹底涼了。
數十塊比人高的石塊堆疊而起,猶如小山硬生生阻擋了去路,比先前更多更大,細碎的砂石不斷從間隙流瀉,不知要多久才能挖通,全場一片死寂。
顧義守全身都在顫抖,就在這堵石堆後面,勇浩就跟他隔著這段距離而已…
他踉蹌的撲上前,到處摸索試圖找出突破口,鮮血淋漓的血掌印在沙土上留下痕跡,怵目驚心的紅猶如他心頭的痛楚,清晰的印在石頭上。
時間已過去三天,黃金時刻就要過去了啊!他狠狠砸了一拳在石頭上,脫力的跪在石塊前面,聲嘶力竭的喊著勇浩的名字,喉嚨乾啞彷若泣血。
同僚不忍見他如此,拉著他往後退,試圖鼓舞他。
『義守,你放心,勇浩那麼好的孩子,老天必定會眷顧他的,何況還有很多人跟他在一起呢,大夥都是消防隊的,他們知道求生的方法,一定會沒事的。』
同僚的聲音卻在抖,手也涼得不像話,不敢將心底的揣測說出口來。
誰能保證,他們不會在石塊的下面?這頭看不到那端的狀況,要是他們有個三長兩短…那該怎麼去面對?
顧義守臉色灰敗,試圖勾起笑容,卻無能為力站不起身。
他怎麼可能沒想過最糟的狀況?他只是在強撐而已…
如果石塊移開,卻見到你血肉模糊的屍體呢?
對不起勇浩,你的微笑英雄沒有笑的餘裕了…是不是因為這樣,才讓身體動彈不得?勇浩啊…三天三夜沒水糧的狀況,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顧義守用力搖頭甩去雜念,只能表情僵硬的,繼續努力拓開通道。
轉眼又是三天過去,希望越來越渺茫,眾人的神情越來越凝重,顧義守更是猶如殭屍一樣,不言不語不食不歇,像機器人似的執行任務。
山道總算暢通,映入眼簾的正是山巔的大平原,草木荒涼土石摧毀這裡原先的樣貌,遙遙看見幾個人影稀稀拉拉的頹坐在遠處,眾人慷慨激昂的撇下所有勞頓,一股腦的往人群那邊走,顧義守更是連滾帶爬的連聲呼喊。
卻沒人察覺,氣氛的詭異。
受困者圍成一圈,聽到動靜只是微微抬眼,面上半點欣喜之意也無,看著讓人心頭揪緊,不由自主的往中心處去看,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顧義守所有力氣都從冰冷的四肢中抽離,搖搖晃晃的跪了下來。
勇浩全身都是傷痕血漬,雙目微微睜著卻空洞如一汪死水,面色慘白四肢平攤,毫無聲息的平躺在原地,雙手握成拳頭,那麼死寂的躺著。
『…就在剛剛,他才嚥下最後一口氣,他是為了幫助其他受傷的考生,才…』考官吞下哽咽,靜靜道。
為了救人,所以送了自己的命…他的小英雄,死前可有後悔過?
顧義守搖頭,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實,他一寸寸移動麻木的肌肉,爬過去摸他傷痕累累的頭臉,拍拍他的手臂肩膀,努力喊他的名字。
所有努力與希冀被無情摧毀,等著他的竟是勇浩冷冰冰的遺體。
山崩地裂的摧心劇痛,讓他連哭吼的力氣都沒了,他只是一遍遍的摩娑勇浩的臉,一滴滴淚水全撒在地上,溶進髒汙的泥巴之中。
這場地震,讓他的天塌了、心死了,夢想也碎了。
顧義守的滿腔熱血與信仰全盤顛覆,他再也沒力氣出生入死赴湯蹈火,他費盡心力搶救下來的孩子,那樣良善的人,就這樣沒了…
今後他還有什麼力氣去與天爭命?天要人死,誰能阻擋?
顧義守甚至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結局來得如此匆促,命運的惡劣捅得他的心劃開巨大的創孔,留下永不癒合的傷疤。
他在勇浩的手中發現了自己送給他的生日禮物的殘骸,一個上頭用奇異筆畫了小小笑臉人的水壺蓋,剩餘的部分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你到死的那刻還緊緊攥著嗎?勇浩…』顧義守嘴角歪扭,扯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容,緊緊抱著勇浩沒有溫度的身體,將壺蓋收進口袋中,喃喃自語。
他還記得那個水壺上也畫著圖,一模一樣的笑臉人,只是比較大而已。
是他臨到考試前,才軟磨硬泡的要自己畫給他的「護身符」,說什麼微笑英雄親自畫的比較有用之類,孩子氣的傻話…可到頭來,誰保護了你?
勇浩…勇浩啊…微笑英雄是騙人的,他只是個沒用的凡人,他誰都保護不了,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也不敢了,沒有力量再去笑了,沒有了…
當不成英雄的他,就只是個廢物而已啊…
沉浸在痛苦中的顧義守被一個突兀的聲音驚醒,他睜眼看去,原本好端端安放在櫃子上的壺蓋居然毫無徵兆的滾到地上,發出不小的聲音。
沒風也沒震動,東西竟這樣原因不明的動了,怎麼可能?
顧義守從來沒遇過這種玄妙的事,呆愣了幾秒,眼睜睜看著東西在地上打旋,隨即彷如被蠱惑似的,踉踉蹌蹌撲上前拾起,捧在心口全身都在發顫。
取代疑惑的狂喜灌滿整個胸腔,茫然的眼睛已然盈滿淚水
…難道,是勇浩回來了?他回來了?他不怪我嗎?
「勇浩?是你嗎?你來看義哥了?你是不是原諒我了?」他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了誰,幻夢的泡沫倘若破了,奢望的救贖便也將消失無蹤,所以他極輕極輕的開口,回答他的卻仍是永無止境的死寂。
顧義守自嘲的笑起,捧在手裡的壺蓋濺上幾滴熱淚,他雙手交握扣著蓋子,以祈禱的姿勢將壺蓋貼在額頭,滿面淚水泣不成聲。
在那之後,他便辭去消防員的工作,心灰意冷的頹廢了許久,才勉強找了個司機的工作餬口,卻再也沒有心思去琢磨生活的事。
他這是在苟延殘喘的自虐,為了懲罰自己沒能及時趕到勇浩身邊,毫無意義的苛待自己、折磨自己,彷彿這樣就能好過一點。
他刻意選了走「絕路山」的路線,每天的上班路線就是他的緬懷之旅,也是他的自我懲罰時間,顧義守似乎認為自己越感傷越放不下越痛苦,就越對得起勇浩,於是他終日沉醉在這樣的自我刑求中,真心誠意的「贖罪」。
麻木與封閉,就是自從勇浩走後,顧義守的每一天。
「…神啊…神啊…如果祢真的存在,我求求祢了,就算勇浩注定活不過二十,祢也一定要保佑他在奔赴黃泉的路上不受阻礙,來生能投個好人家,這輩子他已經吃夠了苦,至少讓他走得一路順暢,我願意把我所有福報或陽壽全都留給他,我求求祢了,上次祢沒幫我們,這回可別再漏聽,求祢…」顧義守生活沒有依靠,信仰沒有依傍,可這刻他卻重燃了對神明的信仰,一心一意無比虔誠的祈禱,不顧一切傾盡所有,只為了那苦命的孩子,無緣的「學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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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怎麼回事?!」
「燙!好燙!」
吵翻天的怒吼喝罵聲四處響起,逼得半死不活的江郎庭吃力睜眼,眼皮子還沒全張開,立馬被一團強光刺得緊閉回去,不由自主的跟著吼了一聲。
掛在他身上的水壺發出璀璨的七彩強光,將纏繞在身上死死撕扯他的黑絲崩斷,如濃墨的黑霧一併潰散,猛烈的七彩光輝放射性的向外炸裂,轟得整個黑夜猶如白晝,絞進光瀑漩渦中的妖邪全部發出淒厲的哀號,濃密的水泡從被強光纏上的地方擴散,彷若炙熱的狂火風暴肆虐。
江郎庭漂浮在半空中,像是一顆小太陽,正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個殘敗的水壺源源不絕的噴出光流,所有妖邪四下逃竄,那光流似乎對他們而言是劇毒猛火,卻對江郎庭無法造成傷害。
江郎庭下意識往勇浩的位置看去,只見勇浩身上的黑絲已然盡數被摧毀,支離破碎的魂體被強光包覆,像罩在氣泡中似的飄盪,臉上卻沒有一絲痛苦之色,相反的,原先幾乎灰飛煙滅的魂體越見清晰,甚至激起比之前更明亮的光芒,他怔怔望著江郎庭身上的水壺,明亮的眼裡甚至湧上氣泡一樣的朦朧。
「…義哥?是你嗎?」勇浩全身都在發抖,掙扎著想要上前,眼眶旁的氣泡緩緩飄到空中,隨即啵的一聲消散無蹤。
鬼魂居然能哭?江郎庭錯愕的呆愣一瞬,本能的迎上前,去拉勇浩的手。
「啊啊啊!該死的!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你們這兩個異類!我就不信沒辦法吞了你們!」忽然的咆哮打斷了江郎庭的動作,他回頭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