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在享用茶點時逐漸放鬆。「Monsieur Lefèvre──我十分仰賴他──特別交代,冰箱裡的湯品僅可保存兩到三天,所以請趁新鮮盡快喝完。」歐仁微笑道,「小時候生病,祖母也總會熬雞湯為我補充營養。」
他的語氣稀鬆平常,卻讓林暄羽心頭微微一緊──這位祖母,可能也是自己的祖母。
兩人相識數月,實際見面的次數並不多,閒聊時話題多半圍繞在音樂界近況與社交圈趣聞,鮮少觸及私事。尤其西方人重視隱私,歐仁未曾主動提起家庭私事,林暄羽自也不好貿然探詢。因此,對於歐仁,他所知不多,甚至兩人之間,誰是堂哥、堂弟,也無從推測。
林暄羽看著對小鹹派露出讚賞表情的歐仁,心裡隱約浮現幾個問題,正思量如何開口時,歐仁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祖母總愛這麼哄我喝雞湯。」他語帶笑意,「她會說那就像阿斯泰克利斯的藥水,喝下去,什麼問題都迎刃而解,還能打敗維京人。」說至此,他反手指了指自己,笑道:「我媽媽來自挪威。」
原來父親的母親是這麼有趣的人。那麼──「你會說挪威語嗎?」
「只會一點,祖母不喜歡家裡使用外語。」歐仁語氣略顯淡然,但隨即恢復原來的笑意:「我比較喜歡說英語,我在紐約出生──如果我想,理論上也能成為美國人。高中時演過英語話劇,你知道的,莎士比亞。」
「真有趣,你演過哪個角色?」林暄羽欠身向前取起瓷壺,替兩人添茶時問。
「謝謝!」歐仁指尖輕扶杯碟,「都怪一位朋友,芳索瓦,那是他參加的話劇社團,惹了我不少麻煩⋯⋯」接著話鋒一轉,「說起他,他是一位內科醫師,這次聽說你病了,本想介紹給你,但貝樂梅爾教授說你剛來巴黎時,他已幫你推薦了醫師。」
林暄羽不由臉頰微微泛紅──堂堂男子漢,健康狀況不佳,總覺難為情。他尷尬地垂眸苦笑,低聲道:「讓大家為我擔心⋯⋯不好意思⋯⋯」
歐仁看著他臉泛羞赧紅暈,一縷不可告人的癢感突然掠過心頭。原已坐得端正的他,不得不悄悄調整坐姿。
「別放心上,你沒事就好。」為轉移對美色的注意力,他伸手從點心架取下中層瓷盤,挑了兩塊杏仁脆餅放進自己的盤中,再將瓷盤置回原處,語氣若無其事地問:「平時有運動習慣嗎?」
正在為自己不爭氣的身子感到懊惱,林暄羽下意識地挺直背脊,「每天固定走跑步機,你呢?」
「除了定期去擊劍,週末也常和幾位朋友打網球,但最近幾次大家時間不太能配合⋯⋯」他突然打岔自己,笑問:「如果你有興趣,下個週末要不要一起?我們都雙打,平時是芳索瓦與我對路易與艾曼紐,但下週芳索瓦抽不出身。」
林暄羽興致勃勃地一口答應:「我當然有興趣。不過,有一段時間沒打了,手感恐有些生疏。」
「太好了!打一下就順手了,我下週把時間和地址發給你。」
兩人就這麼越聊越熱絡,一下子拉近不少距離。
──🎾🛁──
歐仁手持網球拍低身往左急跨兩步,驚險地擋下艾曼紐攻向他與林暄羽之間的殺球,勉強將球送過網。
路易迅速調整步伐、側身迎球,他接住歐仁的回擊,但因角度不理想,拍面略偏,球飛得比預期稍高,「啪嗒!」,球撞擊球拍的聲音乍響,林暄羽迅即捕捉到那瞬間微妙的球路節奏,他一個箭步趨前躍起,力量自肩臂貫下,拍面穩穩送出,使球速驟然加快,幾乎貼著球網飛過。
原以為勝券在握的路易與艾曼紐頓時亂了陣腳。
球落界內,勝負定於一球之差。持著球拍的歐仁與林暄羽對視一笑,高興地舉起左臂互相擊掌,路易與艾曼紐則懊惱地迎上前,越過球網與兩人握手致意。
汗水淋漓的四人來到場邊,取起毛巾與水壺,邊喝水邊擦汗。他們有說有笑地步往更衣室,打算先洗澡再共進午餐。
他們先從置物櫃取出私人物品,再提著袋子來到淋浴間。只見入口處一位綁著髮辮、身穿工作服的黑人小伙子正悠哉悠哉地拖著地板,地面一旁則置有「小心地滑」的警告標誌。
他們避開小伙子,打算從旁繞過,但拖把隨即跟到面前,於是他們改往另個方向,拖把又跟著轉來擋路。
艾曼紐沒好氣地說聲:「Pardon!」
黑人小伙子停止工作,直起身,懷疑地打量眼前四位身穿名牌運動服、頸上掛著毛巾的貴賓。他一手握著拖把柄,另一手拇指則反向指往身後淋浴間入口,面露些許像是在說「你們文盲嗎?」的嘲諷神情,以濃厚的非裔口音道:「維修中!」
他們順其手勢望去,只見入口旁貼著一張A4大的紙張上書:「熱水設施不幸故障,造成不便,敬請見諒!」
他們尚未及發話,黑人便指往廊道遠處另一入口:「個人淋浴間都不行,去公共淋浴間。」
「Pff,pas croyable!」路易忍不住翻個白眼,抱怨道:「上個月來就已經壞了,到現在還沒修好?」
黑人聳聳肩,「維修人員說要調零件,但──嘿!真不巧,上個月零件工廠罷工,這個月運送零件的司機罷工。」
說完,便又彎身重拾手邊工作。
「每個壞,都有它的好。」歐仁笑了笑,「走吧,我們快去洗澡吃飯,遲了,或許就輪到廚師罷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