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功率百分之一百
那間國內知名八卦週刊的會議室裡，正進行著每週一次的例會。
牆面貼滿過去三年的暢銷封面，紅色大字刺目得近乎誇張......名人外遇、私生子疑雲、潛規則錄音、宗教斂財、政商豪門醜聞。每一期封面都像一次戰利品，被釘在牆上提醒所有人，這裡只崇拜銷量！
投影幕前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西裝略顯寬大，肩線單薄，五官尖銳，笑起來時眼尾會微微下垂，看起來總帶著幾分算計。他就是總編。他罵人的時候從不提高音量，他會先摘下眼鏡，慢慢放在會議桌中央，然後用兩根手指按住眉心，像在壓抑某種更難聽的字句，那個動作，比拍桌子更讓人緊張。
「你們知道......這期總共賣了多少份嗎？」語氣冷得像是陳述天氣。
冷氣溫度調得很低，卻壓不住空氣裡那股讓人緊張的焦躁。
林修遠坐在會議桌最裡側，也是離總編最遠的位置。座位有個潛規則，銷量越高的寫手，越靠近總編，而他已經在這個位置坐了三個月。
他眼神落在桌上，那是他這週提交的專題稿......一宗地方詐騙案。他跑了三天，追到四名受害者，筆記厚厚一疊，寫稿時甚至為其中一段受害婦人的描述反覆斟酌過措辭。但會議前，總編連翻都沒翻，只用指尖推回來。
「這種東西填版面可以，但別妄想撐起封面。」」總編說。
玻璃牆外，編輯部燈火通明。排版組正在趕稿，鍵盤聲與電話聲此起彼落，像某種疲勞卻不能停歇的機械。
「我們是八卦週刊。」總編語氣平穩，「讀者不是來看網路上就找得到的東西。」
修遠聽過這句話很多次，但這一次不一樣。公司每三個月會以成本為由裁一次人。上一次被裁掉的小陳，也曾經坐在這個位置三個月。小陳是攝影記者，爆過幾條猛料，封面上過兩次，然後就那樣被通知不用再來了。會議室裡沒有人提過這件事，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座位不只是距離，是倒數！
「我們現在缺什麼？」總編忽然問。
沒人回答，他自己開口。
「爆點！真正會炸開的那種！」語氣平靜。
他轉身按下遙控器，投影幕亮起。一張日文論壇截圖被放大，帳號名稱模糊，留言零碎。幾個被匡起來的日文寫著......
沖繩求子儀式。
九月限定。
夫妻限定。
成功率百分之百。
會議室裡出現輕微的騷動。
「這條線，我們兩年前就聽過。」總編說。
「沖繩？」前排有人問。
「外海的小島......凪原島。」總編點出地名。「聽說儀式在那裡。」
「聽說？」有人懷疑。
「問題就在這裡。」總編嘴角微微勾起。
畫面切換，投影片上是簡單的筆記。
參加夫妻：三對。
訪談結果：無內容。
「我們找過人。」總編說。
「拒訪嗎？」
「不是。」語氣變得更慢。
「他們會接受採訪。會坐下來，會招待我們喝水，會聊天，會笑。」
他停了一秒。
「然後只說......那是祝福儀式。」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冷氣運轉聲變得格外清晰。
「沒有細節、沒有流程、沒有畫面、沒有描述。」
「是不願意講，還是......？」有人小聲問。
「不知道。」總編說。「我們試過各種方式問儀式發生什麼，結果就是沒有結果......」
「宗教禁忌？......還是祕密手術！」有人半開玩笑。
「也許。」總編聳肩。
他按下下一張投影片。統計表，樣本不多，但比例刺眼，成功率100%！
「問題是這個。」總編用筆點著畫面。
「百分之百。」他看向眾人。
「如果這是真的，而且背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會是我們今年的最佳封面。」
「如果是假的？」修遠旁邊的人問。
總編笑了一下。
「更是封面。」
會議室裡傳來低低的笑聲，不過笑聲很短，因為總編的視線，落在林修遠身上。
「修遠。」
他抬頭。
「你結婚五年了吧？」
修遠點頭。
「小孩呢？」
空氣安靜，他沒有回答，總編也沒有追問。
他重新戴上眼鏡。
「名額不是公開報名，要介紹，要關係。」
停頓。
「剛好，我認識人。」
會議室裡空氣微微一沉。
「我需要有人進去。」
視線沒有移開。
「你。」
那一刻，修遠清楚地知道，這不是單純的採訪。這是一種交換，他提供身分，雜誌提供關係。成功，是封面；失敗，可能是辭呈。他胸口浮起一種難以分辨的悸動，不是恐懼，是機會，也是野心。
「好。」他說，語氣比他想像得穩。
總編點頭，沒有鼓勵，也沒有掌聲，只是把資料丟到他面前。
「別空手回來。」
會議繼續往下進行。
而林修遠的心思，已經不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