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筒貼在耳邊,裡頭傳來沙沙的電流聲,像遠方的潮汐。她的手指蜷縮著,抓住被單,彷彿抓住最後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喂?」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乾澀得像是磨過砂紙。
那頭靜了一下,然後是他的聲音,隔著千山萬水,卻又近得像在枕邊。「嗯。是我。」她閉上眼。窗外的天色正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一抹橘紅的光暈染在窗簾的褶皺裡,像即將熄滅的炭火。疼痛暫時退潮了,身體變得很輕,輕得幾乎要飄起來。她知道時間不多了。
「我這裡……天快黑了。」她說。
「我這裡是清晨。」他說,「剛下過雨,窗戶上都是水珠。」
他們同時沉默。幾十年的光陰在這一刻被壓縮成電波裡細微的雜音。她想起那個炎熱的午後,他穿著白襯衫,額頭上都是汗,手裡攥著兩張火車票。她沒有接。她選擇了留下,選擇了安穩,選擇了另一個人。從此,他們活在彼此錯過的季節裡。
「這些年,你好嗎?」他問。聲音裡有種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麼。
她微微笑了。好或不好,到了這個時候,都失去了原本的重量。她聽見自己的呼吸,淺淺的,一下,又一下,像隨時會斷的線。
「我夢見你了,」她說,「前天晚上。你還是年輕時的樣子,站在月台上,火車就要開了。」
「我上車了嗎?」
「我不知道。夢醒了。」
又是一陣沉默。她感覺力氣正從指尖一點一點流走,話筒變得沉重。
「我……」他頓了頓,「我一直想告訴你……」
「別說。」她輕聲打斷他,「有些話,留著吧。」
留著,讓它們永遠懸在那裡,像未落的雨,像未譜完的曲。說出來,反而就俗了,就輕了,就配不上這幾十年的惦念了。
她聽見他那頭傳來遙遠的車聲,人聲,生活該有的聲音。而她這裡,只有心率監測儀規律的滴答聲,和越來越近的寂靜。
「天黑了。」她看著窗外最後一絲光線被夜色吞沒。
他沒有說話。但她聽見了他的呼吸,綿長而穩定,像多年前靠在他胸口聽見的心跳。
「我得掛了。」她說。聲音已經輕得像嘆息。
「好。」
她等著。等著他先掛斷。這是她最後的固執,最後的溫柔。
但他也沒有。他們就這樣握著電話,聽著彼此的呼吸,穿越時間,穿越生死,像兩棵靜默的樹,在無人知曉的深處,根系早已緊緊纏繞。
她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什麼,或許是「再見」,或許是他的名字,或許什麼都不是。然後,她的手緩緩鬆開,話筒滑落在雪白的枕邊。
耳畔最後響起的,是他永遠不會知道她是否聽見的那三個字,從遙遠的清晨傳來,清晰得像一句禱告。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起來。
電話那頭,他依然握著聽筒,聽著裡面驟然變得空洞、單調的忙音。
姜元
22-11-2025
22: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