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說書人》第四卷‧傷心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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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說書人》
第四卷‧傷心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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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篇‧

今年急水鎮的秋天來得早,
落葉最先知道。
風一吹,落葉便急著給行人帶路。

賣場的燈光永遠是那種,讓人眩暈的死白。
蘇禾熟練地揮動美工刀,劃開膠帶「刺啦」的聲音,
在空曠的倉庫裡顯得異常刺耳。

「蘇禾,3號貨架補貨!」對講機傳來領班毫無溫度的聲音。

他剛搬完一板子的汽水。
這就是他的生活——在邏輯學與形上學之間徘徊了四年,
最後的歸宿,是管理這近千坪的「物質世界」。

他推著板車,路過賣場一角的茶葉鋪。
在那片喧囂的促銷廣播聲中,那是唯一安靜的地方。

小楠正低著頭,用小秤秤著茶葉。

二兩裝的高山烏龍,她都會秤足75克。
就像冬天量體重,總會多個一兩公斤。
她從不認為是自己胖了。

「又加班?」小楠抬頭,給了他一個疲憊但真誠的微笑。

「為了生存,我們必須想像西西弗斯是快樂的。」

蘇禾隨口吐出一句卡繆,自嘲地笑了笑。

小楠聽不懂什麼西西弗斯,
她轉身倒了一杯,二泡的冷水坑烏龍遞給他:

「有聞出高山氣嗎?」

「還記得我教你喝茶的口訣嗎?
第一口含著,數到三。讓口腔被澀味麻痺後。
下一口茶就能品出喉韻。像你寫在紙箱上的那些話。」

蘇禾接過聞香杯,再將茶湯倒入小瓷杯。
雙手手摀著聞香杯湊在鼻子下方。

在這一刻,閉目,
茶香彷彿直接帶你入高山雲霧。

再品一口茶湯。

他想起,寫在紙箱上的其中一句話。
「真正的快樂不是奴隸般的服從,
而是清醒地認識到生命的荒謬,卻依然選擇去擁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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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一起過日子

急水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大到足夠讓人走失,
小到哪家店開幕酬賓,買一送一都傳得很快。

就像一個賣茶葉的,一個哲學系的理貨員。
也能談到一起一樣。

小楠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喝,那就多喝兩杯,你那些大道理我不懂。」

「妳這是,茶葉辯證法。」蘇禾苦笑著,將杯中的餘溫一飲而盡。

「什麼辯證不辯證的,我只知道,日子是要過下去的。」

小楠利索地收起茶具,轉身從櫃檯下拎出一個保溫袋,

「這是我媽燉的排骨湯,加了點老陳皮,去濕氣的。別老是吃賣場過期的便當。」

蘇禾接過那沉甸甸的袋子,
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燙人的暖意。

在急水鎮,愛一個人的方式很笨,
不是寫詩,而是怕你沒吃飽。

「小楠,妳不覺得……我這樣很沒出息嗎?」

蘇禾看著自己粗糙、沾滿紙箱膠帶黏著劑的指尖。
「讀了那麼多書,最後卻在數汽水瓶。」

小楠停下手邊的動作,認真地看著他。
她的眼神清澈,像急水溪上游的水。

「茶好不好喝,不在於它是裝在金壺還是瓦罐。」

「蘇禾,你在紙箱背後寫的那些話,我都偷偷看了。
雖然有些看不懂,但我覺得那時候的你,眼裡有光。
只要有光,在哪裡搬貨都不是浪費。」

蘇禾心頭一熱,想說些什麼,卻被對講機那頭領班的咆哮打斷:

「蘇禾!3號架是生好了沒?還在跟茶葉鋪妹仔吹牛!扣你績效喔!」

蘇禾對小楠揮了揮手,推起那輛發出尖銳摩擦聲的板車,
重重地碾過潔白的磁磚地,沒入那片死白的燈光深處。

那是他們最平凡的一天。

如果生活能一直這樣下去,
蘇禾或許會慢慢忘記,那些晦澀的哲學名詞。

甘心,就這樣搬著茶葉和汽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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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降落

急水鎮前天剛下過雨。

今天可以不用穿那身印著賣場商標的制服。
也沒有對講機會傳來令他作噁的聲音。

今天休假,世界變安靜了。

他穿上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質襯衫。
大學畢業後他沒再買過衣服,因為沒有人在意。

小楠她換了一件碎花洋裝,紮起馬尾。

手裡依舊提著那個有些褪色的保溫袋,裡頭裝著兩瓶冰涼的冷泡茶。

「走吧,去後山看那棵不成材的五百年老茄冬樹。」

小楠拍了拍蘇禾的手臂,指尖的溫熱隔著薄薄的襯衫傳過來。

他們停好機車,
就這麼慢悠悠地沿著急水溪往上游走。

哲學系畢業生的散步,總帶著點儀式感。
面對大自然的巧手,他依舊忍住沒說出口。

在小楠身邊,他學會了生活模式,學會了用皮膚去感受風。

「蘇禾,你看那石頭縫裡的草。」
小楠蹲下身,指著一株被溪水沖刷得東倒西歪、卻依然倔強抓著岩縫的小苗。

「我媽說,這種草叫定心草。
它們不求長多高,只求水淹過來的時候,不把自己弄丟。」

蘇禾蹲在她身旁,看著那株纖細的草。

「不把自己弄丟……」他重複著這句話。

他在賣場理貨時,總是覺得自己慢慢地丟了些東西。
丟掉了對真理的渴求,丟掉了對未來的想像。

但此刻,看著小楠專注看草的神情。

他突然覺得,如果只是為了守住這份寧靜。
當一輩子理貨員,似乎也不是一種徹底的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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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們坐在半山腰的一塊大平石上。

小楠打開保溫袋,拿出幾顆捏得紮實的飯糰,裡面裹著老家醃的酸筍和肉鬆。

「這是我自己捏的,樣子不好看,但管飽。」她遞給蘇禾一顆。

蘇禾咬了一口。

酸筍的清脆與米飯的甜香,在口腔裡翻滾。
比起賣場那些微波後,帶著塑膠味的便當。

那不像是吃,而是把包裝化學材料送進胃裡。

「小楠,妳想過離開急水鎮嗎?」蘇禾看著遠方。

小楠搖搖頭,吸了一口冷泡茶,喉嚨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去哪?茶鋪在那,我媽在那,你也在這。
這鎮子雖然小,但它能接住我的腳步,劃出我的生命線。
世界太大,不可能每個地方都踩一下,
才回頭去看,那留下腳印的,是最初的那一步。」

蘇禾沉默地看著她。

他曾以為哲學是為了讓意識飛升,去俯瞰眾生。
但小楠教他的是「降落」。

下山的時候,太陽斜斜地掛在電線桿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在破碎的柏油路上重疊、分開、再重疊。

「蘇禾,等這季秋茶賣完了,你載我去海邊看夕陽好不好?」

小楠輕快地跳過一個水窪,回頭對他燦爛一笑。
夕陽餘暉落在她側臉上,那一刻,蘇禾真的看見了小楠眼裡的「光」。

相對於,他讀過的所有經典書籍,並沒有讓他看清路要怎麼走。

「好,我載妳去。」

蘇禾答應得很大聲,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急水鎮的黃昏裡。

他那時不知道。
那片海,後來成了他夢裡,再也抵達不了的彼岸。

當晚回到鎮上,小楠在路邊攤買了一串糖葫蘆。

她遞給蘇禾一顆,自己咬了一顆。

「酸的。」她皺起眉頭,隨即又笑開了,「但外面的糖是甜的。」

蘇禾嚼著那顆紅通通的山楂,看著小楠在路燈下雀躍的身影。

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沒有辯證,沒有虛無,只有一顆糖葫蘆的酸甜,
和身邊這個懂得如何在天冷前,先為他備好暖湯的女孩。

就在那個休假結束後的隔天,
急水鎮下起了一場連綿不絕的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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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共同的心跳

這場雨,落得極有分寸,
雨停得剛好,下班時路面只剩濕氣。

賣場的領班依舊在對講機裡咆哮,
蘇禾也依舊在紙箱與條碼之間穿梭,但有些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他的口袋裡,不再只有冷冰冰的美工刀。
還多了一張摺得整齊的紅格子餐巾紙,
上面記著小楠媽媽愛吃的東西:紅豆湯、土托魚羹……。

「蘇禾,這季秋茶賣得好,加上我存了兩年的定期剛到期。」

小楠坐在茶葉鋪的小板凳上,一邊理著茶樣,一邊壓低聲音說。

「我們可以先買間公寓,我算過了,頭期款是夠的。」

蘇禾停下搬運汽水的動作,手心冒出了汗。
那不是累的,是緊張。

「那妳媽呢?」

「她說想回山上老家照顧茶園,但我看她是想給我們留空間。」

小楠臉紅了,指尖不安地撥弄著秤盤。

「她說,想看看那個讀哲學的理貨員,能不能照顧好她的女兒。」

那個週末,蘇禾拎著一盒精挑的燕窩,站在了小楠家門口。

被時間烘焙的不只是茶葉,小楠的媽媽手指細長,肉不多。
一臉慈祥卻有銳利的眼神。

她沒問蘇禾家產,也沒問他大學讀什麼,
她只是拉著蘇禾的手,看了看他掌心裡搬貨磨出的厚繭。

「手粗一點好,抓得住日子。」給他倒了一杯陳藏老茶。

「小楠這孩子心重,急水鎮留不住那些想飛的人。」

蘇禾點了點頭,他忽然覺得,胸口沒有那麼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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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禾下班到小楠的茶葉鋪。

小楠正蹲在地上秤茶葉,電子秤發出規律的「嗶」聲。

她抬頭看他一眼:「來得正好,幫我把這箱寄出去。」

蘇禾把紙箱封好,順手在側邊寫上收件人的名字。
字還是習慣性地寫得工整。

「蘇禾。」小楠忽然開口。

「嗯?」

「我們算過沒有?」

「算什麼?」

「錢啊。」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茶屑。

蘇禾愣了一下,笑了笑:「妳這麼快就想把我套牢?」

「少貧嘴。」小楠翻出一本舊帳本,翻到空白頁。

「來,我們算一算。房租、生活費,我媽的養老金。」

她把筆遞給他。

蘇禾接過筆,指尖有點僵。

他不是沒想過結婚,只是沒想到它會落在這麼具體的數字上。

他們坐在櫃檯邊,一筆一筆寫下去。

租屋一個月八千。水電兩千。吃飯抓一萬。

存款目標——三十萬。

「三十萬太多了吧。」蘇禾皺眉。

「不多。」小楠說得很實在,

「辦桌不用太誇張,但也不能太寒酸。我媽說,嫁女兒至少要有個樣子。」

蘇禾沉默了一會。

「我可以多排幾天晚班。」他說。

「不要。」小楠立刻回絕。

「晚班你回來都一身菸味,整個人像被燈烤過。」

她低頭在帳本上圈了個數字。

「慢慢存。兩年也好,三年也好。我不急。」

蘇禾看著她低著頭算帳的樣子。

那不是浪漫,是一種認真的生活態度。
他忽然覺得,這比任何情話都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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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摺裡的數字一點一滴跳動,像是他們共同的心跳。

「我們真的要一起過日子了,是吧?」

她沒有回答得很激動,只是點點頭。

「嗯。一起過。」

那一刻沒有煙火。沒有誓言。

只是巷口一盞偏黃的路燈,照著兩個人站得很近的影子。

蘇禾忽然伸手抱住她。
抱得不緊,卻很久。
那不是熱烈。是一種確認。

他開始真正為未來打算。
開始把自己的人生,往「兩個人」的方向挪動。

他那時還不知道,
有些帳,是算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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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磨命

崩塌往往是,
從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開始的。

十二月初的那天下午,
其實沒有什麼特別。急水鎮的陽光有些虛弱。

蘇禾下班來到茶鋪,看見小楠正提著熱水壺準備沖茶。

那是一把用了三年的鶯歌朱泥壺,小楠閉著眼都能摸到把手的位置。

然而,蘇禾看見小楠的手在空中晃了一下,
像是忽然忘了自己的方向,水壺的尖嘴與茶盅擦肩而過。

滾燙的熱水直接澆在了她的左手背上,瞬間紅了一大片。

「小楠!」蘇禾驚叫著衝過去,抓起她的手往水槽跑。

奇怪的是,小楠沒叫痛。

她只是愣愣地看著自己紅腫的手背,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蘇禾……我不覺得燙。」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即將掉落的枯葉。

「我只覺得,那隻手好像不是我的,它變得很遠……很遠。」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
世界開始在小楠的感官裡撤退。

先是觸覺。

她不再能透過指尖感受到茶葉的分量,
七十五克的烏龍,她有時拿上秤,都裝多了。

接著是味覺。

這對一個賣茶的人來說,簡直是把靈魂給沒收了。

「這泡茶,是什麼味道?」

小楠端著一杯她親手焙的冷水坑烏龍,眼神空洞地看著蘇禾。

蘇禾喝了一口,那泡茶水軟,山氣凜冽。

但他看著小楠絕望的神情,心如刀割。

「是澀的,小楠,這隻茶澀水沒脫夠。」

他撒了謊,因為他不敢讓她知道,
她連這世上最後的,一點生活甘甜都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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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醫生看了又看,最後搖搖頭,
說要去大醫院掛神經科,可能是某種罕見的衰退症狀。

那晚,蘇禾坐在小楠床邊。

小楠看著窗外漆黑的街道,
突然輕聲說:「蘇禾,那片海……我們是不是去不了了?」

蘇禾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冷得出奇,
且正以一種極細微、不自然的方式抖動著。

「會去的,等雨停了,等妳好一點……不會有事的。」

「蘇禾,我怕我會慢慢忘記怎麼去感覺你。」

小楠轉過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掉不下來。

「如果我連你抱著我的溫度都感覺不到,我還算活著嗎?」

蘇禾無言以對。

他那些所謂的哲學,在這種純粹的生理絕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深夜,蘇禾回到賣場補貨。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鐵皮屋頂,像是急著催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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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白還是白

大醫院的門口,
永遠沒有真正的晴天。

即使外面放晴,門診大樓裡仍舊像罩著一層薄霧。

冷氣太強,燈太白,人太多。

小楠掛了神經內科。
候診椅是硬的藍色塑膠,坐久了會讓人腰痠。
牆上電視播放著靜音的健康節目,字幕跑得飛快。

蘇禾替她拿著號碼牌。
號碼跳得很慢。

「蘇禾,我有點冷。」小楠說。

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那件外套沾著一點賣場倉庫的味道,混著紙箱和灰塵。

小楠把手縮進袖子裡。

「還是沒有感覺嗎?」他問。

她搖搖頭。

「像隔著一層很厚的手套。」

號碼終於跳到他們。

醫生是一位戴著細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語氣平穩得像在念說明書。

反射測試。敲膝蓋。
針尖輕觸手背。閉眼平衡。

「有沒有麻木?刺痛?視力改變?」

小楠一題一題回答。

蘇禾坐在旁邊,聽著那些詞彙在空氣裡排列——
感覺神經、周邊傳導、退行性、排除自體免疫。
它們聽起來都很專業,卻沒有一個是答案。

醫生最後摘下眼鏡。
「目前看起來像是感覺神經功能異常。原因很多,需要做進一步檢查。」

「會好嗎?」蘇禾問。

醫生停頓了一秒。
「要看病因。有些可以控制,有些……只能延緩。」

那個「延緩」落在空氣裡,沒有聲音,卻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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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查排在兩週後。

抽血。
神經傳導。核磁共振。

機器發出規律的低鳴,小楠躺在那個狹窄的管道裡,
像一封被送去未知地址的信。

蘇禾站在玻璃外,看著她的身影被白光吞沒。
他忽然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不能替她痛。
不能替她失去味覺。
不能替她承受那種「身體不是自己的」恐懼。

他只能簽同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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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公車上很安靜。

小楠靠在窗邊。

「蘇禾。」

「嗯。」

「如果真的治不好呢?」

他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城市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像被誰慢慢擦掉。

「那就慢慢來。」他說。

「慢慢陪妳。」

小楠沒有再說話。

她把手放在他手上。

那隻手依舊冰冷。

蘇禾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正在失去感覺。

而他,正在失去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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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出來那天,下著細雨。

醫生翻著電腦資料。
「沒有明顯腫瘤或外傷。血液指標正常。這比較像罕見的神經退行性病變。」

「會持續惡化嗎?」蘇禾問。

醫生沒有看他,只是盯著螢幕。
「目前沒有根治方式。我們只能觀察、追蹤、對症處理。」

觀察。
追蹤。
對症。

每一個詞都很客觀。
也都沒有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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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醫院時,雨不大。
小楠突然停下腳步。

「蘇禾。」

「嗯?」

「我是不是會慢慢壞掉?」

他喉嚨發緊。

「不會。」

他說得很快。
快得不像真的。

小楠看著他,眼神溫柔得讓人心碎。
「你不要那麼用力說。」

她笑了一下。

「我還在。」

那一瞬間,蘇禾突然明白——
世界不是一下子崩塌的。
它是慢慢磨。像水磨石地板,被無數腳步一點一點磨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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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不能說的擔心

雨停在傍晚前。
天空像一張被擰乾的布,灰裡帶著黑。

小楠說最近總是覺得累,
應該是天氣不好,神經容易鬧脾氣。

蘇禾知道,那不是天氣。

她開始掉東西。筷子從指縫滑落。
鑰匙明明握著,卻突然不見。

有一次在便利商店門口,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零錢,像在看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動作。

「我明明有用力。」她說。

聲音很平靜。

蘇禾蹲下來替她撿。
硬幣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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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晚,她突然說想去海邊。

「現在?」他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十點多。

「嗯。想吹風。」

他沒有多問。

機車沿著濱海公路騎出去,夜風濕冷。
小楠坐在後座,手臂環著他的腰。

那力道很輕。
輕得讓人心慌。

到了海邊,浪聲很規律。
遠處漁火像幾點不確定的星。

小楠把鞋脫了。
踩在沙上。

「有感覺嗎?」他問。

她低頭,停了幾秒。

「有一點。」

她笑。

像在替誰證明什麼。

浪花湧上來,淹過她的腳踝。

海水應該是冰的。
她卻只是看著。

「蘇禾。」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沒有把話說完。
海風把她的髮絲吹亂。

她轉過頭,看他。

「你要記得我現在的樣子。」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

她不是在問會不會好。
她是在預習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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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程沒有劇烈的轉折。
沒有戲劇性的崩潰。
只有一點一點地退。

味覺先淡。

甜變得像水。
鹹像模糊的影子。

她吃他做的湯麵時,抬頭說:「其實不難吃。」

他知道那句話的真正意思。

有一天,她在廚房切菜。
刀子偏了一寸。

血流出來。

她愣住。

不是因為痛。

是因為——她幾乎沒有痛。

蘇禾按住她的手幫她止血。

「會好的,妳別亂想,天塌下來,還有我在。」一邊包紮一邊說。

這句話,已經說得越來越熟練。

熟練到不像祈禱,像例行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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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躺在床上。

「蘇禾。」

「嗯。」

「你有沒有覺得,我變得比較輕?」

「什麼意思?」

「好像,慢慢從這個世界退場。」

他側過身抱她。
把她整個人圈住。

那身體還在。
呼吸還在。
心跳還在。

可他卻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
有些失去,不是離開。
是還在你懷裡,卻已經開始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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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傷心當鋪

今天上大夜班。
下班前他看看手錶4點55分。

他推著板車經過最深處的13號貨架。
那裡平常堆放報廢品。

壞掉的燈管掛在天花板上,半年沒人換,
光時明時滅,像疲倦的眼睛。

那晚,燈沒有閃。
它直接不亮。

蘇禾停下來。
貨架盡頭本來應該是牆。
賣場平面圖上沒有別的出口。

但那裡多了一道門。

不是新的。
像一直就在那裡,只是沒有人注意過。

木頭舊得發黑,門把微涼。
門縫裡透著比燈管還冷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伸手。
也許只是想證明那不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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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有一股味道。微鹹。
像被雨浸濕的舊書,又被放在暖氣旁烘乾。

房間不大。

門內,一個穿著發白襯衫的老先生,
像極了老教授,坐在堆滿殘破手稿的桌前。
正用一支鏽蝕的鋼筆,在空氣中劃著什麼。

筆尖沒有紙。
卻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老先生沒有抬頭。
「傷心人,你來晚了。」

聲音沙啞,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蘇禾喉嚨發乾。
「……這裡是什麼地方?」

筆沒有停。
「這是一個交換靈魂價值。留下傷心、換回自由。的地方,你可以稱它當鋪。」

蘇禾愣了一下。
「我身上,沒有東西可以當。」

老先生輕輕笑了一聲。
「每個人都有。」

鋼筆終於停下來。

老先生抬頭。
他的眼睛很深,深得沒有反光。

「你想救她?」

蘇禾的指節瞬間收緊。
他沒有回答。

老先生看著他。
那種目光不像詢問,更像早已知道答案。

「那就寫。」

蘇禾怔住。
「寫什麼?」

「你不是一直在寫嗎?」老先生指了指角落。

那裡堆著幾張紙箱裁下來的紙片。
上面是他值夜班時寫的詩,他不知道它們怎麼會在這裡。

蘇禾低聲問:「代價呢?」

老先生看著他。
那目光沒有惡意,也沒有憐憫。

她靈魂裡關於你的刻痕,會被這支筆一筆一筆地抹平。
包括你在她的世界的所有痕跡。

蘇禾問:「我只有這次機會嗎?」

老先生看著他:「三天後這個門,會為你開最後一次,你有權利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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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傷心契約

第二天晚上,病房裡很安靜。
小楠躺在床上,她已經無法自己翻身。

眼睛睜著,卻常常對不到焦。

「蘇禾。」她聲音很輕。

他靠近。

「嗯。」

「我是不是在慢慢消失?」

他喉嚨動了一下。
這次,他沒有立刻說不是。
這句話,這次他是肯定的,在他心裡。

「會好的,妳別亂想……只要有我在,你的天就不會塌下來。」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
那隻手幾乎沒有回握的力氣。
她正在離開她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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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凌晨。
他推開傷心當鋪的門。

老先生還在,燈光依舊很白。
「想清楚了?」

蘇禾點頭:「如果我答應。」

老先生說:「你必須留下些什麼,作為交換。」

「而她就可以不需要經歷這一段……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蘇禾再點頭:「是的。」

老先生說:「但你會從她的人生裡消失,
不管以前還是未來。不是死,是從未存在。」

「只有你記得。」

蘇禾沉默。
他閉上眼睛。沒有再問細節。

「好。」

那一聲,很輕。
像把什麼放下。

---

蘇禾握住那支筆。
筆很冷。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蘇禾握著筆,看著那張略為發黃的紙。

坐在桌前。
寫了又改,改了又寫。
寫了又停,停了又寫。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他放下筆:「你要的傷心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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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秋風吹不散,我握著妳掌心的暖,

──痕漫過曾經踏著急水溪走的那一步冰冷。

──洞般的遺忘,是我為妳挖開的活路,

──雲下,妳看我的眼神清澈如初。

──鍾老去的,僅剩我筆下寫著你的一切,

──煙散後,妳已不記得誰曾在這杯中,與妳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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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自由通道

老先生點點頭。
他憑空開啟一扇門:「走吧。這是完成交易的出口。」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小道。
他走進去。光沒有刺眼。

只是安靜地,把什麼抽走。
沒有疼痛。沒有劇烈的變化。

只是——
某個人生命裡,曾經有關「蘇禾」的一切,已被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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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通道,
街道還是急水鎮的那條街道。

風很普通。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沒消失。還在。

他摸了摸口袋,皮包還在。
裡面的身分證,還是跟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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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醫院。
因為此刻,他知道不需要。

他走過市場。
遠遠的看見那超市的招牌。

他一邊走向超市,一邊打量自己。
身上沒有制服,腰間沒有對講機。

最後停在茶葉鋪門口。
門簾晃了一下。

裡面傳來焙茶的香氣。

小楠站在櫃台後。
她動作俐落地翻動茶葉。

手穩。肩膀挺著。
沒有顫抖。
沒有遲疑。

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然後走進去。

「先生,要喝杯茶嗎?」她抬頭問。

他點頭。

她遞出杯組,木製的小托盤上,
一個聞香杯,一個小茶杯。

「這是冷水坑烏龍,剛焙好的。」茶湯穩穩倒入聞香杯,八分滿。

蘇禾將聞香杯的茶湯,倒進茶杯。
搓了搓聞香杯,移到鼻下方。

沒錯,這高山氣。
茶湯的顏色依舊。

小楠笑了一下。
「看你喝茶就知道是行家,要不要再試別支?」

他看著小楠。
「有個朋友教我惜茶,愛茶。好茶別浪費。」

小楠會心的笑。
「來,那就多品茗幾杯。」

他停了一下。
「這第一口,別急著吞。」

她偏頭。
「那要怎麼喝?」

他把茶含在嘴裡。
輕聲說:「含著,數到三。讓澀味洗過口腔一遍。」

「再喝第二口,重複一次,就能品出滋味。」

「不錯。水軟,喉韻足。」他說。

她笑得很自然。
「喜歡可以常來。」

常來。

那兩個字很輕。
像任何一句對客人的客套。

他點頭。
沒有答應。

---

走出茶鋪時,他手裡提了二兩茶。

急水鎮的正午,給足了溫暖。

街道很安靜。
世界沒有崩塌。

他站了一會兒。

透過玻璃,看見她低頭包裝茶葉。
動作俐落。安穩。

他知道——她回來了。
不是從病裡回來。

是從失去感覺的深處回來。
而那段深處,只有他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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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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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說書人,向台下聽眾雙手合握一揖。

愛曾經在那裡。
而現在,他只是看著。

愛不是留下痕跡。
是讓對方不需要痕跡。

傷心當鋪故事到此完結。
承蒙諸位老爺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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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界》 不是容納一切, 而是不再劃線。 寫詩、寫人、寫風聲裡的失語者。 寫黑色的幽默、夜市的低鳴、 寫那些說不出口的念頭,與不該存在的存在。 不屬於哪一邊,所以哪裡都是入口。 這裡是——無界。 這裡沒有主題,沒有標準答案,只有撞牆。
2026/02/12
鬼面說書人 第三卷‧無因石 --- 第一節‧罪與無因石的契約 冥界的風帶有刮骨的冷。 沒有日落,只有終年不散的寒煙。 那不是寒意,而是千萬年積壓的嘆息。 灰濛的天穹下,忘川河靜得像一段停止流動的時間。 蕭問跪在殿前。 他身上那領曾威震北朝的玄鐵盔甲早已崩裂。 碎片嵌在魂魄裡,像戰爭仍不肯放
2026/02/12
鬼面說書人 第三卷‧無因石 --- 第一節‧罪與無因石的契約 冥界的風帶有刮骨的冷。 沒有日落,只有終年不散的寒煙。 那不是寒意,而是千萬年積壓的嘆息。 灰濛的天穹下,忘川河靜得像一段停止流動的時間。 蕭問跪在殿前。 他身上那領曾威震北朝的玄鐵盔甲早已崩裂。 碎片嵌在魂魄裡,像戰爭仍不肯放
2026/02/09
《鬼面說書人》 第二卷・拘魂人 --- 開篇: 秦單二十有七,算得半個讀書人。 說是如此,卻兩次院試皆落第,仕途之路看來已無緣。 父親在世時,對他期望甚高,總說再試幾回,未必沒有轉機。 只是父親走後,那點撐著他的科舉心氣,也跟著散了。 家中只剩年邁的母親,與胞妹在家做些針線活,貼補家用。
2026/02/09
《鬼面說書人》 第二卷・拘魂人 --- 開篇: 秦單二十有七,算得半個讀書人。 說是如此,卻兩次院試皆落第,仕途之路看來已無緣。 父親在世時,對他期望甚高,總說再試幾回,未必沒有轉機。 只是父親走後,那點撐著他的科舉心氣,也跟著散了。 家中只剩年邁的母親,與胞妹在家做些針線活,貼補家用。
2026/02/01
《鬼面說書人》 第一卷・彼岸花 --- 開篇: 今天布行收攤得比平常晚。 不是生意好,也不是客人多,只是誰也沒先開口說要走。 暮色已經貼在街尾, 斜陽把布行門口的青石板染成一條一條的暗紅, 像還沒洗乾淨的血痕。 小翠抱著新裁好的布,站在櫃前翻看。 她動作很慢,每一匹布都要摸過、對過、再放回
2026/02/01
《鬼面說書人》 第一卷・彼岸花 --- 開篇: 今天布行收攤得比平常晚。 不是生意好,也不是客人多,只是誰也沒先開口說要走。 暮色已經貼在街尾, 斜陽把布行門口的青石板染成一條一條的暗紅, 像還沒洗乾淨的血痕。 小翠抱著新裁好的布,站在櫃前翻看。 她動作很慢,每一匹布都要摸過、對過、再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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