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十七章、餘燼之人第二節、俘虜與舊事
在谷口關日漸緊縮的空間裡,昔日敵我、性別和階級的界線,或許在糧食和生存壓力下被暫時沖淡,但有些隔閡,卻怎麼也抹不掉。
伊瑟琳‧索雷利烏斯從萼綠原之戰被俘至今,已過數月。她與安瑟里奧、那位總是帶著半張笑臉、實則老謀深算的「安迪爾爵士」──即外人所不知、實為達米安親王──以及另外二十名禁衛軍女兵,被明正軍以「禮遇但不釋放」的原則,軟禁於一處偏遠院落。那裡雖遠不如帝都瑪蓮塔莉亞的皇宮那般寬敞富麗,但起碼有乾淨的水井與厚實的毯子。外頭嚴寒風雪,他們也還能捧著熱粥暖手。
其餘一百九十多名被俘蠍軍士兵,境遇就遠不如她們這群帝國貴族與禁衛軍了。這些人不論是否出身蠍軍,或是白玉、桔梗降卒,一旦到了谷口關,立刻被分派去修渠、挖糞、伐木、搬運屍體等各種苦差,日夜與流民、工匠為伍,有人甚至因體力不支而病倒、死去。活著的人漸漸學會了少說話、少爭辯,否則等來的只會是更嚴厲的監督和粗暴的呵斥。
這樣的安排,來自葉明正、賀蘭書及李子安的共識:要讓敵軍俘虜失去組織力,也要讓明正軍自家人知道「主從」與「責任」的差別。
至於貴族和禁衛軍女兵,由於身分特殊,又有政治利用價值,自然被集中監管。而負責監視和照料這群俘虜的,則是聽風台風頭領──秦雪鴻。
秦雪鴻是一名三十餘歲的女性,生有一雙鳳眼、總是面帶淡淡倦容。自萼綠原之戰後,她奉命統領一支三十餘人的聽風台小隊,輪流監控這些俘虜的起居,同時要負責所有與蠍軍俘虜有關的大小雜務──從分配食物、管理行動範圍,到審查收發信息、紀錄每日言行。凡是士兵發現蠍軍有任何通信,不論是信鴿、箭矢傳書、還是偷偷送來的求救信號,統統必須第一時間上交給秦雪鴻。
在這樣的高壓環境下,俘虜們一舉一動無不被記錄在案。可不管再怎麼嚴密,終究有些事會從縫隙中滑落。
起初,蠍軍確實曾數次派信鴿、甚至用箭矢射信,請求交換俘虜。信上或言辭懇切,或暗藏威脅──有的是以家族安危為要脅,有的則以戰場俘虜作為交換條件。秦雪鴻每每收到這些消息,會先細讀一遍,然後小心封存,從未主動上報。
她有自己的理由。有人說,是職業敏感──怕蠍軍借換俘之名,行間諜之實,甚至引狼入室。也有人說,這是官場自保──一旦俘虜交換完畢,她的權力勢必就此邊緣化,反不如手中多握一枚籌碼。還有人說,她本就性格多疑,凡事總要反覆確認才肯定,遇上谷口關內暴亂、疫病爆發,一忙起來,這點敵軍信件,反倒被遺忘在案牘的最底層。
總之,當谷口關的疫病來襲、死亡與混亂席捲一切時,沒有人再關心那幾封蠍軍來信。秦雪鴻本人,也在疫病大流行期間突然倒下,高燒數日,終於沒能熬過這個冬天。她的遺物被同僚草草處理,文件、信件、記錄都堆放在一個油布包裡,任誰都沒空細查。
於是,蠍軍來信要求交換俘虜一事,便這麼「莫名其妙」地消失在歷史的夾縫中。
多年後,學者整理谷口關舊檔案時,才在一堆染有藥渣和血漬的信紙裡,發現這段不為人知的往事──對於當事人,早已無法追問任何真相。
※※※
被困於谷口關的這段時間,伊瑟琳等貴族與禁衛軍俘虜,至少在生活水準上,比多數難民與普通士兵要好上一些。她們的伙食雖比不上蠍軍美味,卻與明正軍軍官所吃無異:每日一碗小米粥或蕎麥粥,偶有風乾肉條和時蔬,還能分到一點鹽。喝的水來自院落專用水井,比難民營乾淨許多。甚至冬日裡,還能每人發一件舊棉衣和獸皮手套。
這份待遇,在谷口關糧水日益短缺、死亡日日攀升的背景下,已是「特權中的特權」。也因此,這群俘虜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引來一些側目與竊語。
比待遇更讓人意外的,是明正軍士兵與俘虜間,逐漸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處」氛圍。
──起先,士兵們多半只是例行守衛,對這群帝國貴族女子敬而遠之。直到某天,幾個閒來無事、擔任守衛的軍士,忍不住湊到「安迪爾爵士」身旁,半帶戲謔半真誠地打探:「聽說您當年參加過第三次哨風山脈戰役,真有那麼厲害嗎?」、「那時候蠍軍怎麼守住風止關的?是不是您指揮的?」
「安迪爾爵士」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倚老賣老的機會。
他總是先搖搖頭,一臉謙虛:「哪裡、哪裡,那時我也就是個副官,打下來還是靠咱們的老主帥達米安親王和手下那些兄弟。」
然後語鋒一轉,給自己倒上一點小米酒,慢條斯理地挑最驚險、最神奇的部分,說給年輕士兵聽──一邊說,還不忘眨眼道:「你們聽過突圍時怎麼靠一條繩子、兩支火把,讓敵軍自相殘殺嗎?」
最初幾個士兵只是聽得有趣,日子久了,消息傳開,每晚守夜時間,竟自發聚集了二、三十人來「聽老爺子講古」。就連騎兵副統領林致遠、弓兵副統領韓文仲也被拉來湊熱鬧。明正軍原本的敵意、戒心,便在這一晚又一晚的故事與酒香中,逐漸淡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戰場同行者的「同袍」情誼。
「安迪爾爵士」也樂於和人交換酒肉,自己所得總是拿出來與伊瑟琳、安瑟里奧等俘虜分享。有時軍紀營巡衛官巡視經過,見這位老人居然和一群年輕官兵說笑,不禁搖頭:「這群年輕人怕是都快成蠍軍的擁護者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樂觀。有的老兵私下悄悄說:「萬一這些俘虜哪天發難,怕不是我們自己人最先倒霉。」但更多人只是將信將疑。畢竟大雪封關、命懸一線的當口,能聽聽別人的故事、喝一口熱酒,已經是難得的慰藉了。
※※※
隨著時間推移,「安迪爾爵士」與守衛的明正軍士兵越發熟稔,甚至在白天有空時,也會在院落裡搭起簡易木架,指導幾名對武藝有興趣的士兵練習刀盾術和長矛術──這些都是帝國「哨風山脈軍區」的傳統技法。
他用老舊木刀和圓盾演示出巧妙的招式,每個動作看似緩慢,卻又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沉穩。偶有年輕士兵不服氣,便由伊瑟琳、卡西雅‧瑪謝蓮娜等禁衛軍女兵穿上簡易的護具上場陪練,幾回合下來,幾乎無人能討到便宜。
有幾次刀盾兵隊正趙烈生親自上陣,卻也總是在伊瑟琳手下撐不過幾合。有人笑他:「堂堂明正軍刀盾兵隊正,居然打不過個小姑娘!」趙烈生卻一臉佩服:「武藝這東西,還真是無分男女老少。我爹和我阿兄,在洪橡原若是敗給這種本事,那可真死得不冤。」
比武之外,禁衛軍女兵們有時還會教明正軍士兵簡單的蠍軍號令和手語。這些暗語和簡易指揮動作,讓士兵們學得津津有味,偶爾玩笑著彼此「暗通款曲」,氣氛也逐漸從陌生與戒備,變為若即若離的交流。
然而,這種「敵我交流」的氛圍,並未在俘虜群中獲得一致認同。
安瑟里奧和幾名較為謹慎的禁衛軍女兵,對於「安迪爾爵士」與明正軍越走越近感到不安。尤其是當伊瑟琳和卡西雅偶爾與明正軍士兵比武、甚至在飯後閒談時,她們會私下低聲提醒道:「我們是俘虜,不能把自己當成客人。」也有人冷嘲熱諷道:「你們這樣跟敵人稱兄道弟,難道就不怕哪天他們後悔了、刀子又落在咱們脖子上?」這些話在狹小的院落裡來回盤旋,讓本已因長期監禁而積壓的情緒,時有爆發。
甚至還有幾位俘虜私下懷疑秦雪鴻──「你說蠍軍就真的沒來過消息嗎?她怎麼可能一封信都沒收到?」有時伊瑟琳默默觀察秦雪鴻的神情,心底卻說不清這女人到底是精明還是冷漠。秦雪鴻始終只是淡淡地回答道:「一切安好,若有消息自然會通知。」
後來,疫病大流行,谷口關人仰馬翻,死亡人數日日攀升。秦雪鴻也沒能倖免。據說她是某天半夜高燒譫妄,被人發現時已經神智不清,身邊堆著一大疊俘虜們的日常言行記錄。秦雪鴻死後,新的風頭領潘秋吟接手,她翻閱這些文件時,紙張上還留著幾處乾涸的血跡和被藥草熏染的斑痕。
隨著疫病流行、死亡蔓延,俘虜群內部的氛圍也急遽轉變。有人在院落裡失聲痛哭,有人試圖逃脫,也有人自暴自棄、終日無語。安迪爾爵士這時反倒成了安撫大家的主心骨,他時常半夜坐在火堆旁,講述帝國過去的戰爭、流亡、和最終的堅持:「人要活下去,總得有個盼頭。只要明天還有一碗熱粥,今天就不能隨便放棄。」這話無論明正軍還是俘虜聽來,皆是一番冷暖自知。
有時,士兵與俘虜之間的情誼被突如其來的死亡打斷。某日,一位守衛士兵突然倒下,不久後便病死。安迪爾爵士默默為其覆上一件舊袍,低聲喃喃:「無論敵我,終究同為天涯淪落人。」伊瑟琳和其他禁衛軍女兵也開始主動協助打掃院落、分送熱水。雖然大家彼此依然是俘虜與看守,但在這冰冷動盪的冬季裡,彼此之間卻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同舟共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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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也有少數明正軍士兵悄悄對潘秋吟提出質疑:「之前秦頭領一直說沒有收到蠍軍消息,這怎麼可能?」潘秋吟只是皺眉:「亂世裡,多少事都說不清。重要的是人還在,其他的等將來再查吧。」混亂和疫病帶來的信息失靈,讓所有人的疑慮最終都歸於死寂。
但在這片陰影下,「安迪爾爵士」的身份伏筆也悄然種下。每當他看到明正軍士兵列隊時的動作,偶爾會有一絲失神──那是只有真正帶過兵、見過血的人才有的神色。有時他與伊瑟琳、安瑟里奧低聲交談,幾句話之間隱含的暗語,只有舊日帝國戰場上的同袍才聽得懂。
外人不知,這位自稱「安迪爾」的老人,其實正是隱姓埋名的達米安親王。他耐心觀察著身邊每一個人,記住每一個守衛的名字、每一段軍紀的疏漏。他深知,真正的生機,從來都不會只屬於勝利者或失敗者,而是屬於那些能夠在亂世中把握人心、埋下未來種子的人。
而這一切,只有等未來揭曉時,才會成為後人追問不已的傳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