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說書人》第三卷‧無因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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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說書人》
第三卷‧無因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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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罪與無因石的契約

冥界的風帶有刮骨的冷。
沒有日落,只有終年不散的寒煙。

那不是寒意,而是千萬年積壓的嘆息。
灰濛的天穹下,忘川河靜得像一段停止流動的時間。

蕭問跪在殿前。
他身上那領曾威震北朝的玄鐵盔甲早已崩裂。
碎片嵌在魂魄裡,像戰爭仍不肯放過他。

他傷痕遍布,卻只有死後特有的蒼白。
在他身後翻湧的,是數不盡的亡魂——黑壓壓一片。

那些被他下令坑殺的俘虜,被他棄之不顧的城民。
沒有臉,沒有形體,只剩扭曲的怨念。
像無數隻手抓著他的脊背,試圖把他拖入永不輪迴的深淵。

業鏡台前,判官聲音絲絲如刀。

「可是蕭問?」聲音落下,閻魔殿回音顫顫。

「是在下。」蕭問抬頭,雙目血紅,卻平靜。

「在孤燕城開啟殺戮,一路北上,城破不留人,可還記得。」

蕭問停了一瞬,回想當時。

「大亂之年,戰火四起,民不聊生,不忍見人相食。
我是殺人,但亦是慈悲之所念。免他們墮入深淵,受地獄之苦。」

「我殺人,我認。」

殿中沉默。

判官冷笑。
「你口中的慈悲,塞滿了黃泉路——無因石都黑了。」

他抬手一指。
那矗立在忘川河畔的巨石,通天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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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魔殿上,冥界最高仲裁者,睜開深如迷霧般的大眼。

「蕭問」
「你如今來此,本座本該讓你入九淵。」

此時忘川河上,黑潮翻湧。殿中無聲。

「你說殺戮,是為阻惡。」

在閻魔殿前,本座准你論心——不論跡。
此心,本座認。

「但你留的債,地府不替你還。」

蕭問額頭貼地。「願受裁決。」

閻魔君抬手道:「此石名為無因石。」

閻魔君看著他。
「你既自詡替天行殺——便受去皮削肉之苦,替天守石。」

蕭問俯身叩首。「我願守。」

從那一日開始,
地府的忘川河畔,站著一個身披殘甲的骷髏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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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因石】

它立於忘川,不為解釋眾生,只為照見結果。

石前,無因可溯。
你所執著的一切理由,在此皆無立足之處。

唯果長存。

能放者,過橋。
不能放者,入河。

忘川不辨冤屈,只收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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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前無影,石中有聲。

每一個站在無因石前的亡魂,都以為自己將看見過去。
但石從不給回憶,只給尚未結束的結果。

蕭問守石的第一日,石面微動。

不是為亡魂。
而是為他自己。

石中浮起的,不是審判,而是一座城。
一座他曾親手攻破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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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慈悲從殘忍開始

燕孤城破之後,
風吹過戰場的溫度,是殺戮來收割過的血腥味。

被留下來的不是歡呼,而是慶幸,但也只是暫時。
因為殺戮並沒有結束,而是在等待。

參將劉全進入臨時將軍所。
稟告蕭將軍:「擄獲降兵殘將,共一萬兩千餘人。」

「這些人在馬背上,個個看似勇猛不怕死。」蕭問怒道。

「怎麼還降了。」

他看了副將陳升一眼,「你右手臂的箭傷痊癒了嗎。」

陳升答:「能砍人了。」

「好!很好!全帶去挖坑。」蕭問抓起陳升的右臂看了一眼。
「打掃戰場,把屍體都埋了。」

參將劉全上前:「不好吧!全坑殺,怕他們會抵死反抗。」

蕭問:「劉全,你跟我多久了。」

參將劉全:「這一路打打停停,有三年了。」

蕭問握著拳頭,敲在劉全胸前的盔甲上。

「這天下局勢變了,內戰打的是權與利,放手還會留種。」

「如今外族入侵,怕是再加上滅族來的。」

「異族不留心,異脈不可養。」

「不殺,難不成還養著,等他反?」

「殺了,全部坑殺,省日後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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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問站在城樓上,看著糧車後勤補給一輛一輛進城。

看著遠方,
也看了看自己這身將軍鎧甲。

這一路走來,
都十幾二十年了,不是自己武功高、謀略深。
是淘汰得夠快,再加一點幸運。

誰,都不是不可取代的。
更沒有誰,會還百姓一個太平公道。
百姓活著——不過換個名字繼續死。

執棋者下台了,所有棋子,都將重新布局。
戰火一天不停,死神將持續收割下去,誰也不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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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

這時城門衛所百戶上前稟報,有一女子想求見將軍。

蕭問下了城樓,見士兵硬是要把她拖離開,
她背著藥箱,她抵死不從。
衣角沾灰帶血,站得很穩,像根釘子。

蕭問:「住手。」

孫芸芸見士兵退開,便上前。

「你是領兵的蕭大將軍?現在城內是不是你說了算。」

她的眼神沒有敵意,也沒有敬畏,只是急。

蕭問:「說吧!你是誰,何事。」

「我叫孫芸芸,是城裡回春堂的坐堂。」
「懇請將軍放糧。」她說,「這城裡的百姓斷糧已久。」

蕭問看了她一眼。
「你還要什麼?」

「藥、糧、還有時間。」她說得很簡單,像是在買。

他轉頭看向副將。

副將沒有說話,只是極輕地搖頭。

「明天我會讓後勤督辦,在城內東西南北設四個放糧站。」

「至於藥的話,我給你手令,你直接去找醫官談。」

蕭問話說完,心想:若小妹尚在,當與她一般年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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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慈悲刀還是刀

是日,蕭問接到北上白狼寨的軍令。
十日備糧,啟程。

回到將軍所,
與幾位參軍、副將,規劃北上的行軍路線。

最後說到那一句話——
棄燕孤城,不留一兵一卒。
幾位參軍、副將頓時聲消臉垮,不再作聲。

這邊後勤督辦被命令:
每天在城內東西南北設四個放糧站,分發給斷糧的百姓。

最後一天,他在城內巡視軍營,整備士兵。

他看著忙碌的士兵與百姓,
心裡清楚:手上糧草,只夠軍隊支撐多久。
但後面的糧草,何時到,來多少,他自己也不確定。

走在街上,他看到「回春堂」幾個大字。
經過門前看見孫芸芸正坐堂看診。
他沒有停下,往城東放糧站走去。

孫芸芸從後面追了上來:「將軍請留步。」

蕭問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心想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孫芸芸走到他面前:「我替百姓,感謝將軍這些天的施糧之恩。」

她低身欲跪,被他一手托住。

「我能做的有限,日後別怪我。」

「將軍大義放糧,何來有怪罪的道理。」

「我看軍士已收整軍備,怕是將軍要離城了。」

孫芸芸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布包,拆開後,
是一枚精緻的暗金色鐵牌

鐵牌上繫著鮮紅的繩結,在夕陽下泛著微光。

「這是回春堂供在祖師爺前的幸運符。」

她將鐵牌遞到蕭問面前,
「將軍仁義,保家衛國,心中不忘百姓。」
「一來,希望藉它提醒將軍勿忘初衷。」
「二來,冀望能為將軍帶來幸運。」

蕭問接過鐵牌。
正面刻著蒼勁的兩個字:「慈悲」
翻到背面,則是娟秀的:「為懷」

「慈悲為懷?」蕭問看著這四個字,嘴角牽起一抹苦澀且複雜的笑,

「孫坐堂,妳這是在挖苦我,我領兵打仗殺敵,如何慈悲?」

「我是醫者,只求將軍平安,也求百姓能有個太平日子。」

孫芸芸眼神清澈,充滿了對這份「慈悲」的信任。

蕭問握緊了鐵牌,金屬的稜角刺痛了掌心。

他低聲道:「好,我收下了。」

他將鐵牌繫在腰間橫刀的刀柄上,
紅繩與黑色的戰甲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將軍說,朝廷戶部送的賑糧,已出發來燕孤城。」

他點了點頭。
蕭問沒有再多說。

心想:「軍隊都不夠了吃了,朝廷哪還有多餘來的糧,來賑濟百姓。」

他想:若百姓最後死在希望裡,或許也算慈悲。

軍隊開拔了。
路上他有時會回過頭看一下,跟在他後面的這一群人。

有幾個能回來?
沒死的,只能吃人。
吃到最後,還算是人嗎。

朝廷上的人,有幾個脖子夠硬?

膝蓋一軟,你讓他叫誰爹,他都可以不考慮地叫出來。
誰還管你燕孤城,吃不吃得上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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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百姓捧著他們相信的糧食,一個個安靜倒下。
粥中被投入的藥粉,讓人像睡著了一樣,只是再也不會醒了。

孫芸芸衝進空蕩的街巷,喊著、罵著。

「蕭問!你怎敢如此!」

街道逐漸安靜。
空城只剩下風穿過的聲音,帶著死亡的氣息。

這是蕭問能做到的唯一結果,
也是這座城市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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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白狼山的風,帶不走濃重的血腥味,
卻吹乾了蕭問眼角最後一絲溫熱。

沒有英雄,也沒有壯烈。
只有一具具倒在泥裡的屍體,和很快被踩爛、被忘記的名字。

等再睜眼時,風已沒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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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了。
白狼山的屍體還未腐爛,名字已先一步被世間遺忘。

而在忘川河畔,無因石前。
那具削皮去肉的骷髏將軍,忽然低頭。
像是又聽見一個女人在空城裡喊他的名字。

忘川河沒有回聲,只有水在流。

他站回原位。
繼續守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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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黃泉路上不寂寞

地府的忘川河畔,
忘川河水拍打河岸,聲音沉悶得像在吞嚥。

黃泉路的盡頭前,立著一塊巨石。
石面黑得發亮,像凝固的夜。

站著一個身披殘甲的骷髏將軍。
他眼窩處的靈火忽明忽暗,身上的鐵甲早已碎裂,
露出白骨森森,殘留著寒風般的殺氣刻痕。

他知道,每一個走過黃泉路的靈魂。
都要在這塊巨石前停下。

看清自己靈魂深處的「執念」

每當有神色哀戚、渾身顫抖的生魂不願離開時。
蕭問便會緩緩舉起那柄殘破的斷劍,劍尖劃過石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不是為了殺戮,而是提醒。
「不走就跳進忘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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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後。
黃泉路上霧氣沉沉,腳步聲不屬於任何活人。

孫芸芸走在隊伍之中。
她不哭,也不慌張,只是看著腳下的路。
那條路沒有方向,只有被無數魂魄踩過的灰。

她記不得自己是怎麼死的。
只記得最後一口氣吐出時,胸口像被掏空。

不是疼,是空。
像一生該說的話還沒說完。

隊伍在無因石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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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
先看到那塊黑得發亮的巨石,
再看到石旁那個站得筆直的身影。

殘甲、白骨、斷劍。
眼窩中的幽火忽明忽滅。

她的腳步停了。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腰間。
那柄斷劍的刀柄上,繫著一條褪色的紅繩。
紅得發暗,像乾掉的血。

繩端垂著一枚暗金色鐵牌,
在陰霧裡微微晃動。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不是兵符。
不是戰利品。

是她親手繫上去的東西。

「……你是蕭問?」

骷髏將軍沒有回答。
鐵牌輕輕碰在甲骨上,發出極細的一聲響。

她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聽。

「慈悲,為懷?」
「白骨,將軍?」

她一步逼近。
「你拿著它去毒死一城人?」
「你讓他們相信我,再讓我替你送他們上路。」

她的聲音開始顫。
不是怕,是怒到發冷。

「你殺人,至少還用刀。」
「可你連死都要借我的手。」

黃泉路上的魂群開始騷動,像被她的話刺醒。

她盯著他空洞的眼窩。
「你不是殘忍。」
「你是懦弱。」
「你不敢看他們死,就把慈悲兩個字掛在刀上,讓所有人替你原諒自己。」

她伸手指著他的胸骨。
「你憑什麼替他們決定,什麼叫活著?」

空氣凝住。
忘川的水聲在那一刻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她最後低聲說:
「蕭問,你不是救人。」
「你只是怕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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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罵到最後一句,聲音忽然啞了。

「你為什麼還站在這裡……」

不像質問,是一句好像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話。

她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白骨上。

她大笑。
「甲碎、肉盡、只剩一副被時間啃乾的形體。」

不是將軍。
是刑具。

「這才是地府給你的慈悲」

她慢慢吸了一口氣。
「你在守石?」

她低聲笑了一下。
那笑沒有喜悅,只剩理解後的寒。

「原來地府也知道,你這種人不能死得太快。」

她抬頭看著他。

「讓你天天站在這裡,看著每一個被你送來的人走過。」
「讓你記得——你殺的不是數字。」
「是臉。」

忘川水聲拍岸。
像遠處有人在冷笑。

她最後說:「這才像審判。」

不是憤怒。
是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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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手按上無因石。
冰冷順著手臂直刺心口。

石面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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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石中倒影

石面沒有映出她的臉。

只剩風。
刺骨的北風。

忘川的水聲被抽走,黃泉的霧退到很遠的地方。

她站在風裡,腳下不是石,是雪。

有人在遠處咳嗽。
不是魂魄的聲音。

是活人。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
粗糙、凍裂、帶著羊奶的味道。

她猛然抬頭。
世界變了。
不是回憶。
她正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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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相遇——

北宋大觀年間,
淤口關外的風,利得能割開人的喉嚨。 

袁杰,生於煙雨朦朧的蘇州府,是個典型的南方人。

他讀了幾年書,卻從未考取任何功名。

母親過世後,父親續弦。
他多了三個弟妹後,成了家裡多出來的人。

自從母親不在,父親不知是看他哪裡不順眼,
常訓斥他高不成低不就的,
更不奢望靠他傳宗接代,送終養老。

袁杰受不了父親的排擠與斥責,憤而離家,
落戶到縣城,投靠經營米糧舖的二舅。

生了兩個女兒,也幫不上吃力活。
二舅人上了歲數,本就想招個夥計,袁杰就找上門來。

讓本就心細的二舅,不用擔心信得過的幫手不好找。

在舖裡幫忙送貨記帳,沒事泡杯茶,看看話本。
只要不耽誤做事,二舅念親,也不管他。

他沒想過光宗耀祖,更不敢苛求及第富貴。
無憂少慮,生活倒也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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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這時間,他本該在柳樹下,搖著摺扇看話本的。

卻因為北境告急,一紙徵兵令。
就被扔到了這滴水成冰的淤口關。

此刻城門上的他,穿著沉重且生鏽的鐵甲。
臉上佈滿了乾裂的血口子,那是北地的寒霜留下的印記。

那拉‧娜依是這片荒原上的孤雁。
父親是漢人,母親則是北遼人,
容貌帶著異域的深邃,卻穿著最破舊的羊皮襖。

她的羊群在戰亂中,被搶得只剩十幾隻。
她常在軍營外的亂石堆旁,
用最廉價的馬奶酒換取士兵們剩下的乾糧。

他們相遇時,還飄著雪。
來換馬奶酒的袁杰,正因為高燒倒在雪地裡。
那是嚴寒引起的熱症。

那拉‧娜依不是救世主,
她拿走他腰間那枚,成色極差的壓襟玉佩,在手上把玩。

那是袁杰母親唯一留下的物件,
也是他對家鄉唯一的念想。

她把他拖回了帳篷。

那一晚,她用滾燙的羊奶餵他,
他燒得胡言亂語,口中呢喃著:「阿母……蘇州……下雨了……」

那拉‧娜依聽不懂蘇州,但她看見這個漢人兵眼角滑下的淚,

在火邊乾成了一抹鹽漬。

在亂世,兩個活命的人,是不需要語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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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承諾——廉價的瘋狂

春天沒來,但雪停了。
袁杰傷癒回營的前夜,兩人坐在沙丘上。

南方來的兵從懷裡,掏出一根被時間催得發黑的紅線,
顫抖著纏在袁杰粗糙的手指根上。

「南方湖邊有一種樹,叫柳樹。
風一吹,葉子會像妳的長髮一樣軟。」

他看著遠方連綿的烽火,聲音有點沙啞,

「等這仗打完了,我帶妳走。
不牧羊了,我們去南方湖邊買條小船,我教妳怎麼聽雨。
那邊的水是軟的,妳信我嗎?」

那拉‧娜依看著手指那紅絲線,
彷彿那是這片灰白荒原裡,唯一的有生命顏色。

她不知道什麼是柳樹,
也不敢想像不牧羊的日子,怎麼過活。

但她看著袁杰,那雙寫滿了疲憊,卻清澈的眼睛,
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信。我等你。」

這是一場豪賭。
她把還沒活完的一輩子,
全壓在了這句聽起來像是夢囈的胡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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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因石外。
骷髏將軍的指骨微微收緊。

他知道這不是承諾。
是借命。

她把未來借給他,
而他從來沒有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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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錯過——善良的刀更痛

撤軍令是在一個殘陽如血的黃昏下達的。

「敵軍繞後,全軍急撤!」將軍的怒吼在關口迴盪。

袁杰在約好的老樹樁旁瘋了似地等待。

他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每一秒都像是在剮他的心。

此時的那拉‧娜依,卻還在三里外的亂石灘裡。

她本已出發,卻撞見了被流寇襲擊的部族,
幾個受傷的婦女與孩童在雪堆裡抽泣。

那拉‧娜依沒法走,她的族人信奉長生天,

「見死不救者,靈魂將永困冰河。」

她抓緊時間地替婦女與孩童包紮傷口,
拼命地驅趕驚散的馬匹。

等她終於跑到關口時,迎接她的只有漫天的煙塵。

城外,袁杰站在馬背上,眼眶通紅。

他等到了最後一刻,

等到敵軍的先鋒部隊,已經在地平線露出旗幟,
等到軍令狀的刀口已經抵在脖子上。

「她沒來。」

同袍憐憫地看著他,
「袁杰,異族女人的心比冰硬,她肯定是跟著部落逃命了。走吧!」

袁杰鬆開了拳頭,那根紅絲線掉進了泥水裡。

他以為,她最終還是選了熟悉的草原,放不下的羊。

也對,誰會因為一句話,離鄉三千里,到蘇州聽什麼雨。

他撥轉馬頭,策馬狂奔,淚水在風中瞬間結成了冰。

那是刺,扎進肉裡,一生都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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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站在空關前,
也以為——是自己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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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餘溫——

等她終於趕回時。
那拉‧娜依跌跌撞撞地衝到了老樹樁旁。

那裡已經沒有人了。
沒有那個帶著蘇州口音的漢人兵,沒有那雙溫暖的手。

地上只有凌亂的馬蹄印,
和一堆尚未完全熄滅、還冒著幾縷青煙的殘火。

她跪倒在火堆旁,伸手去抓那些黑色的餘灰,
指尖傳來的,是最後一點點、微弱到近乎絕望的餘溫。

他來過。
他真的——等過。

那拉‧娜依沒有哭,她只是看著南方。
那裡有袁杰說的柳樹,有他描述的軟雨。

但這一切,都隨那堆餘火,
一起被埋進了北境的風裡。

此後的三十年,北境的邊關換了無數次主人。

但在那個早已枯死的老樹樁旁,始終坐著一個白髮斑斑的牧羊婆。
手中握著玉珮,守著一堆火,看著南方。

她知道他真的等過她,
這份認知,成了她此生最甜的苦。

也成了她心口最痛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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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一生,再也沒有離開過那片草原。

因為她怕——
下一次,他回來時,又找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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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愛過,也就夠了

無因石前沒有風。
只有水聲,一遍一遍沖刷黑岸,像時間在磨骨。

蕭問站在石旁,骨甲斑駁,空洞的眼窩朝著河面。
他已經很久不說話了。

孫芸芸走到他身後時,他沒有回頭。

他抬手攔住她。
「這就是我站在這裡的原因。」

你會在無因石看到一切。
我知道你會跳。

……不,我是怕你會跳。

你沒有錯。
也不必還我什麼。
過去已經站在這裡了。

我們不用再等。
也不用後悔。

即使帶著記憶,重來一次。
誰又能保證,那是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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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笑了一下,很輕。

你願意用一千年,
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句話。

蕭問看著她,眼窩空空,
像是認不出,又像是本能地安靜。

伸手只需一瞬間。
牽手,卻要一千年。

他停了一下。
「愛一個人很累。」
「是因為忘不了。」
「如果有一天,我連自己都不記得……」

愛過,也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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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芸芸轉身,看向忘川河。

她喝下那碗湯。
走過奈何橋。
她沒有回頭。

最後留在腦海裡的,是——

「南方湖邊有一種樹,叫柳樹。
風一吹,葉子會像妳的長髮一樣軟。」

「仗打完了,不牧羊了。我們去南方湖邊買條小船,我教妳怎麼聽雨。
那邊的水是軟的,妳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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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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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說書人,向台下聽眾雙手合握一揖。

有些人留下,不是放不下。
是不肯讓對方一個人承擔永遠。

無因石故事到此完結。

承蒙諸位老爺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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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界》 不是容納一切, 而是不再劃線。 寫詩、寫人、寫風聲裡的失語者。 寫黑色的幽默、夜市的低鳴、 寫那些說不出口的念頭,與不該存在的存在。 不屬於哪一邊,所以哪裡都是入口。 這裡是——無界。 這裡沒有主題,沒有標準答案,只有撞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