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記不清那時我幾歲了。
只記得火柴劃下去的瞬間,硫磺味鑽進鼻子,然後是導火索「嘶嘶」燃燒的聲音。
我把火柴一扔,扭頭就跑。沒有回頭。不能回頭。這是放鞭炮的第一條法則,點燃了就跑,跑得越遠越好,跑得越快越好。身後那根引信正在一寸一寸地變短,耳邊是風聲,是腳步聲,是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腳下的土地、路邊的野草、遠處的圍牆,所有東西都在往後退。我在衝刺,我在逃命,我在把自己從那個即將爆炸的中心點撕扯出去。
然後——「砰!」
我停下來,回頭看。一縷青煙正在空氣裡慢慢散開,紅色的紙屑落在原地,像一場小型葬禮的遺物。我站在原地喘氣,心跳還沒平復,卻忍不住笑了。
那種感覺是什麼呢?興奮?刺激?過癮?
都不是。或者說,都是。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你親手點燃了一個注定會爆炸的東西,你知道它會響,你知道它會痛,但你還是點了。然後你跑,不顧一切地跑,在爆炸發生的前一秒把自己從危險中拯救出來。最後你站在安全的地方,聽那聲巨響,看那縷青煙,覺得自己既勇敢又僥倖,既做了壞事又逃過懲罰。
後來我長大了,過年很少回鄉下,也不再放鞭炮了。我把火柴和炮仗留在童年裡,以為那些東西只屬於那個年紀。
直到我遇見她。
我站在那條感情的起跑線上,手裡握著一根看不見的引信。
你知道那會爆炸的。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但她笑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在躲閃。她說愛你的時候很真誠,但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你都知道。你全都知道。那根引信就在那裡,等著被點燃。
你還是點了。
為什麼?因為火光太美了。因為不點的遺憾比爆炸的痛更難承受。因為你天真地以為,這次也許不一樣,這次也許只是「嗤」一聲就熄滅了,這次你跑得快一點,就不會被炸到。
所以你點了。
然後你開始跑。
不是用腿跑,是用心跑。你試圖跑離那些共同去過的地方——那家星巴克,那條小巷,那個一起躲過雨的地鐵站。那些深夜的電話,那些未完成的約定,那些說過就忘的誓言。你拚命地跑,拚命地逃,想把那個人的影子甩在身後,想讓自己離爆炸中心越遠越好。
你在跑的時候不敢回頭。不能回頭。這是放鞭炮的第一條法則,回頭就輸了。回頭就會看見那根引信還在燒,回頭就會看見火光還在逼近,回頭你就跑不動了。
你只能跑。
跑過一個又一個失眠的夜晚,跑過一個又一個觸景生情的瞬間,跑過那些突然湧上來的回憶,跑過那些毫無防備的眼淚。你以為你跑得夠遠了,你以為安全了,你停下來喘口氣——
然後「砰」的一聲,它還是響了。
不是外面在響,是裡面。是你身體裡某個地方,那個你以為已經跑遠的地方。原來那根引信一直長在你身上,你跑得再快,它也在那裡,一寸一寸地燒,直到最後炸開。
你站在那裡,看著心裡的煙霧慢慢散開。那些碎片,那些說過的話,那些一起走過的路,那些笑過哭過的瞬間——像紅色的紙屑一樣飄落下來,落在那個你永遠回不去的地方。
世界突然很安靜。
那種安靜很熟悉。像小時候放完鞭炮,耳朵裡嗡嗡作響,周圍的一切都隔著一層膜。你看得見別人在說話,看得見別人在笑,但你聽不見。你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地慢下來。
你站在原地。不跑了。不逃了。
爆炸結束了。你還活著。煙霧會散,耳鳴會好,那些紅色的紙屑會被風吹走,或者被雨水泡爛,最後變成泥。
可是下次呢?
下次你還會點嗎?
你知道答案的。
下次你還是會劃亮那根火柴。下次你還是會湊過去,看著那簇小小的火花沿著引信爬下去。下次你還是會扭頭就跑,用盡全力,不顧一切。
因為那是活著的感覺。因為那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那是我確認自己還存在的方式。你點燃它,你跑,它爆炸,你活下來。然後你知道,這一天你沒有白過,這一刻你真正活過。
感情和放鞭炮,原來是一回事。
都是點燃一根注定會爆炸的引信,然後拚命地跑。
都是在爆炸聲響起的瞬間,既痛又爽,既後悔又滿足。
都是在煙霧散盡之後,站在原地,等著下一根引信出現。
童年的事我已經記不太清了。那個用火柴點鞭炮的小男孩,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那些「砰砰砰」的響聲——全都模糊了,像隔著一層霧。
但那種感覺還在。
那種點燃了就跑的感覺。
那種聽見爆炸聲後停下來,回頭看,然後輕輕笑一下的感覺。
原來我們這一生,都在重複同一件事。
點燃,逃跑,爆炸,回頭。
點燃,逃跑,爆炸,回頭。
直到有一天,再也跑不動了。
直到有一天,站在那場爆炸裡,不再回頭。
2026-2-19
2:06pm
姜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