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口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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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絳紅勁裝的葉霜遲手持霜刃、憑虛御風,她身形修長、劍勢凜烈,溫暖的光影灑落在她身上,與不遠處黯淡陰影中的潛蛟形成強烈對比。

  葉霜遲不動,妖獸也不敢擅動。

  「霜落劍尊!」不知是誰率先喊出這名字,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與仰慕。

  「是霜落劍尊啊!她來了!」另一艘舟上的女修捂嘴低呼,幾欲從法陣中探出身來一睹風采。

  「是霜落劍尊,我們有救了!」

  當有人喊出「霜落劍尊」名號後,不論近海或港內、不論是宗門子弟或散修旅人,紛紛探頭觀望,只為多看一眼半空中那赤衣銀刃的傳說身影。

  葉霜遲,為逍遙仙宗開陽峰一脈的長老,有化神巔峰的修為,道號霜落劍尊,本命劍白霜落,相傳本命劍的劍體取自天一劍宗所在地昆山之巔冰靈脈之脈心,道號自本命劍而來。

  而更讓九方靈境各方勢力熟知的是,葉霜遲本為深鳴潮域葉氏皇朝的嫡出帝女,大約在三百多年前卻被旁支子弟背叛陷害,從此遠走他方靈境,再歸來時便是逍遙仙宗的內門弟子。

  據說兩年前葉朝還有不長眼的宗室子弟招惹了她,結果連累得葉朝皇宮被霜落劍尊一劍劈下,劍氣深刻無法消散,至今葉朝的皇宮群仍維持一分為二的狀態無法修繕。

  此刻,葉霜遲負手而立,劍尖斜指海面,她側眸掃過四方靈舟,嘴角似有若無一挑,語氣慵懶道:「吵什麼?又不是沒見過本尊。」

  舟上眾人面面相覷,剛想說話,又聽她一挑眉:「喊什麼『劍尊劍尊』的,當本尊是你們請來唱戲的?」

  一時間,原本此起彼落的驚呼聲斷在半空,眾人齊齊噤聲,宛如寒霜在剎那凍結場面。

  不遠處的杏風舟上,一道帶笑的輕聲隨之響起。

  銀髮銀眼的漂亮男子立於甲板,身姿清雅,衣袂無風自動。他低頭將懷中小孩輕輕放下,讓林晏微訝異的是小胖子一被男子放下後,立刻顯露出與身材不相符的靈動,一溜煙躲到她身旁。

  被臉頰肉擠成一條線的瞇瞇眼怯生生看了她一眼後,小胖子背對她原地蹲下來,像極了一隻裝死的倉鼠。

  男子見狀也不惱,似是將小胖子隨手救下,並未放在心上,倒是對站在甲板上的林晏微更上心些。

  「放心吧!霜遲大人會處理,晚些時候便能入港了。」男子開了口,嗓音如玉磬輕敲低潤清透,語調柔緩,有著撫平人心不安的能力。

  「霽然大人。」庚辰向他頷首問安,語氣比對他人多了一分恭敬。

  林晏微側頭看向庚辰,而庚辰罕見地主動介紹道:「霽然大人是葉長老的道侶,葉長老是峰主的師叔。」

  「……前輩好。」

  常理而言,師傅的師叔喊師叔祖,但是師叔祖的道侶喊什麼?林晏微一時捋不清該怎麼稱呼霽然,索性喊前輩最為安全。

  霽然頷首沒再開口,注意力放回半空中的明豔女子身上。

  面對不敢妄動的妖獸群,葉霜遲懶懶挽了一個劍花,只聽嗡然一聲劍鳴,一圈圈水波紋自她腳下翻起向外擴散而去。

  海面輕動、風停浪止,潛伏在浪下的妖獸群如受驚肉兔般齊齊壓低身形,有些甚至不受控地開始後退。

  葉霜遲沒有再出劍,但她在這裡,整片海域便已由她主宰。


  就在此刻,遠海深處忽而升起一抹詭異光芒,銀紫霧氣在海面翻湧、攪動潮流。數息之內,一股截然不同於妖獸的氣息強勢撕裂天地,壓制得許多靈舟上的低階修士面色發白。

  杏風舟上霽然右手食指在虛空中勾畫一道命紋,銀光微閃,一層靜息靈障隨之浮現,隔絕了靈舟上那股足以令人窒息的氣勢。

  那不是妖獸,而是……

  「妖修。」葉霜遲朱唇輕啟,一雙灰煙色的眸子微瞇,視線落在海天交界之所。

  下一瞬,海面銀霧散開,一艘通體由鱗骨構築、宛如海中巨獸的奇異戰舟破海而出,舟首盤踞著一頭巨蛟虛影,舟身簾幔飛舞,如同深海來朝的王座。

  戰舟所到之處海浪自動分讓,風退雲斂。

  一名身著華麗水紋長裙的女子立於船首,烏髮如瀑、眉目妖豔卻不失威儀,面帶妖紋、額生蛟角,身後還立著三名氣息不凡的妖修,皆做侍衛打扮。

  「七日前有人族潛入我族,偷走我族初破殼之幼崽。」鱗翼潛蛟的王開口,聲如潮濤低語,卻帶著令人心悸的怒意。

  蛟王嗓音一出便壓下葉霜遲留下的海中劍意,潛蛟紛紛游回戰舟旁簇擁著他們的王。

  「本座本不欲與葉朝起衝突,只是循著幼崽氣息找那賊子而來。」長鱗類特有的黃金獸瞳望著半空中的仙門劍修,這一位逍遙仙宗的劍修在九方靈境的名聲極大,就連她也略有耳聞。

  「還望霜落劍尊相助尋回我族幼崽。」蛟王朝葉霜遲行了一禮。

  葉霜遲神識掃了一下因靈舟被毀而漂浮在海面上的修士們,確認這些人的傷勢並無損性命後,將白霜落回鞘,身影降至海面向蛟王回以一禮。

  

  「非我種族,其心必異!」某艘大型客舟上有修士對葉霜遲向蛟王回禮的行為嗤之以鼻,同行幾人紛紛應和,顯然對此次妖獸襲港抱持相同立場。

  「不過就是游魚化形,竟也如此囂張!真不曉為何需對其客客氣氣,霜落劍尊也不過如此。」

  「堂堂霜落劍尊竟要幫妖修說話?可曾想過妳為人族修士身分!」

  人修與妖修之別的話語一出,附和的聲音便不止一道,來自數艘靈舟上的修士,此刻竟漸有同一陣營的趨勢。

  站在船首的蛟王神色未變,唯有垂在身側的指尖緩緩捲起。

  葉霜遲聽言,抬眸淡淡看了一眼發聲的方向,語氣溫和得近乎隨意:「說完了?」

  下一瞬,一道挾帶著霜雪的狂風呼嘯而過,如驟臨的霜刃重重刮過臉頰,聲音最盛的那群修士齊齊變了臉色,兩頰通紅腫脹、唇舌凍僵,像極了一群學舌的鸚鵡一起被剪去舌頭。

  「天道之下萬靈生息,人族如何?妖族又如何?若依你們的想法,人族不也分成三六九等?」葉霜遲似笑非笑道:「本尊曾為葉朝帝女、現為逍遙仙宗長老,更有化神修為,這麼說本尊若要你們現在死,你們也全該死嗎?」

  此話一出,無人敢應。

  海風吹過,凝霜未散,靈舟上一片死寂,那群叫囂的修士皆被冰封了半張臉,既講不出話也不敢再吭聲。

  戰舟之上,蛟王輕輕勾了勾唇角,黃金獸瞳中閃過一絲欣賞之意。

  她對葉霜遲行了一個更為正式的鱗族敬禮,語氣裡多了分真心:「多謝劍尊。」

  「等將你族幼崽尋回再謝不遲。」霜落劍尊側身回頭望向站在杏風舟上的小道侶,懶懶勾了勾手指,道:「寶貝兒,你上回說的那個因果的陣法還是命紋之類的,能拿來找幼崽嗎?」

  聽見她那聲慵懶勾人的「寶貝兒」,男子唇角輕彎,像是被勾了魂般毫不猶豫地應聲而動。

  霽然微一提氣,腳下靈力隨勢而動,銀光於海面暈開一層淡淡波紋。他人影掠過水面,身形翩若驚鴻,步履間衣袂微揚,並無驚世氣勢,卻叫人難以忽視。

  不過數息之間,人已落於葉霜遲身側半步。

  他低頭看她,聲音帶著溫柔的戲謔:「劍尊喚我,豈敢不來?」

  葉霜遲瞟了他一眼,唇邊笑意未減:「我喚的是命使,不是你這張嘴。」

  「可惜這張嘴,懂命,也懂妳。」霽然笑意不減,手中命紋浮現,一道銀芒盤旋於指尖,緩緩勾出一道「因」字紋構,靈力與氣息細細織入海風之中,像是在尋找那未解的終點。

  「以因尋果,萬象可追。」霽然語調輕緩,「只要那幼崽還活著,因果命線未斷,便逃不出命紋的牽引。」

  他指尖銀芒一閃,數道細緻命紋在海面之上宛如星圖鋪展,纏繞交織、向某艘載客靈舟緩緩聚去——

  「……找到了。」 

  「那艘船。」霽然語調平淡,指尖微動,銀光化線直指舟艙深處。

  葉霜遲眸光一斂,未等蛟王出手人已御風而起,身影一閃落在靈舟之上。

  「自靈潮港口上舟的修士有哪些人,帶走了什麼不該帶的,此刻交出來本尊還能留你一條命。」她面上帶笑,出口話語卻蘊含無比威壓。

  船艙中一陣騷動,客舟舟主曉得今日沾上難處理的事兒,趕緊送上登舟名錄,趁著霜落劍尊在此直接將事了結,免得往後客舟生意難做。

  見名錄在葉霜遲手上,靈潮港登舟的修士有人不以為意,也有些眉頭緊蹙。

  更有一名藏青道袍的男修臉色陰沉、語帶不忿道:「我們自靈潮域出發,所有物品皆經港口檢驗,哪來什麼不該帶的東西?」

  「是啊!我們只是來觀禮啟靈宴,怎會與妖獸扯上關係?」他身旁幾名同行之人也紛紛附應,表情或憤慨、或驚疑。

  葉霜遲並不理會,只微微挑眉問:「你說沒有?」

  男修冷聲回道:「清者自清,難道劍尊欲憑空羅織罪名?」

  葉霜遲嘴角諷意更深,語調仍舊慵懶,轉頭看向與其同行的其中一人:「那你腰間那只繡有隱匿符文的御獸囊,介不介意本尊看看?」

  那人下意識伸手去護,卻被她冷冷一瞥,整個人僵在原地。

  葉霜遲抬手,指尖一劃。

  「唰」地一聲輕響,御獸囊自動解封,一道銀藍色的小小身影自袋中飛出,穩穩落入她的掌心。

  那是一隻剛破殼不久的蛟崽,鱗翼未展、身形細弱,卻已有了靈智,此刻縮在她掌中瑟瑟發抖,小腦袋卻朝著蛟王方向低鳴,一聲聲似喚似泣。

  全舟頃刻死寂。

  男修唇角抽動,還欲強辯,卻在事實之前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真巧,我也剛好不信你。」葉霜遲垂眸看著手中蛟崽,語氣輕柔得像在與人說笑,「蛟域難入,你們一行五人倒是好身手。」

  語音才落,她拂袖一揮,劍氣破空而出,勁道未顯鋒芒已至,瞬間刺入五人丹田,將他們齊齊震飛出舟、修為盡廢。

  蛟王踏浪而至,單手接過幼崽,神識掃過後微點螓首,道:「多謝劍尊與命使出手。」

  「閣下一行而來未啟殺戮,我不過投桃報李罷了。」葉霜遲食指調皮地逗弄著蛟王手上的蛟崽,末了捏了捏帶有胎毛的蛟耳,「我看幼崽氣息尚穩,但魂火未定,正巧我這兒有幾滴他方靈境偶獲的海潮之眼,便讓閣下給小東西定魂吧。」

  她手腕一翻,一瓶細口白瓷交至蛟王手上。

  片刻後,鱗骨戰舟破海而返,萬蛟隨行,潮聲遠去。

  近海天光傾落,海面恢復平靜,風聲回返耳畔,仿若從未捲起波濤。

  那凌空而立的一雙儷人身影也在風波平息後一前一後掠回鴻潮台上空,唯餘幾縷風雪霜光,散入晴空不見蹤影。

  遠處宗門靈舟上,一名少年弟子忍不住低聲問道:「那就是……霜落劍尊嗎?」


  ☆

  

  一劍平潮、一念定罪,這便是劍修大能擁有的力量。

  立於杏風舟甲板上的林晏微第一次直觀見識到修真者的「強」。不是話本傳說,也不是市井閒語,而是以一己之力止息獸潮、令萬妖俯首的實力。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算計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想,若前來的是一位立場不同的劍修,今日的鴻潮港口便要浮屍遍地、血流漂杵。

  但霜落劍尊沒有這麼做,她出手果斷,卻只針對有罪之人。她未曾苛待妖修,也未曾縱容人族。

  憶及霜落劍尊臨走前朝她眨了眨眼的小動作,她對這位師叔祖的印象標籤又多了一個:調皮。

  在這個陌生的修真世界裡,她第一次感受到強者的責任與選擇,也逐漸明白擁有力量不只是為了殺伐。

  「那就是劍尊大能的力量嗎?」

  甲板連接下層舟艙的樓梯口冒出一顆頭,林晏微轉身就見李風微蹲坐在階梯上,望著葉霜遲離去的方向滿臉景仰。

  「她身旁的那人也好帥氣,抬手唰唰唰幾下就畫陣了!」李風微繼續驚嘆,「頭髮還是銀色的!」

  他語畢引來段然一瞥,一時間不曉得這小孩是讚嘆對方能力,還是讚嘆對方銀髮。

  「你們什麼時候跑上來的?」林晏微問。方才海上風波驟起,她一時沒留意到身後狀況。

  「那位前輩救了人落到舟上的時候。」段然回道。

  李風微視線瞄過蹲在他阿姐腳邊的陌生小孩,聳一聳肩說:「操作台的陣法亮起來也就那樣,我以為會有其他不同的變化,不過我不懂,為什麼靈舟的隱匿陣法對那兩位前輩都沒效果的樣子。」

  一位直接踏進來,另一位則隔著靈舟護罩向他們眨眨眼。

  就在此時,一道稚嫩卻語氣十足的聲音忽然插進來:「霜遲姑母天生明心道體,破妄識見本心,區區隱匿陣法對姑母而言自當無效。至於那個勾引了姑母的白玉京天命司命使……哼!不是什麼好東西。」

  突出其來一句話,在場三人一傀儡皆愣了一下,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轉向那聲音的來源。

  聽起來有瓜!

  

  「怎麼就不是好東西了?」李風微興致勃勃竄到方才開口的小胖子身旁一起蹲著。

  兩個小孩在小小空間裡你推我擠地蹲著,林晏微見狀只好帶著庚辰往旁邊挪開些,對上段然目光時,兩人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只見小胖子氣鼓鼓地從儲物袋掏出一疊色彩鮮艷的話本子,書封上的書名金光閃閃,諸如:《劍尊長老的契約道侶》、《霸道劍尊跟她的小嬌夫》、《劍尊不高冷,但命師很做作》……等等六七個話本子。

  一疊話本子散落在甲板上,封面繪得極其浮誇,美人劍尊英姿颯爽,但旁邊總有一位故作姿態的銀髮男子。  

  看得林晏微也默默從腳邊拾起一本《劍尊,請把命盤還給我!》翻了翻。

  

「劍尊若不信我,那便殺了我好了……」

他低垂眉眼,聲音顫得像要落淚,「我不過是路過,看到妳與他那般親密……」

銀髮命師退後半步,嘴角還帶著一抹柔順淺笑,卻分明眼眶泛紅,「原來我才是多餘的那個啊。」

  

  唔!話本子裡命師的綠茶味都快溢出話本了,若是其他話本內容也相去不遠,怪不得小胖子覺得霽然前輩不是好東西。

  「你是葉氏皇族?」

  被劍尊與命使的八卦一時沖昏頭後,段然第一個反應過來,對眼前小胖子提出質疑:「為何你離了深鳴川卻無人隨侍?」

  「我……」小胖子的瞇瞇眼看了一下自己收不起來的小腹,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微笑,「我不過葉氏旁支,往下一代連葉氏的姓都沒了,莫說離了深鳴川無人知,就算離了這個世間也無人在意。」

  手上翻看著話本子的李風微歪歪頭,看著一瞬間沉寂下來的小胖子,安慰道:「別這樣說呀!你方才不就被前輩救下來了嗎?你不是無人在意呀!」

  「你也要去鴻潮台參加啟靈宴吧?我是李風微,你什麼名字?」李風微笑得像冬日暖陽,「要不你與我們一同去,路上也好作伴?阿姐,妳說好嗎?」

  小胖子愣了一下,似是沒料到有人會這麼說。

  他的手還停在話本上,抬頭看了看李風微那雙澄澈的眼睛,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半晌,他撇過頭,鼻尖泛紅,小聲道:「我……我名葉星流,可以與你……你們同行的話,我……我自然是願意的。」


  ☆

  

  「所以你們都是為逍遙仙宗的宗門選拔而來?」

  航程第六日清晨,幾人下了杏風舟站在碼頭上,他們一行人混在同樣是清晨抵港的修士群裡,衣衫沾著霧氣與藥香,格外不起眼。

  葉星流小胖子聽了三人的打算後一臉震驚,「仙宗可是五十多年未開放遴選弟子,你們難道不怕……」  

  「怕有何用?」段然頂著林晏微滿目的不贊同,從容地將李風微抱起,一臉冷淡截斷葉星流的話語,「若遇事總誠惶誠恐,你便該留在深鳴川安分當你的葉氏公子,何必來此啟靈。」

  語畢他轉身便走,畢竟當初在杏風舟上只有李風微開口邀葉星流,他跟林晏微對於這位葉氏旁支皆處於觀望狀態。

  「欸……」李風微呆住,李風微想說話。

  但段然將他向上顛了一顛,嚇得他雙手摟住段然頸子穩住自己,他只能趴在段然肩上,一臉懵地看著孤單站在碼頭的小胖子。

  昨日葉星流被霽然帶上舟後,安瀾與乙巳便未現身過,只不過兩小孩該喝該吃的補藥,到點依然出現在他們房內,所以直到靈舟靠岸,葉星流仍不曉得他搭乘的就是逍遙仙宗的靈舟。

  碼頭潮氣正重,海風中帶著鐵鏽與鹹味,遠處浪聲拍擊著岸礁,像在提醒眾人昨日那場近海驚魂尚未遠去。

  林晏微抬眼,見薄霧仍未散盡,晨光從雲縫間斜斜落下,映在石階與段然高瘦的身影上。

  她轉回頭,深褐色的眸落在葉星流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洞悉:「你說害怕,但即使如此,你也是為逍遙仙宗的選拔而來。」

  「你怕什麼?是怕我們三人太過優秀,而你自覺不及?還是怕承認自己也想成為仙宗弟子?」她話語如刀,將他心底那層遮羞布一寸寸揭開。

  語音落下,氣氛瞬間凝結,即便身旁人潮熙攘,喧囂聲也無法擾動他們之間的靜默壓力。

  葉星流似乎回到他被搖晃拋出客舟的那個當下,四面楚歌、孤立無援。海面霧氣飄來,濕氣凝結成水珠順著他髮絲一滴滴滑落,滴在碼頭灰青的石板縫間,濺起細微水光。

  他試圖張口,卻發不出聲。

  林晏微沒再看他,只轉過身,邁開步履往前走去。她的神情冷靜地近乎無情。

  也確實,對於她而言,小胖子並不是她的責任,能提點他一次已經算是她偶發的善心。

  平安送人至鴻潮台,是安師叔看在師叔祖救人的份上。若非小表弟邀約,她本身並不想與葉氏子弟打交道,即便是旁支、即便只有七八歲,瘦死的駱駝依舊比馬大,世家出身該有的心思,他不會少。

  相信段然也明白這點,所以始終未同他有過多接觸。

  段然因為李風微揪緊他衣領而停下腳步,他的視線在兩人之間停了半晌。

  他看見小胖子緊咬著下唇,眼神裡閃過的不是委屈也不是惱怒,而是一種被揭穿後的羞恥與倔強。

  隨後,林晏微身影如風從他倆身旁穿過,他懷裡的小孩伸手揪住她靛青色的衣袖一角,小聲道:「阿姐妳是不是太兇了?」

  「兇一點鎮煞,懂?」林晏微順手捏了一把他有點肉肉的臉頰,繼續往前走。

  鎮煞?小胖子是煞?李風微歪了歪頭,一臉不解。

  「晏姐兇一些,能鎮住隨意靠近的牛鬼蛇神。」段然淡淡開口道,「他若有心改變,自然會跟上來。」

  語畢他同樣抬步向前,並未留給站在原地的小胖子有過多的念想。

  低垂著頭,葉星流額前瀏海被海風吹得不成樣子,他手指在掌中鬆了又蜷,指節發白,但卻抓不住真正想要的東西。

  「牛鬼蛇神……」他輕聲呢喃,聲音裡分不清是笑還是氣。

  林晏微的話如刃,剝下他自以為戴得很好的畫皮;段然的話則像明鏡,照出他不願承認的模樣。

  可是他們誰想過,這假面這是他自願戴上的嗎?若沒有這層偽裝他怎麼能在深鳴川存活?

  若能活得像李風微那樣天真單純,誰又想當個處處被人提防的心思深沉之輩。

  風從海上颳來,潮濕的鹹味讓他想起昨日葉霜遲的一劍定海,也想起更久之前,那一劍劈開皇宮的嚴厲霜寒。

  他也想擁有那樣的力量,主宰自己人生,而非被親族利用、被同輩忽視。

  他忽然覺得自己站太久了。

  深吸一口氣,他抬頭看向前方三人的身影逐漸被往來人潮淹沒。

  他咬緊牙,小跑著追上前去。

  

  ☆

  

  葉星流費了點力才在人群中擠出一條縫,氣喘吁吁跟上三人。

  「我就說他會跟來。」向上蜿蜒的街道旁,趴在段然肩上的李風微眼尖,第一個發現扶著膝蓋大口喘氣的葉星流,聲調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段然沒回頭,只輕輕嗯了聲,態度平淡感覺不出拒絕。

  「阿姐、阿姐,三間房!」

  「天真單純」的李風微神情雀躍。

  三間房?

  葉星流抬起頭,這才注意到他們已到了鴻潮坊外圍,這裡是鴻潮台下方專供九方靈境與外境宗門臨時使用的活動區。

  除去啟靈宴主台之外,就屬此處易招收各宗門的外門、雜役之類的外圍弟子。

  而他們三人正與九方靈境的第一世家──太素山陣的路家弟子交談。

  「麻煩路師兄費心了,三間房。」穿著打扮與路家子弟無二的林晏微,朝面前築基期的路家青年行了個禮。

  「林師妹別這麼客氣,不離叔父前幾月來信,讓我們在鴻潮台這邊多照應妳。難得叔父親筆修書,家族上下可都特別上心。」

  路行澈說話時眉眼帶笑,話語得體,語氣中亦帶著對路不離的敬意。

  葉星流站在一旁聽著,這才注意到林晏微那一身原來是路家校服。

  逍遙仙宗的路不離……她竟與路家還有這層關聯。

  「那我們先去坊市街走走看看,晚些時候再到路家宅院拜訪路師兄。」

  路行澈見她點頭,便收回手中名簿,笑道:「那我就不打擾諸位,坊市那邊人多,小心些。」

  說罷,他與幾位族中子弟作揖告辭,轉身往鴻潮台方向而去。

  川流的人群一瞬間分開又合攏,坊市的喧鬧聲將片刻的安靜吞沒。

  林晏微目送路氏幾人離開,這才轉頭望向葉星流。

  她腳步微頓,側過身看他,隨手將額前碎髮塞至耳後,道:「既然決定往前走,就該把膽怯與遲疑拋在身後。」

  葉星流怔了怔,唇微張想說些什麼,但終究只是重重點頭,低聲應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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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4
  他抬眼看向段然,只見那人眉目淡淡,開口道:「我是不是該慶幸你現在也還不是太重,否則我真會讓你壓成內傷。」   青年面色一僵。   臥槽!好好一個銀毛大帥哥居然這麼毒舌!   等等……這是他的夢境,所以是他潛意識覺得段然嘴巴這麼壞嗎?
2026/02/14
  他抬眼看向段然,只見那人眉目淡淡,開口道:「我是不是該慶幸你現在也還不是太重,否則我真會讓你壓成內傷。」   青年面色一僵。   臥槽!好好一個銀毛大帥哥居然這麼毒舌!   等等……這是他的夢境,所以是他潛意識覺得段然嘴巴這麼壞嗎?
2026/02/14
  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短髮青年穿著奇裝異服倚在圍欄邊,夜風從高樓呼嘯而過的同時,青年瞪大眼睛看著他。   不再是稚氣未脫的孩童,而是另一種成熟真切的樣子。   段然一怔,下意識低頭,發現此刻的自己也不再是九歲稚童的外貌。   那一瞬間,他與李風微隔著霓虹閃爍的夜空對望。
2026/02/14
  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短髮青年穿著奇裝異服倚在圍欄邊,夜風從高樓呼嘯而過的同時,青年瞪大眼睛看著他。   不再是稚氣未脫的孩童,而是另一種成熟真切的樣子。   段然一怔,下意識低頭,發現此刻的自己也不再是九歲稚童的外貌。   那一瞬間,他與李風微隔著霓虹閃爍的夜空對望。
2026/02/14
  「晏姐。」段然聲音極輕,扶著門框的手微微收緊。   她正準備轉身離去,那一句便在此時落下。   「妳於風微而言,如赤燭照南離;於我,亦是如此。」
2026/02/14
  「晏姐。」段然聲音極輕,扶著門框的手微微收緊。   她正準備轉身離去,那一句便在此時落下。   「妳於風微而言,如赤燭照南離;於我,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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