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鋼鐵都市中的光影交織如天上星河縱橫,在無星月的夜色中勾勒出未來感十足的科技幻夢。
天台之上,段然陪著青年一次次嘗試,直到青年的靈力能獨立運行一個小周天為止。
看著天台之外的高樓與光軌一次又一次亮起,逐漸形成規律節奏,盤腿坐在地上的李風微眼底眉間是遮掩不住的喜悅。
「段然,我做到了!我可以自己運轉小周天了!」
李風微幾乎是雀躍著跳起,卻因過於興奮,自己左腳絆了右腳,要不是段然及時接住他,他怕是要成為第一個在識海裡摔得鼻青臉腫的修行者。
即使如此,他還是把段然給撲倒壓在地上,鼻子重重撞在段然鎖骨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氣,還沒哀號出聲,就意識到腰間與後背被穩穩護住。
一瞬間,他恍惚想起鎮海城被追殺的午後,那一個跌落在陽光與塵埃間的擁抱守護。
他抬眼看向段然,第一次注意到男子左下眼角一點嫣紅的淚痣,卻只見那人眉目淡淡,開口道:「我是不是該慶幸你現在也還不是太重,否則我真會讓你壓成內傷。」
青年面色一僵。
臥槽!好好一個銀毛大帥哥居然這麼毒舌!
等等……這是他的夢境,所以是他潛意識覺得段然嘴巴這麼壞嗎?
還沒釐清自己對段然的印象究竟哪裡出了問題,趴在段然身上的李風微突然發現天台地面多了一點一點的水痕。
抬起頭,一柄有點眼熟的長劍正飄在段然頭頂上方。
他抬起頭,發現不是下雨,而是極細微的霜氣自空氣中凝結下墜,點點寒光如流螢閃動。
在段然頭頂上方,一柄霜銀長劍正悄然懸浮於半空。
他一眼就認出那劍的模樣。劍長約一米,劍身修長窄刃、通體如冰,此刻有隱隱寒氣自劍脊流動而下,落到地面的水痕便是這樣來的。
「太上忘情?我的夢這麼真實的嗎?」李風微喃喃開口,話音未落,整柄劍微微震顫了一下。
李風微不明所以地看著太上忘情在半空中非常細微地、節奏有逐漸加快的顫動,一種莫名的危機感爬上心頭,這感覺像極了他老媽從前盛怒爆發前的模樣。
他一時沒來得及說話,只聽見段然淡淡問:「你剛剛說什麼?」
「……太上忘情,我也夢見它了。」他指了指半空,遲疑片刻又補了一句,「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覺得它在生氣。」
微微仰頭,看見自家本命劍拿劍尖對準他的段然:「……」
兩人默默避開太上忘情的劍尖從天台地面爬起來。
倏地,兩人耳畔突然傳來一道天雷乍響。
李風微猛一轉頭,就見天台所在的城市邊緣那端,不知何時多了一片大海,且那片海洋不是風平浪靜,而是暗無天日的狂風驚雷,無數的天雷從濃厚的雲層中劈下,海面處處泛著雷痕金光,宛如末日降臨。
「那是……」
「莫看、莫聽。」突地,溫熱掌心遮住他的眼,低沉嗓音在耳邊響起,「這只是一場夢,如今夢境將盡,你也該醒了。」
就聽見段然語聲低緩,如同催眠般一字一字落下:「我數三聲,你就醒來。三、二——」
就在那聲「一」尚未出口時,整座城市開始崩潰。
城市中央那顆銀白色光球開始不規律地閃爍跳動,光芒明滅如同癲狂心律,每一次搏動都引起地面一陣細微顫抖。
遠處高樓一棟接一棟自地基塌陷,銀藍飛軌斷裂墜落,如燒盡的流星消散。塌陷的建築掀起鋼鐵洪流,崩裂聲、金屬摩擦聲層層疊起,彷彿整座夢境正在自行解構。
李風微還未完全反應過來,整個天台已連帶腳下世界,一同碎裂下沉。
「一。」
最後的數字落下,所有光線在那一瞬被抽空,整座城池化為無聲黑暗,一同沉入識海深處,僅留段然與太上忘情仍在黑暗之中。
識海中,段然凌空而立,望著腳下那片海洋,神色無奈。
他猜到是他神識離開太久,僅靠太上忘情壓制不住識海中這片雷劫,它才會出現在青年識海中尋他。
畢竟劍靈無法主動離劍尋人,除非對方心神與他有所牽引。
他本以為渡劫未過、道消身死已是修行路上最大劫難,卻沒想一朝重生,他還得收拾自己識海裡的爛攤子。
但能重來一遭、能再見他們二人,即使修復識海要耗費千百倍心力,他也甘之如飴。
他低聲輕歎,伸手欲測試天雷強度,還未碰上便被太上忘情一劍柄拍開。
隨後劍柄還毫不客氣地敲了敲他的頭。
☆
段然在一陣微妙的窒息感中睜開眼。
準確來說,是被李風微當抱枕,整隻小孩趴在他胸口上,壓得他呼吸一窒,呼吸被卡住的那瞬間,他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太上忘情的報復。
他正與一雙圓滾滾的墨黑眼眸相對看。
「段然,你醒啦!」
李風微雙手還圈著他脖子,整個人像一顆軟糯的棉花糖,眉眼彎彎,滿臉無辜又理直氣壯,「我來找你問引氣入體的事,結果我睡著了,你沒喊我起來,居然還陪我一起睡欸!」
段然沉默,看著眼前這隻倒打他一耙的人類幼崽,腦袋隱隱作痛。
「我陪你一起睡,但我沒答應讓你當頭枕。」略為狹長的鳳眸撇了他一眼,又道:「雖然你不重,可這般壓著不動是想將我壓出內傷嗎?」
李風微一怔,看著眼前容貌尚未完全長開的段然,相差無幾的話語與左眼角下那顆淡紅淚痣,一切都與他夢境重合。
「怎麼?又變小啞巴了?」段然側過身,一手扶住掛在他身上的小孩,將其安穩放置在床榻上。
一句小啞巴喚醒李風微三個月前的記憶,所以無論是黑髮或銀髮,段然他的嘴都是真毒,從來不是他誤會或是憑空想像。
而要證實他夢境中的段然是真實或是他臆想出的,只需他試著以段然教導的方式,感受丹田的變化就曉得了。
當他被段然從身上放下來時,腰間一個扭力翻起,盤腿坐在榻上,與起身坐在床緣的段然四目相對。
他暗暗照著段然教過的心法吐納,意識下沉,果不其然,一團微熱的氣息正靜靜盤踞在小腹,那是他以前怎麼也感覺不到的存在。
他試著引動那股氣息,靈力竟如細流般能緩緩在經脈中流動起來。
李風微瞪大了眼,一瞬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
他真的,引氣入體了!
段然望著小孩臉上逐漸顯露的驚喜表情,清楚對方正在嘗試感知體內的靈力,同時他也清楚以對方的聰慧很快便會曉得識海夢境裡所見所感皆非虛妄。
只是他把握不準屆時李風微對他的態度。
夢境是真、太上忘情是真、他成年的身分亦是真,連帶藏於他識海深處的雷劫也是真的。
這樣的「他」,李風微會如何看待?
會坦然接受,或是從此敬而遠之?
段然垂眸,指尖微動,藏在袖中的手指緊握成拳,心頭那絲不安,終究還是沒能壓下。
然而下一秒,段然內心所有忐忑與懷疑都撞得七零八碎,只因那一顆軟糯的小棉花糖突然撲進懷裡,滿眼亮晶晶地仰望他。
「段然!你真的太厲害了!沒有你我現在一定還是個普通凡人!」
小孩語氣裡滿是崇拜與欣喜,如午後驕陽一般,毫無保留地照亮長年活在深淵中的他。
段然感受著他的愉悅,袖中蜷緊的手指鬆開,悄悄回抱住這顆懷裡的小金烏。
「我以後每天都來找你修煉好不好?你教得好清楚、我都不怕失敗了!」
李風微此刻就把自己當成真正的六歲孩童,仗著年幼恃萌行騙,至於夢境裡見到的成年段然……他不願說、他自然也不會提,成年人誰還沒點過往了,成為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好嗎?
被李風微的童言童語萌騙住,段然還未反應過來,就聽見艙房門口傳來一道熟悉卻略帶怒火的聲音。
「一個凡人小孩、一個練氣二層,居然敢在沒有修士護法的情況下嘗試引氣入體?」一身靛青衣袍的女孩逕自推門而入,深褐色眼眸如刀直削他們二人而來。
☆
「兩個孩子,在房裡偷偷修煉也就罷了,引氣入體這樣的大事竟還不告訴長輩……」
靈舟一樓的起居室內,安瀾皺著眉頭為兩人把脈,「段然,練氣四期了?你的脈相不穩,最近修行太急了。風微也是,氣海才通就急著運轉經脈……修道一途,最忌躁進,最需穩重。你們這樣讓我怎麼放心啊……」
安瀾口氣不重,卻讓人不自覺屏氣靜聽。
而兩人之所以一聲不吭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坐在一旁的林晏微此刻正瞇著眼看他們倆,一副「等長輩唸完我再來開罵」的樣子。
「你們倆身體都需再調理。」安瀾替他們診過脈後,轉頭向乙巳說道:「待會兒便到鴻潮臺了,咱們先在外海緩一緩再入港。」
「我們要到了?」李風微聞言大吃一驚,「今天不是第四天嗎?我一早起來才去找的段然呀!」
「今天是第五天了。」林晏微雙手抱胸看著小表弟,語氣不疾不徐,「你和段然從昨天早上就沒出現吃飯,我去房裡找,這才知道你們倆臭小子……哼!」
她發現房內的兩個小孩看似互相抱著沉睡,兩人周身卻出現一種玄妙氣場,驚覺情況不對,她立刻去請來安瀾,才得知小表弟竟在段然協助下順利引氣入體。
段然沉默片刻,低聲道:「是我心急,下次不會了。」
李風微連忙為他開脫,道:「我當時只是想詢問段然問題,結果一不小心就……引氣成功了,我也沒想到會這麼順利嘛!」
他說完還特地對晏微擠出一個無辜到不行的笑容,像耷拉著耳朵的小狗狗,只想著賣萌逃生。
晏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並未開口,卻讓李風微瞬間縮了縮脖子。
段然原本端正坐姿,這會兒也默默往後挪了半寸。
安瀾無奈地看著兩人,終究還是嘆了口氣:「唉,罷了……至少你們沒走火入魔,也算萬幸。只是下回再遇到這種事,無論如何都要請長輩或師尊在旁護法,曉得嗎?」
兩人同時點頭,動作整齊劃一。
但無論是賣乖還是賣萌,都沒能避過林晏微這一關。不過好一點的是,她關起門來罵小孩,至少給小表弟留了一點面子。
只不過……
「為什麼他也在這裡?」李風微短短的手指指著同樣進了房間的段然,語氣充滿控訴。
他小小聲嘀咕:「讓兄弟在場看著我被阿姐罵?我不要面子的嗎?」
「要面子?」林晏微一邊往房內走一邊冷聲說:「我看你剛才幫他說話的樣子好得像一個人,現在倒是要面子了?」
「阿姐……」看到林晏微臉色冷厲,李風微馬上乖順下來,跟上前扯著她衣袖一角。
段然同樣跟上前解釋道:「晏姐,不是風微的錯,是我看他在煩惱靈力一事,這才……」
看著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的兩個弟弟,林晏微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是鄉土劇中的惡婆婆準備棒打鴛鴦。
「夠了,都安靜。」她將人一左一右按壓在床緣坐下,「少在我面前上演牛郎織女的戲碼,我對演出西王母沒興趣。」
端坐在床緣的李風微雙手放膝,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回嘴,但心裡想著:阿姐可比西王母可怕多了,畢竟西王母不會動手揍人,但阿姐會。
「段然,你引氣入體的心法與口訣,能教給風微嗎?你家裡的長輩對這件事會不會有意見,或者其他安排?」
還在思索牛郎織女是否是這兩人世界裡特有的傳說,段然面對林晏微的問話……或者說試探,一時間思緒沒轉過來,下意識搖了搖頭。
「並無不妥。」
話一出口他便微頓,眉頭輕蹙,對自己在這兩人面前防備心下降得近乎於無,略感懊惱。
他這點細微的神色變化,自然而然落入一直在觀察他的林晏微眼中。
對上她帶著審視意味的鳳眸,半晌,段然開口,尚有些稚嫩的嗓音平淡無波。
「我自幼失怙失恃,寄人籬下。本命劍是意外機緣所得,我會的心法與劍式劍訣皆為太上忘情的傳承心法,教風微的也是這一套,不練劍也能修。」
語落,房內一靜。
聽他輕描淡寫地說出「失怙失恃」,林晏微與李風微皆是一愣。段然一身清貴從容的氣質,實在難與「寄人籬下」這四個字聯想在一起。
只不過見過識海內成年段然的李風微想得更多一些,若他已經重活一世,那現在表現出來的,便是前世千錘百鍊的磨難後擁有的冷靜自持。
林晏微看得出段然並未說謊,餘下事情也就不甚要緊,他與風微是朋友,而她從不干涉小表弟與友人間該怎麼相處。
她沉默了幾息,最後伸手輕輕拍了拍段然的肩,道:「往後我便是你姐姐,風微有的,便有你一份。」
一句話,讓向來情緒內斂的段然驀然眼眶微紅。
他低下頭沒出聲,似是平靜地接受了這份承諾,只不過手指藏進袖口底下悄然緊握。
前世千百年於無情道踽踽獨行,所遇人心難測、利慾算盡。他以為重來一世仍舊孤身前行,卻未曾想今生會遇見他們倆人,還能被接納,甚至被喚作「家人」。
他未開口言謝,但林晏微看見這個態度冷冷淡淡的小孩耳根悄悄紅了一片。
處理完賣乖的小孩,她目光向看賣萌維生的自家小表弟,口氣就不是那麼溫和了。
「李風微!」
「到!」
被連名帶姓喊名字的小孩反射性起立,雙腳腳跟一併站了一個標準的軍姿。動作迅速驚得一旁段然轉頭望他。
「少年意氣,想一齣是一齣,你的腦袋呢?」林晏微毫不客氣,劈頭就罵:「你想追上我的腳步,但卻沒有想到自身安全嗎?」
「今天是段然教你,是他心法有根有據、傳承清晰,你運氣好。但若換作他人,若那人心術不正,給你一個殘缺心法,你還能這樣裝傻賣乖站在這裡?」
李風微張著嘴想說什麼,卻被她的眼神一瞪又乖乖閉嘴,小臉露出愧疚與悔意。
林晏微見狀,語氣才稍微和緩了下來,「你還小,我不怕你犯錯,但我怕你不長記性。」
「我錯了,對不起阿姐,沒有下次。」李風微蹭上前抱住林晏微的腰,「阿姐不要生氣,我不會讓妳擔心了。」
「你最好是真聽進去了。」
她看著黏在自己身上撒嬌的小孩,大概曉得為什麼從前說起小表弟其他人都是「好乖好可愛、捨不得罵」的態度了。就連最鐵血、固執專斷的她老爹——李風微的姨父看到他也總是笑容滿面。
「去抄家訓,一百次,長長性子,寫完給我看。」把小孩從自己身上撕下來,她點了點他額頭。
林氏家訓可說是穿越前家中長輩用來懲誡晚輩最常見的法典。
據傳三、四百年前,當時林氏祖上曾出一位三品高官,返鄉後開創族學,同時立下族訓,字句淺白卻意義深遠,流傳至今成為林氏家訓,至今仍被林家後輩奉為行事準繩。
就連一向循規蹈矩如林晏微也免不了抄寫,至於李風微這樣總愛賣乖討饒的小孩,在自家母親手下更是在藤條與家訓抄寫之間來回橫跳的常客。
所以說到抄家訓這活兒,他是一點兒也不陌生。如今雖換了世界,但該抄的,還是得抄。
知道自己是逃不過懲罰了,李風微聽話點頭應下,問:「那阿姐,罰抄家訓段然是不是要也一起?」
「妳剛才不是說了,我有的,也有段然一份。」
聞言,段然望向他有些難以置信,林晏微額角青筋冒出來。
「李風微!皮這一下很開心是嗎?」
「兩百次!」
段然在旁輕咳了一聲,微微偏頭,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
午後天光正暖,冬日的陽光自高空灑落,穿過靈舟結界映在甲板上,鋪開一層柔和的琥珀色。海風徐來,潮氣輕薄,攜著些微鹹意的海風拂過耳側,遠方的港岸輪廓已經隱隱可見。
李風微剛喝完藥,藉口喝藥後休息不抄家訓的空檔拖著段然上了甲板。
「嘔……」小孩面色蒼白,想起剛才安瀾溫溫柔柔強灌下去的靈藥一手摀著嘴乾嘔,一手拉著段然不放,「安叔那不是藥,是毒吧!之前我吃跌打損傷的怎麼就沒這麼難喝。」
「良藥苦口。」段然安慰道,又補了句屬於一般常識的話:「入了修道一途後更是如此,多數越有療效的靈草靈藥越是難以入口。」
「怎麼就不反著長呢?越有效越甜越好吃啊!」
聽著他的異想天開,段然無奈道:「那怕是留不到成熟採集,早讓靈獸啃光了。」
李風微沒再回應,他的注意力已經被越加靠近的鴻潮港岸吸引過去,連滿嘴的酸苦澀味都忘了。
這是他生平首次,親眼見到這般修真界的盛會。
鴻潮坊建於丘陵之上,自海岸一路蜿蜒攀升,各家各戶的屋頂皆以金瓦為色,遠看如一座金線環繞的仙城。
海岸為天然良港,灰青石築的浮階碼頭排列整齊,大小靈舟高低錯落,或雕有獸紋、或飾以金環玉帶,數百艘舟艦並排停泊,如舟林靜泊海灣。
海風挾帶著岸上的喧囂人聲傳到靈舟上,港口外擠滿修真者、宗門弟子與販售靈物的小販,萬頭攢動,臨街旗幟迎風招展,沿著港邊起伏的坡道一路蜿蜒而上。
再往遠處望,他就只能看見紅牆金瓦的建築層層堆疊,高處還有一棟氣派建築在冬陽照射下閃閃發亮,與一處巨大的石雕平台。
「好多人!好熱鬧!」李風微撐著船欄眺望即將停靠的港灣,滿目興奮。
「這種場合最容易有拐子或扒手。」跟在兩人身後上了甲板的林晏微微瞇起眼看著岸上景色。
聞言,段然不由自主地將視線緩緩挪到在場年齡最小的孩子身上。
「瞅啥?」小孩目光瞟過來,理直氣昂道:「我等等下了船就讓你抱著走,肯定不會丟。」
林晏微:「……」
這娃兒現在沒了段然就不會獨立行走了是嗎?更讓她受不了的,是被點名的段然居然還點頭應了。
林晏微轉頭瞪他,才開口道:「段然……」孩子寵不得。
話語未盡,她與段然同時望向外海。
不知為何,他們幾乎在同一瞬間停下了動作,眼神齊齊投向遠方。
段然眉頭微蹙,他冰靈根雖尚未入體,但畢竟重生一世神識強大,對於水系一脈的感知也遠遠高於現在只有練氣四階的修為。
此刻他感覺到海面下暗潮洶湧、遠海還有一股靈壓,夾帶著難以忽略的殺氣朝鴻潮港而來。
林晏微則是被風牽引著看向遠處。
一縷風,穿過她肩頭,輕掠她耳後的髮絲。
海風自遠方吹來,與方才港口溫暖濕潤的氣息截然不同,略帶腥味、潛藏騷動。
那風拂過她時,彷彿撩動了體內某處被壓下的餘波。那是數日前,鎮海城外的幽冥之海、她的神識與那道風眼共鳴時種下的感知。
風若有異,脈絡即應。
這一瞬間她的神識隨之牽動,不是幻覺,而是一種敏銳的覺察。
她與段然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眼裡看見同樣的訊號。
不對勁。
下一刻,海天交界的蔚藍迅速黯淡,遠海天際宛如潑墨般暈開大片濃黑,風中隱隱傳來血腥氣味,海潮浪湧愈加起伏不定。
「走!」林晏微攔腰抱起小表弟,與段然匆匆下了甲板,半路上便與安瀾與庚辰會面。
「海象有異,我們暫時無法入港。」安瀾神色平靜,語氣柔和,伸手接過林晏微懷中的李風微,「我已讓乙巳啟動除加速外的所有陣法。」
「別擔心,我曾遇過比現下更大的風浪。」他拍了拍孩子的背,聲音低緩溫和,「這艘靈舟由宗門太上長老親手煉製,即便是化神修士親臨,舟體也能安然無恙。」
安瀾一句話給足了安全感,隨後又問:「你們想回房休息,還是留在甲板上看看外頭發生什麼?」
一直被當米袋搬來挪去的李風微聞言抬頭,雙眼發亮急問:「除加速以外全部啟動?那我能去操控台看嗎?安叔~我保證只看不動手!」
「晏微不想走?」安瀾望向她,像是早已察覺她對異象的關注。
「畢竟是第一次看見,有些好奇。」林晏微點了點頭。確保安全的情況下,她對任何未知皆懷有職業性的敏銳與興趣。
「庚辰陪我吧!段然呢?」
此話一出,眾人便見李風微從安瀾懷裡掙扎下來,段然幾乎不假思索地接住那個如牛皮糖般黏人的孩子。
「段然陪我。」
「嘖!」林晏微看不下去了,「這麼離不開段然,乾脆讓段然當你的童養夫好了。」
一句話說得兩名小少年一愣一愣,段然耳根瞬間發紅。
安瀾忍俊不禁:「晏微別氣,孩子總喜歡跟自己信得過的人一起行動。」
「我帶他們回操控台,不過風微,先答應我,只能看、不能碰,可好?」他彎下腰,目光平和地與李風微對視。
最終,林晏微看著走道上飄過去的歡聲笑語,扶額一歎,轉身帶著庚辰回到甲板上。
她的小表弟什麼都好奇,怎樣都好拐。
唉。
☆
從遠海天色異變到近海潮浪疊高不過短短半刻鐘時間,此時仍有上百艘舟船聚集於鴻潮港外等待入港。
海面上的靈舟從四、五層樓高的舟艦到僅乘五人的木渡快舟皆有,靈舟高低錯落、舟帆旗幟飄揚。
然而海中異變來得太快,察覺異狀者寥寥無幾。
原本澄澈如鏡、倒映著暖陽的海面轉瞬間烏黑浪湧。
當林晏微與庚辰回到甲板時,發現杏風舟的輕身陣法起了作用,整艘靈舟已懸浮於海面五米之上,且舟身隱約可見罩有三層靈紋護罩。
海面下,有東西正從遠海推至近海海底,不僅僅只有一頭妖獸,而像是千百頭妖獸蜂擁而出的遷移動靜,攪亂了這片海域水脈靈氣,將所有壓力一層層推向海面。
那些未曾現形的東西在海面下穿梭、低鳴,將整個鴻潮外海的氣氛壓迫得如同滿月之弓,只待一瞬崩斷。
反應迅速的宗門靈舟率先啟動防護,浮空陣與防護陣自舟身升起,靈紋交錯如網,將整艘舟艦籠罩其中。
主事者也同時祭出各式法器,一時間只見法器光芒閃耀於浪間,欲在浪潮真正來襲前穩住舟身。
但大多數的靈舟並無此餘力,尤其多數載客靈舟並未料想到竟有妖獸群敢在鴻潮港外興風作浪,待反應過來時舟身已如落葉般翻搖。
「獸潮!是獸潮!」
「該死的!這個季節怎會有獸潮!」
「開陣!快開護陣!」
當第一隻妖獸破水而出時,眾人才真正看清來自深海的是什麼樣的威脅。
那是根本不該出現在鴻潮海域的鱗翼潛蛟。
此類妖獸棲息於靈潮域外域的深海斷層帶,常年盤踞幽深海脈與裂層水脊。通體銀青,身長可達兩丈,鱗片宛如倒刺魚骨,背生薄翼似鰭、鋒利如刃,潛行無聲、破浪如雷。
鱗翼潛蛟擅潛襲,顯少離巢,若成群現身,必有重大異變。而最讓人熟知的,是其族為九方靈境上少有的、能修成人形的妖修之一。
此時數十頭潛蛟如利矛般衝破海面,蛟吟聲響徹雲霄,牠們快速穿行於舟群之間,每一擊都挾帶驚人的速度與衝擊力。
一艘尚未啟陣的客舟首當其衝,舟身被潛蛟自底部撞擊,甲板傾斜,舟底碎裂,兩名乘客翻出舟外,跌入濁浪當中,聲音瞬間被海水吞噬。
第二頭潛蛟緊隨而至,掠過另一舟側,鱗翼擦過防禦罩,靈光炸裂,一角舟檣當場斷裂、墜入海中。
牠們並未徘徊於單一舟艦,而是不斷穿梭、巡行,似在感應某種氣息,目光與動作皆充滿急躁與攻勢,卻不像無差別殺戮。
「鱗翼潛蛟!」
「怎麼會……這種妖獸從不靠近近海!」
舟宗門長老神色驟變,低聲驚呼。
整個鴻潮港外,已被這一群潛蛟攪得天翻地覆。
一艘標有「丹霞派」印記的高階靈舟正欲逆轉航線,卻在半途被潛蛟撞擊側舷,整艘舟體側翻,內艙法陣崩解,一時間哀鳴不斷、救援亂作一團。
更南側,一艘新制的疾風渡舟因航速過快直衝進獸潮前線,舟上乘客皆是十五六歲年紀的散修少年,方要催起護陣,海底忽然竄出一道影子掠過舟底,「咔嚓」一聲,整艘舟船斷成兩截!
近海一艘大型客舟也因啟陣慢上一拍,成了潛蛟群攻擊的目標之一,在舟身劇烈的搖晃下,一個小小身影從側舷圍欄處墜落,眼看就要撞上斷裂桅桿的瞬間,突如其來的狂風托了他一把。
下一秒,一道明豔身影踏空而至,揪住了差點沒命的小少年後領,手一頓、一提後往身後一丟。
「啊——」有點兒圓的小少年被拋飛後發出驚聲尖叫。
就見葉霜遲凌空而立、拔劍出鞘,銀霜劍刃如彎月,在小少年的慘叫聲中一記橫斬斷浪。
葉霜遲身後,一道銀白命紋自虛空展開成命盤狀,盤心銀光乍現、盤上星宿游移,有一人不徐不疾踏步而出,銀髮垂地、長身風流。
來人無視四周妖獸潮湧,面色如常抬手接住自天而降的小少年,安穩落到杏風舟上。
葉霜遲一劍劈入海中,激起十數米高浪濤,如斷雲裂海,逼退潛藏於暗潮中的潛蛟群,靈力激盪之下,整片近海出現短暫真空。
晦暗天色透出午後暖陽的光。
一時間,萬籟俱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