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暄羽原本沒想尋找法國親人,但自從在維勒奈芙夫人的晚宴中遇見歐仁,便對父親的生平感到好奇,於是透過在母校任教的昔日同窗,調閱歷屆學生名冊,果然看到與母親同屆有位修習豎琴的男同學,歐雷里昂・德・聖克瓦,也就是歐仁口中的叔父。
窗外陽光斜斜灑進圖書館,落在攤開的泛黃名冊上。他小心翼翼地從外套口袋取出一張略微泛黃的舊照片──離開台灣前,清嵐舅舅特地從一堆舊書信裡找出來給他:「可能是你父親⋯⋯姊姊沒告訴我,只在信裡說是在巴黎認識的好朋友⋯⋯如今想想,她應該是認真的。」
林暄羽將照片翻面,看著母親娟秀的字跡親筆寫著:Aurélien, Paris, en juin, 1986。他盯著那幾個字,想想自己的生日──至少母親懷他時,他們已認識一段時間,具體多久?他永遠不會知道,最多就是母親在法國留學的幾年。
他將照片擺在學生名冊的大頭照旁,兩張臉在光線下逐漸重疊為一人。他越看越感迷惘,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生父只因一場流感,便被定格在生命最飛揚的瞬間,比現在的自己還年輕。
林暄羽取過手機,用反鏡頭當鏡子,目光再回到相片,如此來回反覆觀察,越發覺得自己與名冊裡有著金褐髮色的男孩,眉眼間似乎真有幾分相似。而母親鏡頭下的父親,溫文爾雅又略帶靦腆稚氣,也讓他彷彿能看見教授所說「總像陽光般帶給大家溫暖」的特質。
他抬頭望向窗外,想起母親長笛上鐫刻的名字──倘若父親沒有過世,如今的他會是什麼樣的人?還會是現在的他嗎?姑且不論向歐仁提出驗 DNA 的請求是否合理,就算歐仁同意,兩人確認了堂兄弟關係,那又代表著什麼意義?
思緒不自覺地飄往遙遠的東方,胸口某處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突然擰住,悲傷與自責交織襲來,那深埋心底的身影,無預警地悄然浮現。林暄羽輕闔雙眸,深吸一口氣,努力收束情緒,他連落淚的資格都沒有。
她是否安好?女兒是否已出生?不知她給她起了什麼名字。
或許,不知有他的父親反而較為幸福,否則離世時該懷有多少遺憾?而他卻只能責怪自己,讓悔恨永無止境地啃噬,如蛀蟲般,慢慢地、一點一滴,直至將他整個存在消耗殆盡。
他凝望著琴室窗外花園,不知是心境使然,還是秋季的景色總帶點蕭瑟。他輕咳兩聲,無意識地拉攏毛衣衣襟,卻被橡木拱門框上兩聲輕響給突然驚醒。
「大少爺,德聖克瓦先生已到。」阿福通報。
「Merci。」 他應了一聲,收拾起胸中翻騰的情緒,像是將混亂雜物一股腦地扔回抽屜關上,只在心中留下不知如何處理的煩悶。
他自落地窗前轉身,往拱門走去,行經壁爐前,不自覺地朝上方那面長鏡望了一眼。他停下腳步,抬手理了理衣襟,確認自己看起來不至於過分憔悴,卻在鏡中不意瞧見背後那架貝森朵夫的一角,那日伊森在琴前對他的冒犯,忽然又闖入腦海。他匆匆移開視線,快步走開。
林暄羽推門進入會客室時,歐仁正站在窗前眺望室外景色。午後陽光自窗外灑落,在他金色的長髮上映出柔亮光澤;剪裁合宜的高級訂製服,完美襯托出他優雅的身姿。歐仁靜立於流動的光影之中,彷彿古典畫作裡被時間遺忘的人物。
看著這一幕,林暄羽沒有出聲,唯恐打擾眼前這份靜謐與美好。然而歐仁仍察覺到門口的動靜,偏頭回望,發現林暄羽正面帶微笑地瞧著他,隨即轉身趨前,以玩笑的口吻問候:「感謝神,我的朋友,看來你已恢復原狀了。」
林暄羽朝沙發伸手示意,請歐仁落座,自己也在對面坐下,從容地笑回一句:「感謝醫生,看來我平常挺糟的。」
歐仁先是一怔,旋即會意,不由雙眸一亮,點頭失笑──沒想到這位台灣朋友,竟也能來上一句莫里哀式的幽默。
阿福這時推著餐車來到矮桌旁,動作熟練地為兩人備妥餐具及午茶小點,便恭敬退出會客室。
歐仁將矮桌上一只精美提袋輕推向林暄羽:「這是給你的。」
林暄羽略顯意外:「謝謝,你太客氣了。」 他欠身向前接過提袋,抬眼朝歐仁笑了笑。兩人視線短暫相接,他心頭不由一動──那雙平日裡總令他感到距離的藍眸,不知為何此刻竟多了幾分親切。
「今早請廚師熬的雞湯。」歐仁語氣刻意輕描淡寫,卻仍掩不住一絲靦腆,「你家人都在台灣,一個人在這裡,得照顧好自己。」
林暄羽低頭打開提袋,裡面整齊擺放著幾只梅森罐,罐蓋上覆碎花小布,以細緞帶蝴蝶結固定。滿滿的法式鄉村純樸氣息中,流露著細膩溫暖的關懷。
「我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低聲道。沒想到平日裡貴氣又不羈的歐仁,竟如此體貼周到──莫非是血緣在冥冥中的羈絆?
心有所感的他,語氣略顯笨拙地朝午茶點心架伸手示意:「你送來的禮物籃,尚未及致謝⋯⋯請讓我們一同享用。」
歐仁隨他的手勢看去,只見點心架上各式精緻小食鹹甜分層陳列。除了迷你小鹹派,還有薄片吐司抹蛋白慕斯綴以魚子醬;司康旁的小碟裡盛著色澤溫潤的蜂蜜與果醬,另一層則擺放著略灑金粉的巧克力蛋糕、佛羅倫丁杏仁脆餅與各色馬卡龍等,堆疊出豐富的色彩與香氣層次。
兩人目光不約而同地自點心架移向對方,相視而笑。茶點所用的食材,多半來自歐仁──林暄羽自紐約返法病倒後,他便差人送來裝滿各式高級食材的禮物籃,並附上一張慰問小卡片:「我的朋友,一點小支援,協助你的身體扳回一城。祝早日康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