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來到公共淋浴間。要坦誠面對才剛認識的朋友,林暄羽難免感到不自在,動作略顯拘謹。艾曼紐脫著運動上衣,忽然問道:「我去年去日本旅遊泡溫泉,聽說他們有一起洗澡的文化,Hadaka no tsukiai,台灣也是如此嗎?」
「沒有。」由日裔舅媽撫養長大的林暄羽微微一笑,便也開始寬衣解帶:「台灣沒有。」
他將脫下的衣物收進袋中放入置物櫃,跟著三位球友一同步入淋浴間。
溫暖的氤氳水氣中,幾位法國裸男正站在花灑下沖澡。雖稱不上環肥燕瘦、爭奇鬥豔,但肩線腰腹各異其趣,體毛分佈亦別有風情,或鬈或直自成一派,各個是肌理緊實、龍精虎猛,長年運動效果一覽無遺。就算只是抹沐浴乳、抬臂沖水,或彎腰撿起滑落的馬賽皂,皆使澡堂風光彷如古希臘瓶畫所描繪的史詩英雄日常。
眼前這一幕西式風流春色,使林暄羽喉結不安地上下輕動,眼神不自覺往下循著腹肌滑往自己的雙腿,再順便斜眼偷瞄同伴,這才發現歐仁體態線條勻稱、骨架清俊;朦朧霧氣中,稀疏的金色毛髮在粉白膚色映襯下幾乎難見蹤跡,頓使他感到自在許多──也許德聖克瓦家族的毛本來就不多?
念頭閃過,他心中一驚,眼神迅速轉往歐仁頭頂──還好,頭髮倒是茂密如夏季花園。看來,他不必如許多男性過於擔憂有無禿頭基因。這時,思緒跟著冉冉上升的蒸氣飄回台灣,清嵐舅舅那頭老當益壯的濃密髮絲浮上腦海,他的嘴角也隨著心中大石落下而反向上揚。
路易打開水龍頭,在掌中擠出沐浴乳,隨興問道:「最後那一球很漂亮,你常打球?」
「不常,但小時候家裡請過教練。」林暄羽憶起兒時夢想,臉上泛起笑意。「曾想過成為網球選手參加奧運,但後來鋼琴老師反對。」
「你的鋼琴老師是對的。」路易斜眼瞧了瞧沒有出聲的歐仁,只見他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搓泡沫,神情優雅得像在鑑賞藝術品。他看似聆聽他們的交談,眼神時而有意無意地掃向林暄羽,當他的視線正準備滑往某關鍵區域時,卻不巧撞上路易審問的目光。
兩人對視,瞬時一陣電光火石,隨後又各自若無其事地轉回頭沖水。
水聲嘩啦,蒸氣瀰漫,暗潮洶湧,各懷鬼胎。林暄羽暢談著童年學琴與打球趣事,全然不覺其餘三人皆暗暗打量他:
──「達文西的黃金比例⋯⋯」
──「肌膚柔韌光滑⋯⋯」
──「性感臀線⋯⋯」
就在三位法國男情慾蕩漾、想入非非之際,林暄羽率先關上水龍頭,他左右瞧了瞧歐仁與路易,轉身走往掛著浴巾的牆面,調侃道:「這時間夠太陽王完成晨起儀式了。」
外國人竟對他們玩起自家歷史梗,歐仁、路易與艾曼紐不由面面相覷,立刻手忙腳亂飛快洗完澡。
四人在網球俱樂部附設餐廳簡單用完午膳,便分別駕車前往歐仁位於巴黎十六區的別墅私邸。
車子駛入安靜的住宅區,城市喧鬧也跟著逐漸遠離。深色鐵門在前方緩緩開啟,露出石鋪庭院與整齊的灌木叢。他們將車停妥,車門闔上的聲響在院中短暫迴盪,旋即重歸靜謐。
歐仁領著友人循礫石步道往主宅走去。庭院中央的石雕噴泉水聲潺潺,梧桐樹梢偶爾傳來幾聲清脆鳥鳴,點綴著午後寂靜的天空。鵝黃色石牆在柔和日光下顯得溫潤而沉穩。對稱排列的高窗映著微光,鍛鐵陽台的弧線柔化了建物的筆直線條,呼應深灰色曼薩爾屋頂的折角,使整座宅邸呈現出內斂而優雅的風貌。
大門在他們走近時緩緩開啟。總管勒內領著兩位男僕在門口迎接:「Bienvenue,Messieurs。」
歐仁停下腳步,讓同伴先行入內。勒內跟在他後方微微躬身,低聲道:「Monsieur,杜費先生已在客廳等候。」
「Merci。」歐仁淡淡應了一聲。
他們將外套交予僕人,穿過玄關步入大廳。中央花飾散發一縷若有似無的香氣,在呼吸間隱約掠過,彷彿午後陽光裡一閃而逝的念頭。素淺色調牆面採線框劃分區塊設計,以細緻的浮雕飾線沿著輪廓勾勒邊界,對稱有序。米白色大理石主樓梯上延至平台向兩側展開,搭配桃花心木與鍛鐵扶手,以典雅卻不失氣派的姿態,定調整體空間的主旋律──大方、別緻又不張揚。
林暄羽踏入客廳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架古典造型的木紋平台鋼琴。鋼琴安靜地佔據一角,琴身鋪著白底刺繡布巾,上方擺放許多大小不一的銀鑄相框,內嵌家族成員的相片。黑白與彩色相間,紀錄了往昔瞬間的神情,在光線裡靜靜流淌著記憶的剪影。他望著那些照片,心中略有所感。
芳索瓦正坐在窗邊一小桌前與自己對弈,專注地凝視著棋盤。就在他伸手準備移動棋子時,便察覺客廳入口動靜。他抬頭查看,隨即臉上堆滿笑容,起身相迎:「你們終於到了。」
歐仁為林暄羽和芳索瓦引介,兩人微笑握手寒暄:
「Enchanté。您彈奏的《魔鬼圓舞曲》令人著迷,《第三號愛之夢》我也很喜歡!」
「Enchanté。您當時也在場?那真是我的幸運。」
勒內領著僕人備上咖啡與點心,然後彎身在歐仁耳邊說些話。才坐下的歐仁面無表情點頭,隨即起身向友人致歉:「請恕我失陪片刻。」
主僕倆一前一後步出客廳,往隔室走去。待行過聽力可及距離時,歐仁隨即面露些許不耐,低聲問:「他又有什麼意見?」
「他說用黑漆將窗戶塗滿有礙城堡觀瞻。」勒內也配合低聲答道,「他堅持如果不想讓那間房太亮,可考慮改用彩繪玻璃,雖光線能透入,卻不會太亮。」
「我說塗黑就是讓人在那間房裡什麼都看不見。你有清楚轉達我的意思?」
「Monsieur,我照您吩咐說了,但他堅持是我誤解,還說──『我拒絕相信先生的品味竟如此墮落』。他要求與您親談。」
歐仁看看勒內,像是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笑了笑,示意勒內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