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碎他的信條,似乎給他帶來某種殘酷的快感,江郎庭一邊有種失重的崩塌感,一邊又有升天的歡快,相悖卻並行的感覺讓他恍惚沉醉,居然有微醺的感覺。
江郎庭極度自虐,卻不允許自己受到旁人的傷害,不論那是否為對方的本意,只要他感到「威脅」,那他便會不惜任何代價,將其捲入自己洶湧的負面情緒中絞殺,就像隻毒蛇一樣,只要夠狠毒,就沒人能對他造成傷害。
江郎庭可能是極度自戀造成的極度自卑,又或者恰恰相反,總之他一切的一切,全都以防衛為中心,無藥可救的將自己包裹在黑暗中,便認為安全了。勇浩怔怔看著江郎庭,眼底充滿苦澀,緊握在手裡的稿子被捏得皺了,他輕柔的將手覆在上面,江郎庭以為他要撕碎稿子說些報復的咒罵,嘴角笑意又深了幾分,帶著森冷的笑容,默默等他的下一步。
誰知道勇浩卻鄭重其事的將所有摺痕撫平,輕輕遞還給江郎庭,站起身仰望夜空,做出深呼吸的動作,又低頭靜靜看向江郎庭。
「…真的很好看,我確實想要當英雄,但絕不是為了不讓你自殺,才說謊騙你…我是真的很喜歡你的文…再見。」他彎起嘴角笑得淒涼,原先在夜晚便格外清晰的魂體此刻透明得猶如幻夢,他輕飄飄的說罷,便走入林中,再不回頭。
他走了,被自己不識好歹,惡狠狠的話給趕跑了,終於清靜了。
江郎庭是這麼想的,可他的歡快感卻像被風吹落樹梢的枯葉,凋零殆盡。
他癡癡坐在原位,抓著自己的稿子,空谷冷風貫穿他的胸腔,鼓漲又空虛。
多麼荒誕可笑的世界,想活的活不成;想死的死不了。
我們在緯度不同的世界中交會,你在黑暗的亡者深淵中發出耀眼白光,我在明亮的生者世界裡掃射漆黑的毒箭,終究是截然不同的兩人。
你為誰歌頌生命?我為何唾棄命運?
生不逢時死不對時,他活得像個死人,他卻過得比活人精彩,站在各自的立場,誰都沒錯,最後卻什麼都錯了。
江郎庭認了,自己便是自私自利、忘恩負義、小肚雞腸不配為人的低劣者。
說穿了,他不過是妒恨而已,為何別人總有人珍視,自己卻一無所有?
何等可悲可笑?沒有誰應該為誰赴湯蹈火,也沒有誰必須接受別人認知中的好意,夢想是寄託,也是束縛。
命是自己的,生不由己難道尋死還要徵求旁人同意?
一意孤行的兩人,交錯的想法終究還是被種種導火線引爆滔天烈焰,燒得千瘡百孔,荒蕪的焦黑心田,只有空虛的狂風在呼嘯。
勇浩,以後要牢牢記得,見到我這種瘋子就躲得遠遠的,以免你那有如遼闊汪洋般澄澈的心染上汙穢,知道嗎?
剛剛笑得挺歡的江郎庭此刻卻失去了全部表情,冷風吹得他手裡的稿紙沙沙作響,他深邃的黑色眼珠凝視著稿紙上的字,指關節用力得發白。
他扔不掉撕不了,這疊該死的東西…這個折磨他半生的寄託之物。
江郎庭惱羞成怒的咂嘴,卻不知這心頭火又是從何而起,略顯狼狽的將它胡亂塞回包包裡,掙開腳上的鞋,刻意將腳沁到冰冷的溪水中,涉水往高處走。
流水與沉沙從腳縫間穿過,冷冽的水緩解他坐麻的腿,沙粒浮起藏住他的腳,帶著微藍色調的月光映著他孤身前進的身影,忽然顯得幾分悲壯。
自己是絕不肯放棄尋死念頭的,或許這番操作只是為了不讓勇浩眼睜睜看自己去死,不想讓他有無能為力的痛苦、不想讓他白忙一場無功而歸,才刻意趕走他?
江郎庭對自己心頭忽然浮現的自我開解嗤之以鼻,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自我保護嗎?還真行啊,難怪所有人包含自己,都覺得「江郎庭是異類」,真是可恥。
他一邊仰頭看著天際月輪,一邊磕磕絆絆的在溪道中走動,動作笨拙又怪異但他一點也不在乎,冷冽的溪水沒過小腿肚,明亮的月光卻讓他身後的影子更顯幽深。
記得我從他身邊開溜時,還是大太陽…這時候卻已經升著月亮了,勇浩這小子…找了我整天嗎?真傻…到最後被我攻擊成那樣,竟還那麼有禮,教養到底多好…
江郎庭停下腳步,閉上眼深深嘆息,其實他知道,像他這樣拼命去爭取,最終卻仍是一無所獲的人多得是,他並不是唯一一個,按理說他就不該埋怨,但他克制不了,畢竟這世上還是有無數「天選之人」能一舉成名。
「說來說去還是那句老話,天資不足…還把氣撒到人家身上,呵呵…江郎庭,你怎麼能這麼可悲呢?」江郎庭摘下先前勇浩替他找回的眼鏡,掩面沐浴在清冷的光芒中,空無一人的荒谷中只有他自嘲的聲音,悲哀又空洞。
他不想認命,現實卻壓得他不能抬頭。
收在背包裡的稿子忽然間沉重起來,江郎庭想要繼續走,卻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跌坐在溪水中。
這樣頻繁的折磨自己的身心,遇過抓交替的困境,就算勇浩已經用福報與靈力給他修補身體的創傷,精神造成的影響還是讓他怎麼動都不順,勇浩失魂落魄傷透心離開的背影一直在他眼前閃閃現現,揮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傷了個完美無瑕的靈魂,一個無辜的好心者…
負罪感與亢奮感到現在還沒完全消退,江郎庭的心被瘋狂拉扯,為了自己竟因為傷了個純真無瑕的心靈而亢奮這件事,無比唾棄自己,卻又舒爽得難以自拔。
或許他心中潛藏的黑暗面,最大的渴望便是毀了所有「他認定的」天選之人吧…
近乎於報復的惡質心態,看到那些完美的生物崩毀,撕開他們和善的假象,承受他們的抨擊,一邊享受那種痛感,一邊又暗嘲他們與自己相同。
他不想高興,他只想讓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樣不痛快。
簡直變態啊…他到底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副德性的?
江郎庭望著自己在流瀉的溪水中晃動的倒影,盯著那雙汙濁的深沉眼眸、瞥到自己雜亂的劉海蓋到鼻頭、注視著自己憤世嫉俗的厭世神情、瞄到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看向自己沒有血色的慘白嘴唇…
江郎庭將手掌舉到面前,細細凝視著自己指節上的硬繭,冷冰冰的水珠在他手上滾動,劃過他每個日夜殫精竭慮奮筆疾書中造出的痕跡,最後從他指縫間落下,與遠去的溪水融為一體,分不清彼此。
就跟他的文一樣,不過是芸芸眾生裡的小人物,誰也不在意區別。
江郎庭將臉埋在手裡用力按壓,彷彿清冷的月光會灼傷他,風聲靜靜的流曳在溪谷間,靜謐的幽夜,孤寂的冷意竄遍他四肢百骸。
他親手將第一個喜歡他的文的人推走,親口將那個救他好幾回的人罵離,江郎庭,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你的臉皮怎麼可以厚成這樣…無恥至極啊…
他渾身都在顫抖,又低又啞的嗚咽聲自他喉間發出,他獨自坐在溪谷中央,哭得像個瘋子,一會笑一會哭,瘋癲得不像人。
江郎庭覺得這個世界就是上天惡劣的玩笑,活的人不像生者,死的人不顧一切歌頌生命,他明明是個卑劣至極的人,卻想用虛幻的夢想拯救世界…
他只是希望,每個如他一般,在現實中掙扎求生的人,能透過他的小說得償所願恣意行走,就算只是短暫浮華的幻夢…
江郎庭筆下的主角,偏偏與他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之舉。
他天資不良生性卑劣陰鬱,他的主角卻永遠是天之驕子慷慨豪邁,縱有困頓委靡、恩怨纏身委屈難訴之時,卻永遠能找到開口,開拓出屬於他的晴天…
江郎庭在這武俠式微的年頭,固執的書寫著傳統的英雄,就算性格多有不同,頑劣有之不羈有之狂放有之,卻從沒有偏離「俠道」。
他們總是視旁人的愚弄嘲諷於無物,貫徹始終的執行自己的正義,雖然結果見仁見智,縱使做法因人而異,就算看的人不一定這麼想,可江郎庭自己卻篤信著那些人的作為是正解,至少他本人認為的正義便是那樣。
他筆下的主角算不上大徹大悲義勇無缺的完人,可他們卻行了大事大義,與自己這種汙劣的草履蟲不同,江郎庭越是陰沉仇世,他寫出的人就越純粹。
就像是勇浩那樣的人,捨己為人赴湯蹈火忠烈義勇…光越強,陰影就越深沉。
所以他看著他的時候,總覺得自己陰暗的內心被攤在烈陽下曝曬,弄得他三言兩語就被刺到痛徹心扉,以至於惡言相向的頻率越來越高,終於一發不可收拾的爆炸了。
明明不是他的錯,江郎庭在他面前卻把一直壓抑在心底無處傾訴的恨,盡數倒在他身上,罵的是他,卻也繼續把自己往絕路逼…
他反反覆覆的想著這些相似的話,止不住厭棄自己的淚水。
他嚮往英雄,卻活成反派的樣子。
「冒牌貨」所寫的英雄,誰想看?
他終究沒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即使只有一次也好,其實他也好想當英雄…他也好想成為救贖他人存在的那方…
可他早就髒了,被自己汙穢的心拖往深淵,在泥濘中打滾,再不能直視燦陽…
永世不得超生,如果他自殺後是這樣的結局,那跟現在又有什麼區別啊…
進無路、退無門,誰來告訴他,他到底該何去何從?
沉浸在黑暗情緒中的江郎庭被一道突如其來的巨響驚起,天邊仍是明燦燦的月華,幽深的林子中卻傳來轟鳴,彷若強烈雷擊,震得連溪水都振盪不休。
江郎庭回身去看勇浩消失的方向,微弱的叫喊夾雜在風聲裡,模糊不清他卻明明白白的聽出了熟悉的嗓音,是勇浩!他出事了?!
顧不上會不會懊悔,他不及細思便邁開腿,往聲音來源疾步奔馳。
他都覺得自己很可笑,剛剛要死要活的把人傷得千瘡百孔後趕走,現在又巴巴的衝過去,到底是想幹嘛?完全不合理嘛!
可他不想停下腳步,就算跑到大汗淋漓喘不過氣,即使摔倒腿疼,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剛剛的停滯不前簡直是玩笑,自己都沒弄懂原因何在。
江郎庭在烏漆抹黑崎嶇蜿蜒的森林中瘋狂奔馳,看似無頭蒼蠅似的瞎竄,實則內心卻篤定無比,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牽引在拉扯著他,將他導引到勇浩的所在,他不知其中緣故,只是盲目的跟隨自己的直覺。
灌在他身體裡的靈力出自勇浩,他只要起了找他的念頭,那便無人能阻。
江郎庭再次被東西絆倒,他憤怒的拾起那個疑似石頭的扁圓形物體,卻愣住。
那是勇浩一直帶著,從不離身的那個沒有蓋子的水壺!
江郎庭佈滿傷痕與繭子的手指滑過陳舊的水壺,軍綠色的扁水壺上頭滿是刮痕與撞擊後留下的痕跡,正中央有個歪歪扭扭的圖,依稀是個用奇異筆畫出的笑臉小孩,江郎庭心中一根弦突然繃緊。
「…微笑英雄…嗎?」他訥訥的自言自語,沒有來由的從齒縫間迸出。
如同自己求死路上仍要帶著的稿子,這東西對於勇浩這個亡者來說,必然意義非凡,不然不可能片刻不離手。
說起來,他似乎從未問過,那個少年是怎麼死的?
他為何會徘徊在這山中?以他的心性早該解脫超生,怎麼會變成而今這般?
絕對是對塵世有所眷戀甚至執念,牢牢的將他綁在這裡,入不了輪迴!
…分明自己更該被拯救,卻執拗的在這山裡拯救任何生靈或死者嗎?
「…這個白癡。」江郎庭猶如被當頭棒喝似的一陣無力,搖搖腦袋試圖讓混沌的意識清醒些,按著額角咬牙切齒的怒罵,卻不知罵的究竟是誰。
江郎庭把水壺背起,望著被濃密夜色包裹的森林,抬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