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十七章、餘燼之人
第一節、疫病之災仲冬將盡,冰雪未化,谷口關早已不是兩月前那個喧嘩擁擠的避難所。嚴寒與饑餓還未退散,新的災禍便從暗處悄然蔓延──疫病,如瘋狗般竄入每一處帳篷與營房,無聲地收割著命運早已破碎的人們。
起初,倒下的是體弱的老人與久病的孩童。他們的呻吟和咳嗽在夜裡此起彼落。沒人記得第一個死去的是誰,只知道當清晨的薄霧散開,帳外多了一具又一具的遺體。有時還來不及掩埋,死者的親人已隨之倒下。
有時病人渾身爆出紅疹,燒得滿身滾燙,譫妄不止。軍醫蕭元彬只需一看,就知那是斑毒──「這種病,從來就不是我們治得了的。」他嘆道,「往往昨夜還能說笑,今晨便渾身紅斑、高熱昏迷,嘴裡亂說夢話,一、兩天人就沒了。」
更有士兵因喝了未煮沸的井水,連日嘔吐腹瀉,最後命喪營中。軍醫馮采蘭每次見到這種情形,都只覺無力:「人死得太快,醫官連藥都還沒抓完,屍體就已經冰冷了。」
隨著疫病的蔓延,谷口關的軍醫們日夜奔波──可藥材早已見底,僅剩的草藥與膏藥不過杯水車薪。每隔數日,便有一批人因腸胃炎、高熱、乾咳、腹瀉、全身紅疹或莫名的疼痛而離開這個世界。他們或是曾在明正城頭流血的老兵,或是手藝高超的工匠,也有更多只是無名的難民與飢餓的孩子。
軍醫馮采蘭深夜回到醫帳,臉上是長久未眠的青黑。「今天又沒救回來兩個。」她將混雜血水與草藥的舊布丟進火盆,語氣淡漠得近乎冷酷,「小的那個不過六歲,昨夜還在鬧著要吃糖。到早上,肚子脹得跟牛一樣,人已經僵了。」
另一位軍醫杜回春嘆道:「這年頭,小病能治,大災難沒得救。能活下來,全靠命硬。拉肚子這種東西,連天才醫官都得認栽──我們會的那些方子、膏藥、草藥茶,能治頂多是身上的癢、臉上的疹子,真要拉個三天三夜的肚子……連藥神來了也救不活。」
他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嘶喊。有人衝進帳來,帶著一身泥濘與血跡,「軍醫,快,關北糧倉外……有人搶糧,砸死了人!」
馮采蘭本能地抓起藥箱,可剛站起來就又是一陣頭暈。杜回春只得低聲咒罵:「又是因為搶糧死人……」他苦笑著對身旁年輕的醫務兵說道:「軍醫再神,也沒本事把死人拉回來。」
帳內一時無語。火盆中柴火噼啪作響,驅不散這世上的寒冷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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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關內的人口,像冬天消失的積雪一樣日漸稀薄。曾經擁擠不堪的難民營,如今一片冷清。三天兩頭有人扛著破席包裹的屍體,排著隊等著在關外的空地火化。有時是軍士,有時是工匠、老人,更多的是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的孩子。
有人家一家八口,到了冬末只剩下兩個半大孩子。有人昨夜才失去老母,今晨便又沒了妻兒。飢餓和絕望在每個人心中發酵,情緒脆弱得如風中殘燭。
軍醫營前的廣場上,哭聲與咒罵聲此起彼落。一位身形消瘦的婦女跪在地上,緊緊抱著已經發硬的孩子,對路過的軍醫聲嘶力竭地叫喊:「救救我兒,他昨天還在跑、還在笑,為什麼今天就不行了?你們不是神醫嗎?你們不是能治病嗎?!」
軍醫蕭元彬只覺頭皮發麻,喉頭苦澀,半晌說不出話。他見過太多死亡,卻始終學不會冷漠。「我們盡力了,真的盡力了……」他的聲音飄在風裡,連自己都聽不見。
一旁的士兵低聲道:「就算是醫神來了,也救不活這麼多。這年頭能活下來,都是命硬。」
另一人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寧願上戰場見血,也不想再看這些──」他話還沒說完,遠處又傳來一陣驚叫。有人衝過來大喊:「快來人啊!東門又倒下一片人──都是拉肚子的,一天拉死五個!」
隊伍裡的年輕士兵「吱」的一聲轉過頭,不知是恐懼還是厭惡,臉色刷白。有人甚至低聲咒罵道:「這麼下去,等不到鬼地城打過來,咱們自己就得全死光!」
他身旁的老兵苦笑道:「傅節度使在時,哪見過這種事?現在葉帥也沒招了……說到底,這是命。」
※※※
疫病如夜霧般瀰漫。人們以為活下來已是不易,卻發現死亡才是常態,存活才是奇蹟。
難民營裡,有人因親人死去而崩潰,有人因失控搶奪而與鄰爭鬥。偶爾會有兩戶人家爭搶僅有的半袋蕎麥,為了一瓢水互毆,結果倒在地上的,除了糧食,還有兩條人命。哨兵趕來時,受害者的家屬已哭昏在地,旁觀的人則冷冷圍觀,目光中全是麻木。
「誰還會為這點死活上心?」一個工匠頭子冷笑道,「等鬼地城打來,說不定還能死得痛快點。」
而更多人選擇了沉默,只在夜裡抱緊家人,祈禱明天太陽升起時,自己還能多活一天。
某日晚間,副官曹清月與幾名隊正在軍議廳外低聲商量。這些日子以來,許多原本嚴格遵守的律令早已蕩然無存。
走廊上傳來議論聲:「現在還有誰記得什麼《軍律第七條》?上頭一聲令下,我們就只能臨時改口、隨機應變了。」
另一人苦笑道:「每天都在改規矩,昨晚說水要憑登記,今天就成了搶到就算。前天誰敢亂走營地,今天倒成了四處偷東西……制度早亂了套,現在誰還敢多管?」
曹清月默默搖頭,只覺胸口發悶:「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等上面忙不過來,底下只會越亂。」
短短數月,昔日井然有序的體系已如風中殘燭,大家只靠著臨時命令和殘存的習慣,苦苦支撐著這搖搖欲墜的局面。
──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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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陰影從不分貴賤。曾經自詡尊貴的舊世族,如今也不得不在冰冷的夜裡與普通百姓搶水搶糧。流亡路上帶來的財物,在疫病和飢餓面前,變得一文不值,連藏在箱底的銀器珠寶,也換不到一碗熱粥。就連軍中高級軍官的家屬,也開始因染病或饑餓倒下。最初還有人惋惜「某將軍夫人過世」,到後來只剩下淡漠的紀錄:「某營副之女,昨夜暴卒。」
工匠隊裡的老鍛工王老七,昔日手藝名動一方,如今卻只能無助地看著同伴們一個個倒下。他每日用木棍敲著水缸,督促工人燒水消毒,卻仍救不回那個常給他遞水的小學徒。那孩子不過十二歲,昨日還在扛糞餅來燒,今晨就已渾身發冷、雙目無神,連聲音都發不出。
「這年頭,人比鐵都不值錢……」王老七喃喃自語,「鐵爛了還能重煉,人沒了,就是沒了。」
難民中的孩子,成了死亡率最高的群體。有的母親因哺乳不濟、自己營養不良,眼睜睜看著嬰兒一天天消瘦、最終死去。也有人狠下心,把活不下去的幼子交給軍醫、甚至直接丟到軍營門口,指望有奇蹟發生。
一位叫花妮的難民女童,生母死於疫病,父親下落不明,只能靠在難民營打雜換些剩菜充飢。她的身影在營地裡穿梭,幾日後卻無聲無息地倒在廢棄的草棚裡,等人發現時,身體早已冰冷僵硬。
軍醫蕭元彬將她抱起時,默默在她身邊放下自己僅剩的半塊乾餅。「對不起,對不起,這次真的幫不了妳……」他低聲啜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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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連串的死亡,使得谷口關內的人心變得愈發冷漠,也愈發易怒。士兵與難民之間的衝突頻繁爆發,軍紀營幾乎日夜不得安寧。有士兵看著同袍死於疫病,便把所有怨恨發洩到難民頭上;難民營裡的漢子則組成臨時的「自保隊」,手持棍棒,誓言不讓軍人隨意進營搜查。
更有甚者,出現了「疫民」這一稱呼。凡是染病、咳嗽、腹瀉者,無論軍民,都被強行驅逐到外頭的「隔離區」。那裡既沒有帳篷,也沒有藥材,只有寒風與死亡。有人試圖逃回營地,卻被哨兵當場亂棍打死。小孩見到「疫民」,嚇得遠遠躲開,婦女們則暗中咒罵這些「不乾不淨、害人連累」的倒楣鬼。
葉明正也曾數次親臨隔離區,卻只能無奈地看著那些本應保護的子民在風雪中哀嚎、死去。他知道這是不得已的決斷──若不隔離,整個谷口關恐怕會更快陷入滅頂之災。可每一聲哀號、每一次求救,最終都變成了他心底難以消解的罪惡感。
士兵之間也開始懷疑與猜忌。有人認為軍醫故意救「自家人」,而不救難民,有人則懷疑高層將官私藏藥材與糧食。甚至在夜裡,有人圍堵軍醫帳,怒吼「你們只救有權有勢的,咱們這些小老百姓死活就不算命?」軍醫鄧安和只能苦笑:「要是真有那麼多藥,難道我還會讓自己的女兒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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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腳步漸近,谷口關卻只剩下一片蕭瑟。人數從十一萬銳減到兩萬出頭,其中還有不少是虛弱的老人、病患和兒童。能下田、能揮鍬的人,少之又少。
軍中所剩三千餘人,大多數也是疲憊、消瘦、滿身病痛。參軍李子安統計並簡短地總結道:「開墾哀痛丘的工匠和農民,還能保有生機。谷口關裡剩下的,若再不設法疏散,只會死得更快。」
葉明正夜裡翻看死亡名冊,一頁一頁全是陌生或熟悉的名字。他手中那支老舊的毛筆早就已經斷裂,卻還是習慣性地將每個新添的名字圈起來──「李松齡,步兵,腸胃炎死」、「張娟,軍需官,疫病死」、「何瑞,難民,凍死」……那些名字彷彿帶著一點點熱度,卻在紙上一寸寸冷卻。
有時深夜,他會走到谷口關城樓上,望著谷口關內殘存的火光,低聲問自己:「這些人的死,究竟是我的錯,還是時代的錯?」
副官曹清月見他面色日益憔悴,曾勸慰道:「葉帥,我們盡力了。不是您一個人的責任。」可葉明正只是搖頭,沒有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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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夜,軍醫帳中聚著幾位老軍醫,輪流喝著早已稀釋得像泥水般的小米酒。
軍醫監韓秋璇感慨道:「有些病人皮膚潰爛、肚子鼓得像鼓,治一治還能活。可一拉肚子,連神醫都治不了。」
軍醫鄧安和感嘆道:「能治老病,治不了水土不服──這就是天意吧。」
還有軍醫杜回春喃喃自語道:「我們那些方子,什麼疊氣、和中、固表……全是講給活人聽的。真拉上三天,藥不吸收,人先被抽乾。」
有人喝多了,舉著空杯對著火光罵道:「敵軍不打過來都得死,還有什麼好怕的!」一陣哄笑與低聲咒罵混雜在一起,有人莫名哼起不知哪個地方的葬歌,歌聲裡滿是對命運的不甘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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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批屍體被送往火化,谷口關的冬天也進入了尾聲。這座關隘終於從戰爭與流亡的喧囂,步入了死寂與凋零。
但有些人依舊咬牙撐著。有的工匠在寒夜裡修補工具,為春天做最後的準備。有的軍官則默默記錄每一位死者的名字,試圖為這無數逝去的生命留下一絲痕跡。甚至還有母親將自己的僅存的一點糧食省給孩子,自己則默默餓死在角落。
──有人說,這就是亂世。但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早已分不清什麼叫亂世,什麼叫日常。
谷口關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遲,也更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