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做美,此四字彷彿珠玉,在唇齒間輕叩便叮咚作響——然這「美」字,竟如裹了蜜糖的黃連,甜後便是無盡苦味的回甘。彼時我們仰頭祈盼,天公慷慨賜予晴光,殊不知那晴光背後,常常伏著幽深莫測的玄機。
那日午後,天公忽而沉下臉來,黑雲如潑墨般自四野聚攏。霎時,滂沱大雨傾瀉如注,天地間唯餘一片水的世界,淋漓酣暢,似要將人間污濁盡數洗刷。雨水如億萬利箭直刺地面,訇然有聲,街道頃刻間化作急流奔湧的河道。簷下避雨的人們,面上浮著一種奇異的安然,彷彿正欣賞著一場與己無關的盛大演出。天公施威,竟也成了人間一幕奇異的風景。
雨勢漸歇,雲破處透出光來,那光芒竟如天堂無意間洩露的鑰匙孔,窺見一絲難以言喻的明亮。雨霽後,天空似被洗得透亮,瓦藍的穹頂如一塊無瑕的巨玉;雲絮則如碎銀,鑲嵌其間。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草木清冽的呼吸,人走在其中,肺腑皆清,恍若重生。天公這番「做美」,竟似一場精心佈置的浴禮,濯洗了天地,也滌蕩了人心。然此「美」字,實乃一種深沉的玄機。它不似人間的交易,亦非有求必應的供奉。所謂天公作美,豈是凡夫俗子能輕易參透的因果?某次颱風過境前夕,我在街角瞥見一位老嫗。她傴僂著身子,在風中艱難地護住幾隻紙箱,宛如守護著風雨飄搖中最後一點微弱的指望。風掀翻了她頭上那頂早已褪色的斗笠,雨水瞬間澆透了她的白髮。我欲上前,她卻執拗地揮手,固執地俯身,撿拾那散落一地的雜物——那蒼老的背影在風暴的幕布上,竟成了卑微生命與天命對峙的孤絕塑像。天公若真有情,何忍令其如此掙扎於風濤之間?
此情此景,竟讓人無端憶起古人「久旱逢甘霖」之句。此句本為喜極之歎,然若那甘霖傾盆而至,轉瞬化作滔天洪流,淹沒了田舍,沖垮了家園,這「美」豈不成了猙獰的嘲諷?天公這「作美」,原非我們一廂情願的廉價恩典;它或是一場淬煉,或是一次警醒,甚或是一場無動於衷的考驗——這考驗之嚴苛,常令渺小的生靈在浩蕩天意面前,驚覺自身如蟻般卑微的真相。
及至現代,天公作美之玄機,更添一層科技的面紗。氣象臺熒幕上,風暴的軌跡被繪製成水綠、鵝黃、胭脂紅的弧線,精密地預測著天公的脾氣。彼時颱風將至,全城屏息,氣象臺長面色凝重:「風暴正加速撲向香港!」這科技之眼雖能窺見天公行跡,卻終究無法洞徹其心——當預警解除,眾人長舒一口氣,以為躲過一劫之際,可有誰曾思量:那些被精密模型判定為安全路徑之外的土地,正承受著怎樣的風雨捶打?所謂天公作美,於此處竟顯出幾分冰冷的殘酷與不公。
天公作美,美在何處?它從不曾應許人間恒久的晴空,也不曾擔保付出必有回報的因果。所謂「美」,不過是我們於無常天地間拾得片刻安穩時,那一點僥倖的慰藉。它非可祈求之物,亦非可倚仗之力。天公的悲憫,常以雷霆暴雨的姿態降臨;它的仁慈,則如雲縫間偶然漏下的微光,吝嗇而珍貴。
歸家途中,雨已徹底歇止。鄰家晾衣繩上,幾粒未乾的水珠在夕照裡晶瑩懸垂,折射出整個搖晃的天空。天公做美,原非恒久恩賜的晴空,它不過是風雨過後,於塵世屋簷下,懸垂的那幾顆欲墜未墜的露珠——其慈悲,全在這一點不徹底的放晴之中,它映照出人間萬千掙扎的倒影,也映照出我們自身在無常天意下那一點微末的堅韌與光亮。
天公作美,其美不在一帆風順的假象,而在那風雨過後,於塵世屋簷下懸垂的幾顆晶瑩欲墜的露珠之中——那裡面,映照著人間萬千掙扎的倒影,亦映照出我們在無常天意下那一點微末的堅韌與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