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燈是冷色調的,像是一場永不結束的葬禮。
在這個時代,每個人脖子後方都植入了「感官過濾器」。它能幫你過濾掉街頭流浪漢的哀求、鄰居爭吵的噪音,以及所有會干擾你「生產力」的情緒雜訊。走在忠孝東路的街頭,萬頭鑽動,卻靜謐得像一座巨大的深海墳場。
每個人都表現得一副 They don't give a shit 的樣子。這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文明的標配。德魯坐在一間全自動化的咖啡店裡,面前的螢幕正跳動著他經營的「文明觀測站」數據。他的 Vocus 帳號下,那些關於社會觀察的文字,被系統標註為「低情緒價值內容」。在這個世界,寫詩是浪費電,思考痛苦是程式錯誤。
「嘿。」德魯對著隔壁桌的男人打招呼。
男人頭也不抬,雙眼失神地盯著虛擬實境眼鏡,手指在空氣中機械式地滑動。
「我說,這世界快死掉了。」德魯加大了音量。
男人依舊毫無反應,過濾器切斷了德魯的聲音,因為那被判定為「無效社交擾動」。
德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那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種集體的、優雅的腐爛。他站起身,走上店內的小舞台。那裡原本是留給全息投影歌手表演的,現在只有一個老舊的麥克風。
他抓起麥克風,刺耳的電流聲瞬間撕裂了咖啡廳的靜謐。
過濾器開始警告,每個人的後頸都亮起了紅燈。人們終於抬起頭,臉上充滿了困惑與不耐煩——那是德魯許久未見的、「像人」的情緒。
德魯看著這群被制式生活閹割的靈魂,深吸一口氣。他想起了金博士的聲音,想起了那些曾經為了真理而燃燒的文字。
「你們以為沈默是安全的嗎?」德魯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像重鎚一樣擊打著牆壁。「你們以為不在乎,就能逃過崩塌的命運嗎?你們看著不公,閉上眼;看著同類受苦,轉過頭。你們以為這叫文明,我告訴你,這叫屍變!」
咖啡店的保安機器人開始向他靠攏,紅色的感應眼鎖定了他。
「你們用冷漠築起圍牆,試圖讓我們在孤島中老去。」德魯看著台下那些驚恐的人群,嘴角露出一絲狂傲的笑。
「那麼,現在聽好了。對於你們的規則、你們的偏見、以及你們那種令人作嘔的自私——」
德魯關掉了後頸的過濾器,那一瞬間,城市的喧囂、哭聲、風聲同時灌入他的腦袋。他感到劇痛,卻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在保安機器人電擊棒落下的前一秒,對著全城市聯動的監視器大喊:
「WE DON'T GIVE A SHIT!」
那一聲吶喊,並非為了宣告放棄,而是為了宣告主權。
那一刻,咖啡廳裡有三個年輕人,顫抖著手,關掉了後頸的開關。他們互相對視,眼中閃爍著久違的、名為「同理」的光。
「We don't give a shit」
像一朵黑色的火花,
在乾枯的數據之海中,
燒出了一道無法抹滅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