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慣於雨季,雨絲綿密如針腳,細密縫合著天空與人間的隔膜。街上傘花次第開放,每一柄傘下都悄然包裹著一個獨特的宇宙,隔離著彼此,也隔離著天幕上蒼茫的灰。傘與傘之間,人們匆匆擦肩而過,偶然間傘邊相觸,輕微的一碰便各自彈開,彷彿帶著歉意,又似藏著莫名的戒備。傘下天地狹小,空氣沉悶,偶爾瞥見鄰傘下的一角面孔,陰晴難辨,如同隔著毛玻璃般模糊而遙遠。
街角處,一對年輕男女同撐一傘。男子傘柄傾斜,雨水便避開女子,默默滑過他肩頭,洇濕了襯衫。女子低首不語,眼波流轉間卻分明閃過一絲羞澀,那雨水浸透肩膀的微涼,在她眼中竟悄然化作了心頭溫熱的暖流。
傘骨無聲承載著這傾斜的溫柔,傘下無語,心中卻已湧起一片細膩的潮汐。她悄然想:這濕潤的肩膀,豈非是無聲勝過萬語千言的深情表白?未幾,風勢驟然猛烈,挾著雨點橫掃而至。傘面被風掀翻,一疊濕漉漉的廣告紙乘著風勢,不偏不倚撲來,緊緊貼住傘骨。男子伸手去揭,那紙張卻如生了根般頑固粘附,只得勉強扶正傘柄,傘面便因此歪斜扭曲。傘下空間愈發局促,雨水乘隙而入,女子肩頭也無可避免沾染了濕痕。
女子心頭的暖意便如退潮般消隱了,方才那絲羞澀的溫存也彷彿被雨水沖刷殆盡。她暗暗思忖:莫非方才那片傾斜的溫柔,不過是風雨無意推搡出的偶然姿勢?傘骨扭曲著,猶如現實的諷刺,傘下情意竟也隨之扭曲了模樣。
傘簷滴水如簾,隔開著模糊的市聲。街邊菜攤前,一位老婦佝僂著背,顫抖的手吃力地收攏一把舊傘。傘骨關節咯吱作響,猶如生鏽的嘆息,爬滿青筋的手費力地將傘布一節節收攏摺疊,彷彿在收束自己曾經舒展而如今已然枯槁的歲月。她抬頭望天,眼神渾濁,低語著:「這雨,何時才肯歇一歇,曬曬我這身發了霉的晴天呢?」
她傘上積聚的雨水,終於沉重地墜落塵埃,濺起一片泥濘的水花。這水花,濺濕的豈只是塵土?它分明濺溼了我們對「晴」與「情」一廂情願的執念。原來我們一生撐著傘,執著於解讀傘面傾斜的角度,卻不知傘骨早已被生活的風雨擠壓變形。我們不過是在他人的傘骨之上,費心解讀著自己命運的天氣預報罷了。
雨勢終於弱了,傘花漸次收攏,各自歸於沉寂。咖啡館角落裏,女子獨坐窗邊,無意間聽見鄰桌學生朗誦詩句:「道是無晴卻有晴」,聲音清亮。她轉頭望向窗外,天光微露,雲層裂開縫隙,瀉下一束金黃。玻璃窗映出她模糊的側影,嘴角竟不自覺地微微牽動,彷彿悟到了什麼。
那束光越過櫛比鱗次的高樓,越過潮濕的街道,終於灑落於人間。我們何嘗不是在傘骨變形的遮蔽下,固執地解讀著「晴」與「情」的密碼?那傘面傾斜的角度,究竟是命運的默許,還是風雨一時惡意的捉弄?我們各自撐傘,傘下自成天地,解讀著陰晴風雨,解讀著他人心思,解讀著命運莫測的暗示——傘外天象混沌,傘內人心幽微,我們永遠在無晴處揣測有情,又在疑情時渴望天晴。
傘下天地窄小如心牢,我們卻自以為在傘骨傾斜的弧度裡,窺見了宇宙的深情密碼。殊不知,那傘骨早已被無常風雨擠壓得扭曲變形。道是無晴卻有晴?這千古的迷障,恰如傘下陰晴難測的方寸天地——我們撐著一柄柄變形的傘,傘上雨水縱橫,我們卻執意要從那歪斜的傘骨間,辨識出天意與人情的晴雨表。
傘終歸是傘,既不能遮盡風雨,亦無力參透天機;我們撐傘走過人間,不過是在那歪斜的傘骨上,讀著自己命運的風雨預報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