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氣息,總是比風來得更早。
小時候,家門口那道墨綠色的木麻黃防風林,是我眼中最神祕的疆界。外頭的陽光在沙灘上燙得嚇人,海風狂亂地撕扯著一切;可只要往林子裡跨進幾步,所有喧囂就像被厚厚的針葉吸吮了進去。在層層疊疊的樹影下,空氣忽然靜了下來,帶著泥土與鹹水交織後的微熱——那種溫潤,彷彿被誰細心地捧在掌心。
我從不幻想林子裡住著什麼猛獸。對我而言,防風林更像是一個安放歲月的口袋。最迷人的時刻,莫過於潮水退去後的清晨。我們沿著那道細長的潮水溝,往林子深處走去,目光在厚實的落葉層間逡巡。那是海洋在深夜裡,透過風、透過浪,悄悄寄給林子的信件。
我們撿拾到被磨得如寶石般圓潤的彩色碎玻璃、印著陌生字母的塑膠浮標,或幾枚被風乾了色彩的殘貝。那些在大人眼中不過是廢棄物的東西,在我們心裡,卻像是遠方某個不認識的人,隔著萬里重洋捎來的禮物。我會把它們緊握在手心,想像那個人在拋下這些碎片時,是否也曾對著大海,悄悄許過願。
有時候,生活也像這片林子一樣,必須迎向一些避不開的風霜。
木麻黃從不抵抗風。它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呼吸。風來了,它便沙沙應和;浪湧過來,它就收下那些細碎的殘骸。它讓一切穿透,也讓一切留下。那些從遠方飄來的、碎裂的、看似狼狽的日常,就這樣一片一片落下,安靜地棲息在厚厚的落葉堆裡,慢慢化作泥土的養分。
那樣的呼吸節奏,總會在我感到內心乾涸的時刻,悄然浮現。
我不再試圖阻擋撲面而來的粗礪,而是讓它們像風穿過針葉般,自然地經過。生活留下的碎屑,就讓它們隨意落在那裡吧。
當我低頭看向腳下的落葉,彷彿仍能看見童年時撿起的彩色玻璃。原來,只要願意讓生命敞開一個柔軟的缺口,那些被風吹來的、支離破碎的片刻,終究會在漫長的時光裡,磨去稜角,成為某個人眼中最珍貴的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