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口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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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潮坊市在晨光沐浴中甦醒,遠處潮聲未歇,海風帶來的鹹味與濕潤氣息與小作坊的吃食香氣相互融合,來自海洋的饋蹭成就了近海城鎮的一日三餐。

  坊市道路以青石板鋪地,青石被經年累月的踩踏磨得其為平整,只偶而會在接縫處發現一點蒼翠、一抹螺青。

  街市兩側高掛的符燈還未全滅,淡金色的光點在風中搖晃,燈下趕早的小攤販已一個個出攤。不過一頓早食的時間,街道兩旁攤子開張的速度,遠比春天地裡的韭菜生長要快得多。  

  早餐品嘗完料多味鮮的海鮮粥,林晏微一行人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

  街角一名煉器師正在風箱前修理法器,火光映得他滿臉紅光,手下靈錘敲得礦材叮叮作響;不遠處少年吆喝販賣著靈果,推車上各色靈果分門別類;街尾傳來陣陣哨音,是馭獸師在訓練靈雀,羽翅拍動間,靈力與灰塵一同震動。

  一整條街隨著人潮喧囂逐漸活絡,既鮮活又明亮。

  段然向賣果子的少年買了一袋靈果,其中一顆被段然擦乾淨遞到李風微面前,「頤果,對你靈氣初入體的狀態有益。」

  李風微接過,看著果皮透亮、内裡光脈流動,如微縮的潮汐一般的頤果,面露驚嘆:「好漂亮的果子。」

  「也很好吃。」段然道。

  隨後,他收穫了一個笑容甜甜、趴在他肩上吃果果的小孩。

  葉星流則是蹲在某一小攤子前面,看著店家擺出的靈符,手裡拿著一張,眉頭微皺似是在與記憶中的對比什麼。

  林晏微走在幾人身後,目光除了在三人身上外也觀察著周圍,眉宇間既無興奮也無雀躍,只有習慣成自然的冷靜防備。

  「啟靈宴特供靈符!今日起買一送一!」

  「各類丹藥法器靈符應有盡有,啟靈宴在即買到賺到嘿!」

  「聽風樓十年一度美人榜出爐!綺羅真君不再是榜首了!」

  「什麼!合歡宮主不是榜首!那誰還擔得起!」

  「快給我來一份美人榜名冊!」

  前方某條街巷頓時擠滿了欲知曉新一屆美人榜頭名的修士與凡人。

  倏然,一道極大的陰影從上方過,林晏微抬頭看去,就見紅牆金瓦間一條身姿優雅的金鱗靈獸自空中掠過,驚豔了所有觀看者的視野。

  眾人仰首,只見那靈獸一身燦爛光芒,轉瞬掠過屋脊。

  那瞬間,坊市的喧聲彷彿被抽成真空,待靈獸的尾影沒入雲端,嘈雜聲才又重返街巷,像潮水回漲般洶湧而至。  

  不遠處有人提起「啟靈宴」、「宗門使者」等等字眼,對靈獸主人的身分議論紛紛,而離她幾步遠的段然則輕聲開口:「以金龍獸為坐騎,白玉京魏家。」

  李風微正啃著果子,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看著他,林晏微一雙美目也望了過去。

  被表姐弟兩人同時瞅著,段然又吐了兩個字:「嫡系。」

  這場啟靈宴還挺熱鬧的呀!李風微邊咬著果子邊想。

  在認定對方是夥伴的情況下,他們兩人對段然為何知道這些消息並未多問。

  在攤位邊蹲了半晌的小胖子也回到了三人身旁,專注挑選靈符的他未曾注意到空中有靈獸飛掠而過,提出剛才突然想到的地點。

  「我們去氣運坊逛逛?」

  「氣運坊?」李風微復誦了一次葉星流說的地點。怎麼聽起來很像從前會被阿姐掃蕩的不正經場所。

  「不是什麼賭坊!再說哪個賭坊會讓我們這些小孩兒進去!」葉星流光看李風微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立即小聲反駁:「那是賣隱礦的!類似凡塵界的賭石,只是石頭里的東西由翡翠轉變為各類礦脈。晏姐之後總是要鍛一把本命刀,氣運坊也有開出來的隱礦,我們可以先去了解一下各種礦材,走走看看也不傷荷包對吧!」

  四人中外貌年紀最小的小孩兒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下一秒看著他阿姐的表情,像極了等待主人餵罐罐的小狗狗。

  林晏微看了一眼自家小表弟,畢竟曾見他暑假去緬甸遊玩,開了一顆拳頭大小的冰種三彩回來,那之後她對小表弟的歐皇體質便有了深刻印象。

  然而對她來說更實用的是,開車載小表弟出門不怕找不到停車位。

  「你能挑能買,但我們不現開你挑選的東西。」林晏微說。賭垮就算了,要是賭漲,他們現在的能力也保不住東西,索性不開。

  即便如此,李風微仍開心點頭,笑容比朝陽還亮眼。

  

  ☆  

  

  氣運坊不在主街,卻熱鬧得自成一景。從鴻潮坊市主街拐入時,只聽得見遠遠傳來的一點鑿石聲響,但一腳踏入門坊,那股礦脈與靈氣交錯的氣息便緩緩湧了上來,如同貼地行走的暖風,挾著粉塵與微光。

  這裡的店鋪多是一層平房,石牆粗砌,屋簷外掛著寫有鋪名的木牌,風吹時輕碰作響。店鋪門前不設帘子,直接開敞著讓光透入,也方便將各類隱礦堆放在門邊,讓過路修士能一眼望見裡外。

  靈礦原石堆得極高,靠近街口的鋪子多堆著拳頭大小的散礦,色澤灰沉,表面粗糙如舊磚,有些還覆著厚厚一層礦霜。但霜白之下偶爾也能透出點點微光,如魚鱗、似星痕,在陽光灑落時驟然一閃,引人停步。

  街道中段的鋪子內擺放的隱礦較大,多有巴掌寬、半人高的原礦。沿街來往的修士多半會停下腳步,以指扣敲、以神識探測,試圖捕捉靈礦的回應。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乾燥的石粉氣味,開礦的聲音此起彼落,時而有切石的「咔嚓」一聲劃開空氣,便見那石層剝離,一層淡青或金色的內層隨著粉塵顫動而現,引起一陣短促的驚呼。

  洗石的攤位則更靠裡些,多設在半開的屋簷下,一盆盆水光清亮,反映著礦石的線條與裂紋。街角有一位老修士正坐在石凳上替人洗石,手法熟練,濕布擦過石面時,發出「沙沙」的細響,洗出的石粉在木盆裡鋪成一層細白,陽光一照,竟隱隱透出靈光脈絡,像是什麼秘密正被剝開一角。

  有店家坐在高腳凳上與熟客閒聊,談起某日開出上品火銅晶的故事,語氣裡一半驕傲,一半唬人;也有年輕修士悶頭與同伴討論礦紋走向,指節抵在石面上比劃著切線,眼神比看功法還認真。

  偶爾真有一刀見寶,聲音也不像賭坊那樣鼓噪,而是極短的一聲「啊!」像是有人被冷水驟然澆醒,然後便是圍觀者低聲湧動,目光灼灼。


  因為想了解的東西全然不同,四人分成了三組行動,約好午時在氣運坊東北處的水井旁集合,水井所在的天井衚衕是回到鴻潮主街的必經之路。

  「段然,你以前來過這種地方嗎?」

  牽著段然的手隨意走進氣運坊的某間店鋪,一大一小的孩童身影在礦堆間穿梭,李風微側頭問道。

  「不曾。」小少年停頓片刻,理解了他話中的「以前」後又說:「我已有太上忘情在手,劍修一生僅一劍足矣。」

  小孩眼珠子一轉,又開口:「所以修真界的礦脈都是這樣開採的嗎?」

  「此界礦材分為兩類,明礦與隱礦。」明白現在的李風微對修真界一無所知,段然斂下眼簾,輕聲講解。

  「明礦,一如其名,尋到礦脈後,肉眼便可辨識出礦材本體,靈氣外顯,品階分明。一般而言礦脈由淺入深,越往下品質越高,下品、中品常見,上品量少,但若運氣足夠,亦可能得見『靈脈心』或天品礦材。」

  他轉頭望向一旁外殼粗糙、毫不起眼的石頭,又說:「隱礦則不同,隱礦沒有所謂完整礦脈,起初誰都不知那裡有礦。是有人偶然切出礦材,切多了,自然就成了能賭石的礦區。」

  「你眼前這些石頭,礦材靈氣內斂、表面與尋常石頭無異,無論神識或肉眼皆難分辨,是否藏有靈礦,全憑經驗與眼力。」

  「但也有人說,賭石一途,眼力為末,運數為先。」段然唇角露出幾分譏誚,「因切石前無人知曉內裡是廢是寶,有人因此一夜暴富,也有人賠盡靈石、道心受損。」

  「這東西偶一玩玩可以,萬不可沉迷。」

  他視線從礦堆轉回至小孩身上,就見小孩瞪大了眼望他,滿目驚嘆,道:「段然你……」

  嗯?段然挑起一邊眉梢,難得有些期待李風微欲說之言。

  是稱讚他解說詳細?或認為他最後一句話太嚴厲?

  「原來你也說得出這麼長串話嘛!」李風微似是發現了什麼新奇事物一般,「我先前還與阿姐討論,你這不愛說話的性子真要解釋什麼的時候該怎麼辦,現在看來是不用我擔心了。」

  「……」

  段然眼皮瞬間耷拉下來,周身開始散發冷氣。他就不該對這傢伙有什麼期待。

  「你不說了嗎?」小金烏歪著頭笑得燦爛,「那我就繼續問你囉?」

  段然沒被牽住的那隻手,手指頭下意識動了動,有幾分想摀住小孩的嘴,手動消音。

  下一刻,他只感覺那個帶有輕淺藥香的小金烏貼近自己,用近乎耳語的聲音問道:「我前兩天晚上看見的那個、電閃雷鳴的黑色大海,開出地海之心的話可以補救嗎?」

  李風微感覺牽著自己的那隻手猛然握緊,隨即又鬆了開去,這反應無疑讓他知道自己說對了,眼底眉間蘊含的笑意瞬間沉了幾分。

  那片看起來隨時都要迎接末日的海洋,竟然真是段然的識海!

  「你問了安叔?」段然輕聲問。

  話語雖是疑問句,但答案是肯定的。這一路上也只有安瀾醫君能包容且回應李風微任何求知慾旺盛的問題。

  「會很痛嗎?」稚嫩的嗓音與細嫩的掌心一齊貼到他臉頰上,大大的圓眼此刻帶著擔憂,眉頭皺起。

  「還好,不太有感覺。」經歷過飛升前的雷劫,他現下對其餘痛感便遲鈍許多,「況且還有太上忘情幫我鎮著。」

  「啊……」

  提及此,李風微不免想起前兩天夢境裡那個被太上忘情抓包的場面,飛快轉回原本的話題。

  「前兩天安叔配藥時我在旁邊看,順口問了,他說識海受傷難治,然後跟我講了一些。」

  「安叔說只是識海震盪的話凝神丹或明神靈液就可以治癒,但是裂痕太深……」

  他想起那片末日海洋,收回貼在段然臉頰的手,認真數算著那幾味極品療藥:「神桑、紫微神木、幽識泉、天魂石、玉雪明心蓮,最後是地海之心……這個真的只能靠運氣。」

  語畢還長嘆了一口氣,一副養「然」不易的態度。

  他望了一眼礦堆,在段然看不見的地方眼底閃過一絲不容動搖的執念。

  要是這裡真有地海砂礦,他相信他就開得出地海之心,即便修真界千年間才出過五次,他就會是那第六次。

  「嗯,我曉得,小啞巴運氣一向極好。」段然語氣平靜,像是在哄孩子。

  他重生而來識海有傷,內府卻無異,內觀之時,他見往日所藏之物仍完好無損。只是現下修為尚淺,能取出的,唯幾枚存放靈石的儲物戒。

  放在過往是身外之物的東西,如今卻是相當實用。

  畢竟,養孩子,自然要富養才好。

  「誰啞巴!誰是小啞巴!」李風微炸了毛似的瞪他,圓眼氣得壓成了倒三角,「我現在說話說得可溜了好嗎?一點都不啞,謝謝你!」

  段然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滿目溫柔被他藏在低垂的眼簾之後。

  「那就是小話嘮了。」


  ☆  

  

  在段然與李風微兩人在屬於山海靈境的隱礦區挑選石頭的時候,林晏微已然踏著不疾不徐的步伐走過四五個街口,深入氣運坊的中央地帶。

  在外人看來,這位穿著路家校服的小少女神色冷靜,長街短巷一路行來未曾停歇,彷彿有明確目的地。

  最後,她卻在通往氣運坊主街前的某個路口倏然停佇。

  林晏微指尖搓磨著掌心裡的銅錢,那一枚曾被人無聲無息投進她茶盞、讓她救下段然與小表弟的古錢幣。

  原本只是隨手放進衣袋,三個多月以來毫無動靜的銅錢,竟在今日踏入氣運坊後開始發燙,尤其錢面上的古體「明曜」二字,輕觸竟有火灼之感。

  銅錢似乎指引著她前往某處,因此,她提出想了解可作為刀胚的明礦,離開幾人獨自跟著那股引導行至此處。

  然而,當她走到這個巷口,古錢忽如落入冰水,高溫盡退,徹底歸於沉寂。

  那股驅使她一路前行的念頭,現下宛若遭冷水潑頂,頃刻澆滅,只餘一身寒意。

  讓銅錢產生異相的是原主人?或亦是某件引發共鳴的上古異寶?她若繼續追尋會不會……淌入某灘渾水當中?

  思及此,林晏微向前踏出的步履停下。

  這枚銅錢她前兩日在靈舟上才讓段然看過,後者見之難得面露驚訝,回道:「此是白玉京鑄造的錢幣,且為明曜年間所鑄。」

  「明曜」,為三萬年前白玉京鳳氏帝君之道號。

  白玉京為修真界十大頂尖勢力中「一京二宮三宗四脈」的「一京」。

  與其說白玉京是宗門,不如說白玉京為修真界萬千道修皆默認的皇朝帝都。

  以鳳氏血脈統領萬族諸宗,治理鳳恆靈境,為鳳恆靈境永恆不滅的統治者。

  鳳恆帝都有一樓高九層的白玉祭天塔,據說是上古仙人贈予鳳氏開國帝君的法器,「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故鳳氏帝都又稱白玉京。

  白玉京奉鳳氏為尊、八大世家共治,九家掌控了鳳恆靈境八成資源,更高居道統與權力之巔,連其餘「二宮三宗四脈」也避其鋒芒。

  自明曜帝君以來,鳳氏已歷數任帝君,每一位帝君在位期間皆會回收重鑄當代錢幣,錢面銘刻道號與年份,以定朝代流轉與正統傳承。

  而她手上這枚古錢,一面「明曜」、一面「元年」,正是當年明曜帝君登基之初所鑄,距今已有三萬多年,早應被鳳氏回收殆盡。

  這枚古銅錢可說是上天下地也難再找出第二枚。在修真界裡,這樣的「唯一」能招來的,怕只有不勝枚舉的殺身之禍。

  手指握緊那枚不再有反應的古錢幣,她右腳微退半步,欲轉身向來時路折返。


  下一秒,餘光卻瞥見一條蓬鬆的尾巴從她小腿掃過。

  她一頓,猛地轉身,只見巷口斜前方,一隻毛色純淨如霜雪的大貓正停步回望。

  雪白大貓的那雙貓瞳,一眼如無垠夜空般深藍,另一眼卻如晨曦初照的燦金,神異而靜謐。

  目光交會的那一刻,彷彿時間在他們腳邊停駐。

  林晏微望著那雙再熟悉不過的鴛鴦眼,呼吸忽然停住。

  沒有鏟屎官會認不出自己的貓主子,尤其她家這隻緬因與挪威森林貓的混血主子,那樣的鴛鴦異瞳,世上獨一無二。

  可……這裡不是現代社會。

  她喉頭微動、朱唇微啟:「……糖糖?」

  穿越這兩年,她最擔心的莫過李風微安危,其次便是飼養了好幾年的貓主子。雖然知道在她走後,家人也會好好替她照顧大貓,但她曉得貓主子肯定會一直等著她回家。

  從前她若沒有事前告知,待出任務三五天後回家,她家貓主子就會在高處的貓跳台一聲不吭地盯著她,直到她好聲好氣道歉、奉上罐罐和貓條才能哄好。

  大貓沒動,只眨了眨眼,左眼映出她的倒影,右眼在陽光下泛著淡金光芒。

  現在這樣只看不喵,看樣子是真的非常生氣了。這樣想著,林晏微忽然紅了眼眶。

  而那隻曾名為棉花糖的大貓貓,見狀像是認了命般,低低地發出一聲嘆息的:「……唔嗚喵。」

  大貓貓甩了甩尾巴,在她腳邊繞了一圈,往前方巷道一步步走去,不疾不徐,走三兩步就回頭望她,像是催促、也像等待。

  她看著那道熟悉貓影,沉默數秒,最後還是收起掌心的古幣,邁開腳步追上前去。

  

  大貓貓領著她進了一間賭石鋪,店鋪內各方靈境礦區採出的隱礦陳列整齊,不同靈境的隱礦還砌了矮牆分隔,店門口擺了好幾台小車可供搬運大型隱礦使用。

  此時數名修士散立鋪中,正各自挑選隱礦,與店主人討價還價。

  那隻大貓抬步入門,身形毫無遮掩,大搖大擺穿過兩名修士中間,卻無一人覺察異樣。

  林晏微踏進鋪內,因一身路家校服的關係,店鋪老闆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來,語氣殷勤,眼神忍不住打量她的衣飾標誌。

  林晏微瞄了一眼躍上某段矮牆的大貓貓,兩三句話打發店主,表示自己只是隨意看看。

  她沒瞎,所以一段路走來已然發現矮牆上那隻端坐著、長尾巴繞腳一圈的大貓只有她自己看得見。

  有強烈預感待會兒會被迫消費的林晏微在心裡暗嘆口氣,裝作漫不經心詢問了店鋪隱礦產至哪些靈境、價錢幾何與店舖礦種的區域分布後,慢慢往大貓端坐的那處隱礦走過去,途中還會彎下腰翻看其他靈境的石頭。

  可眼角餘光仍留意著矮牆上的自家大貓貓,雪白大貓沒有發出半分聲響,只是圍在腳邊的尾巴不斷拍打磚牆,明顯有不耐煩的表現。

  鮮少見到棉花糖有這樣的反應,前世僅有幾次是因為她洗完澡穿得太清涼,她家貓才會咬著T恤或外套來到她面前,她若不想穿才會有這樣的反應。

  那現在……

  在店鋪有人的情況下,她維持慢悠悠的步伐走了過去,在礦堆前蹲下來,隨手翻過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

  這一區是出自鳳恆靈境的星日風砂,風屬性強,鍛造武器時加入,可增幅武器使用上的靈力與劍意傳導速度,價格中上,但不至於需要催著她來取。

  見她靠近,毛絨絨的長尾巴搭在某處礦堆上輕輕拍打著,她只得依著貓主子的意思開始翻找眼前礦堆。

  「臭貓,你知道我家家訓不賭不嫖的,今天讓我在這兒賭石。」她碎唸著,音量極輕只有她與貓聽得見。

  林晏微手指隨意在石面掃過,動作懶懶的,像哪家吃飽撐著的小少爺,純粹來殺時間。

  石堆翻到一半,矮牆上那隻貓突地跳上她的肩,原以為會是實體的大白團子壓上來,卻沒想大貓幾乎沒有重量,輕如浮雪,又如微風拂肩。

  「糖糖你……」

  身長只比她身高略矮一些的大貓貓,以額頭抵了抵她臉頰、長尾巴拍拍她的肩,是從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催促。

  這已經是第二回,棉花糖的動作讓她察覺到某種莫名的急迫。她微一垂眸,深褐眼眸沉了幾分,面上神色依舊淡然,手下動作卻快了幾分。

  她撥開上面幾塊略大的石頭,指尖按住一塊粗糙礫石,將底下那塊毫不起眼的灰白礦石挖出來。

  拳頭大小、表面毫無紋路,乍看之下與這區大多數礦石無異。可肩上的大貓貓卻立刻發出低低的咕嚕聲,像是終於滿意似的。

  林晏微看了眼掌中礦石,不曉得這塊石頭到底哪裡入了貓主子的眼,只好隨手挑了兩塊紋路鮮明、體積更大的隱礦作為掩飾,起身便往店門口走去。

  以兩塊中品靈石買下三塊礦石,店舖老闆喜笑顏開,還熱情地欲親自領她前往洗石場。林晏微婉拒了,只淡淡道句:「下回有機會再來。」

  那顆拳頭大小的灰白礦石被當成結緣品,幾乎是半買半送地給了她。




  她走出店門口時,順手將兩顆籃球大小的石頭收進窄袖中的儲物囊,唯獨那塊灰白礦石仍握在左手,被她無意識地輕拋著玩。

  卻沒想在石頭第二次被拋上半空,她肩上的大貓貓一個箭步跳起來,張口就將石頭吞下。

  林晏微甚至才走出店門不到五步,見狀直接傻了眼。

  甚至拋石頭的左手還停在半空,姿勢未變。

  而更讓她感到崩潰的,是她的貓主子躍起吞掉那顆礦石後,半浮在空中歪頭望著她,一深藍一燦金的異瞳充滿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那眼神她從未見過,熟悉又陌生,澄澈卻深不見底。

  下一瞬,大貓貓的身影化作點點光芒搭在她左手腕上——完整了她左手那個從前世到今生都有缺口的白玉手環。

  林晏微呆站在街邊,左手仍然高舉著,空無一物。

  風聲忽然安靜,她耳邊只餘自己紛亂的心跳。

  剛剛那一幕太快、太不真實。

  前一刻還在拋接石頭,下一刻貓便躍起吞下石頭化做光點,連她左手那只缺了整整一生的白玉手環也……

  補、全、了。

  沉默地將仍高舉的左手收回來,摀住臉。

  她養了這麼多年的貓是妖精?還是白玉成精?她手環拿不下來跟貓有關係嗎?

  她長長嘆出一口氣。這到底都是些什麼破事啊……

  『走,儘快離開。』

  沒等她在心裡哀號完畢,一道聲音突如其來,玉潤溫柔,像是從識海最深處直接傳入她心中,莫名非常,卻真切得叫人無法抗拒。

  同方才大貓貓在店鋪裡的行徑如出一轍,這道聲音隱隱含著催促,似是有什麼事情就要發生。

  她的背脊一緊,面上卻仍舊維持平淡神色,不作猶豫地折身回返。

  

  ☆

  

  自鳳恆靈境而來的青金航渡舟離了空間航道抵達九方靈境,奔波萬里一路未停。

  青金靈光漸散時,航渡舟停落在氣運坊上空,沉默無聲地落下五道身影。

  五人皆著白玉京天命司雲紋長袍,眉目沉靜,不發一語。

  他們已經推演出這次震動的位置,三日前便啟程,所攜命盤中的推演記錄清楚顯示:

  「帝君遺痕顯於凡間,氣機震盪之點,正是此地。」

  為首者是執命司副使李銘司,一步踏出,便抬手祭出命盤,靈息如水般鋪展而開,周遭數里一瞬寂靜無聲。

  他閉目半晌,再睜眼時,眸中星芒微斂,語氣無波。

  「……氣息方才還在。」

  身後一名衛官臉色微變,低聲應道:「已全然消散,不見半絲殘痕。」

  另一人掐指再推演,臉色更沉:「像是被強行斬斷……但法理不通,命紋不應如此絕斷。」

  李銘司沉默片刻,望向街邊一處已散客的礦石鋪,隱約可見一片灰白細屑。

  他垂眸,將命盤輕合,淡聲道:「晚了一步。」

    

  ☆

  

  林晏微轉拐過最後一條巷道回到天井衚衕,剛好錯過那一道青金航渡舟落下的靈光。

  內府微震,手腕的白玉環傳來一瞬的低鳴,彷彿有什麼力量遠遠地掃過,卻被它無聲無息消融了。

   

  ☆

  

  「天命既斷,不可追。」李銘司抬手止住下屬欲搜查的行為。  

  「追什麼?白玉京的人就這麼大喇喇駕著航渡舟抵達我宗管轄下的靈境,置我宗顏面於何處?」

  凌空一道劍氣劈下,李銘司手上命盤頓時碎裂,鋪展開的靈息瞬間反噬回他身上,猛然吐出一口心頭血。

  街道那方一抹身影提劍而來,態度毫不客氣。

  「我方靈境豈容你們任意來去?留財或是留命,你們自個兒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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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旅遊、寫作、生活日常與塔羅,以及少量不科學的故事。
2026/02/15
  一劍平潮、一念定罪,這便是劍修大能擁有的力量。   立於杏風舟甲板上的林晏微第一次直觀見識到修真者的「強」。不是話本傳說,也不是市井閒語,而是以一己之力止息獸潮、令萬妖俯首的實力。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算計都顯得蒼白無力。
2026/02/15
  一劍平潮、一念定罪,這便是劍修大能擁有的力量。   立於杏風舟甲板上的林晏微第一次直觀見識到修真者的「強」。不是話本傳說,也不是市井閒語,而是以一己之力止息獸潮、令萬妖俯首的實力。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算計都顯得蒼白無力。
2026/02/14
  他抬眼看向段然,只見那人眉目淡淡,開口道:「我是不是該慶幸你現在也還不是太重,否則我真會讓你壓成內傷。」   青年面色一僵。   臥槽!好好一個銀毛大帥哥居然這麼毒舌!   等等……這是他的夢境,所以是他潛意識覺得段然嘴巴這麼壞嗎?
2026/02/14
  他抬眼看向段然,只見那人眉目淡淡,開口道:「我是不是該慶幸你現在也還不是太重,否則我真會讓你壓成內傷。」   青年面色一僵。   臥槽!好好一個銀毛大帥哥居然這麼毒舌!   等等……這是他的夢境,所以是他潛意識覺得段然嘴巴這麼壞嗎?
2026/02/14
  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短髮青年穿著奇裝異服倚在圍欄邊,夜風從高樓呼嘯而過的同時,青年瞪大眼睛看著他。   不再是稚氣未脫的孩童,而是另一種成熟真切的樣子。   段然一怔,下意識低頭,發現此刻的自己也不再是九歲稚童的外貌。   那一瞬間,他與李風微隔著霓虹閃爍的夜空對望。
2026/02/14
  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短髮青年穿著奇裝異服倚在圍欄邊,夜風從高樓呼嘯而過的同時,青年瞪大眼睛看著他。   不再是稚氣未脫的孩童,而是另一種成熟真切的樣子。   段然一怔,下意識低頭,發現此刻的自己也不再是九歲稚童的外貌。   那一瞬間,他與李風微隔著霓虹閃爍的夜空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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