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確實非常有效,夜已經完全好了。天地茫茫,他們也不認得路,就往低處走,路途中兩人相顧無言,隔著一小段距離,靜默中各走各的。
看來血紋亭對山中也不是那麼熟。淵沒把外衣拿走,仍是讓夜披著,寬大的袖袍掩住了夜大半個手掌,只餘修長的十指露在外頭。
他蜷了蜷指尖,很冷,都凍紅了。夜生病並不全是因為他畏寒,還有兒時落下的毛病,估計是毒蟲吃多了身體還是有些問題,一到冬天,夜的身體就會特別虛弱,被凍到就更不用說了,發熱是必然的。
淵這次沒發現夜的異狀,和昨天哪裡都照顧到的他判若兩人。他腦內還在天人交戰。
他不喜歡夜嗎?那為什麼遵循心底的想法會是對他好;他喜歡夜嗎?可他喜歡的是當年春天遇到的那個人。
難道他一次喜歡兩個人?
淵一陣惡寒。
不可能,這種事若是發生,他是最先受不了的。
但夜……
淵瞟了一眼夜。
寒風吹來,夜下意識把自己往外衣裡縮了一些,那是淵的衣服。
好可愛……那藥效沒散乾淨吧!
見鬼了。
淵心裡暗暗記下以後定要找沐月坊坊主麻煩。
兩人漫無目的的走著,雪太大走不了就找個地方避避,不知走了多久,一幢樓宇出現在他們眼中,微弱的哀叫在寂靜的山中越發明顯。
他們在高處,正好能看見圍牆裡頭。
裡頭的人穿著血紋亭的衣服,哀嚎是從領罰的成員嘴裡發出的。
這是血紋亭處罰違規之人的地方。
正巧淵想找些東西吃,他看著庭院裡的人,瞇了瞇眼。
那成員背脊忽然一陣發涼,回頭望去,也沒看見其他人。
「……想多了吧。」
*
燕洄國西部,這片是燕洄數一數二的繁華地區,人來人往,穿著馬面裙的高挑女子牽著位綁了辮子的少女在小攤販前排隊。
九漏今天和搖風一樣,穿了紅色的衣裳,手上拿著把折扇開合開合的玩兒。
九漏眼睛又圓又亮,像隻親人的小鹿,搖風則是臉部輪廓分明立體,帶著些許英氣。
買到糖葫蘆,搖風遞給九漏,九漏就邊走邊吃,她東瞧瞧西看看,瞄到有人在賣手鍊。
說是手鍊,其實也就是個紅繩編織一下綁成一條,但它就是一眼吸引到了九漏,攤販的老大爺見到有人來也開心,和藹的道:「小姑娘跟姊姊出來玩呀?爺爺我這兒的繩子都是有神仙保佑的。喜歡這紅繩?紅繩保平安,一輩子平安快樂,顏色也適合妳們,喜歡就拿個走吧,我這兒東西也不貴。」
九漏覺得這爺爺真會說話,臉上笑容更大了,她跟搖風說:「拿兩個。」
搖風說過帶她出來玩,就是伺候著他讓小姑娘高興,聞言馬上掏了錢袋和大爺要了兩條紅繩,臨走前,多塞了顆銀珠到大爺手裡。
「小姑娘高興,多謝啦。」
大爺眼睛都亮了。
這麼闊綽!哪家小姐出來玩啊?
街邊茶樓隔間內,兩個男人面對面坐著。
兩人都摘了儺面,常服出行。
儺面戴上,你就是讓人聞風喪膽的儺面成員,摘了面具,你就變回了平凡人,只要你不說,便沒人知曉你是儺面。
所以在儺面裡,見過別人真容幾乎就代表了你們的關係非常親密。
花鈿手持茶盞有一搭沒一搭的屈指輕敲杯壁,沒說話。
浮光放輕了語氣,深怕一會兒他一個不高興又不願聽自己說話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給你挑你會喜歡的材料,沒注意那兒危不危險,我的錯,你別生氣了。」
「咔嗒。」
花鈿將茶盞蓋上,也不知自己究竟彆扭什麼。
「還有呢?」
「還、還有……」
浮光心都要跳出來了,還有什麼?他讓花鈿生氣的事不是只有不注意自己安危嗎?
花鈿抿了抿脣,沒看他,垂眼盯著那茶杯:「我那天生氣,你為何頭也不回走了?」
浮光想了一下,發覺好像確有此事。
「我、我以為你生氣不想見到我……」
花鈿抬起頭看他,浮光心裡一疼。
明明花鈿表情和方才一般,一分未變,可浮光就是覺得,他看起來快碎了。
浮光哪見過他這副樣子,他們倆一直都是和和美美,連吵架都是極爲稀少的事。他頓時也不管花鈿生不生氣了,過去把人抱進懷裡,輕撫他的髮:「別哭,別哭,我的錯,你要是生氣就打我吧,我耐打,沒事……不要哭,念念。」
念念是花鈿的小名。
原本花鈿還沒什麼事的,可浮光一哄他,他的淚突然就跟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掉,憋都憋不住。
浮光心疼壞了,給他抹淚,捧著他的臉溫柔的親,從眉心,到眼角,到鼻尖。
「好了,好了,乖,沒事了。我以後再這樣就天打雷嗚……」
花鈿不准他發這種毒誓,捂了他的嘴,原諒他:「下不為例。」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