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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在Threads上,看到很多對迴避型依附、斷崖式分手的抱怨,其中又認為尤其後者會對愛者造成極大創傷。我默默地看了幾則貼文,想到自己也對X做了斷崖式分手。
那天晚上,我發現我根本不在X的未來計畫裡,並明白,離婚後也要以原家庭為重,是X離婚的前提,也是X不會退讓的選項。做為務實的ASD,我很快就弄清了繼續下去對我不利。他們永遠是一個家庭,我則是莫名其妙的外掛;只要事關小孩,他們夫妻就會自動形成利益共同體,而我永遠都會被排除在外。
簡單講,在X的離婚圖像裡,離婚讓她可以自由戀愛,至於家庭則不會更動。這是很荒謬的離婚,又或者,這實在是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所會提出的條件,至少從我的角度來看。
我覺得我沒有什麼話好說的。這要說什麼?
而且事實上,我也確實說不出話來。
那對我的認知系統是個很大的打擊。我意識到X的離婚想像裡沒有我的位置,甚至,我可能只具有ATM功能;我感受到很深很深的受騙屈辱,覺得自己的人格、自尊都被羞辱。就像每個經歷愛情詐騙的人一樣,第一個反應是擔心自己會遭到嘲笑:到底有多缺愛?多孤獨?才會被人挑上進行愛情詐騙?也像每個經歷愛情詐騙的人一樣,我不敢告訴任何人發生了這種事,因為這太丟臉了。我甚至不敢表現出傷心或失落,為了一場騙局難過?這說出去會被人笑死。
我盡量維持外在正常運作,至於內部進入當機狀態,就超過我的能力了。
對一個情感系統發展有限制的ASD來說,這整件事情已經超乎他所能理解與想像的界線,系統無法處理。系統連辨識現在有什麼情緒都發生困難,系統當然也沒辦法對外指認、命名目前是什麼情緒,在這種情況之下,根本沒有溝通的可能性。
所以我就斷崖式分手了。
不過,我後來有寫一封長信跟X解釋,我無法接受離婚後還要保持原家庭互動模式,這樣置新關係於何地?但X解釋為,我明知她有小孩,卻禁止她跟小孩的父親互動。我在她的敘事版本裡,變成一個極幼稚又不講理的人。
如果當時有溝通機會,而不是關上溝通的大門,情況或許會有些微不同,但衝突一定會繼續,因為,離婚以後仍能全家出遊聚餐聚會,對X而言很重要。重要到她願意為這件事跟我吵兩次架。基本上這樣就算是核心價值的東西,誰都說服不了誰;讓步的那一個會永遠覺得委屈。
我不想我的人生陷入這種狀況。連續假期、逢年過節,我的伴侶都跟她離婚前的家庭一起共同出遊過夜,我一個人在家喝茶看書。嗯,那這樣我一開始就自己一個人在家喝茶看書不就好了?還不用幫忙付錢。
我的外表很平靜,如常讀書、運動,但我的內在像著火一樣,此起彼落的警報聲,都在說這個系統已經負荷不了。可是我沒有辦法,我不知道要怎麼處理這種狀況,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更痛苦的是,我的大腦一直重複播放我跟X的爭執,有已發生的,也有未在現實層面發生,但我自己模擬的。就這樣搞了快一年,我的大腦一直處在吵架狀態。
「這樣是正常的嗎?」好不容易掛到簡意玲醫師的診,當然要問最困擾我的問題。
「當然不正常。一般人可能會持續個幾個月,就忘了」簡醫師歎口氣:「但你們(指AS)記憶力太好了。」
後來我總算在藥物與時間的幫助下,停止了大腦無限吵架的迴圈。
所以斷崖式分手,我覺得也是要看狀況,才能決定是否分手者要負全責。或者,是否斷崖式分手的人就是壞人?
我的斷崖式分手就,其實很慘。我自己都分崩離析了。
要說我最缺乏的換位思考,也是可以的,而且很有理由。
我也不是沒有試著換位思考。事實上,我的大腦一直在做這件事:換位思考,然後駁斥那個換位思考。
我可以想像X會認為,「我正在談離婚協議,當然會談到小孩照顧跟會面、友善父母問題,而且我跟妳談也是在問妳意見,沒有要妳一定要接受。」
但我的大腦會駁斥她,我認為一件事情,你已知伴侶會不高興,仍一再去做,甚至不惜說謊也要做,就表示那件事對妳很重要,是妳的優先選擇,這就沒什麼好談的。因為我也不想去說服伴侶放棄自己認為很重要的事。
總之,我的大腦被卡在那裡,卡了快一年。無法從那種重複跳針中離開。
照表操課,在固定時間做固定事情,是讓我平靜的方法。
所以,我的固著使我卡住,但也同樣是固著,讓我在處於大腦風暴的情況下還能維持最低的外在行為。
但最後的meltdown也還是無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