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說書人》
第一卷・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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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篇:今天布行收攤得比平常晚。
不是生意好,也不是客人多,只是誰也沒先開口說要走。
暮色已經貼在街尾,
斜陽把布行門口的青石板染成一條一條的暗紅,
像還沒洗乾淨的血痕。
小翠抱著新裁好的布,站在櫃前翻看。
她動作很慢,每一匹布都要摸過、對過、再放回去。
彷彿多停一刻,心就會跳出平時的寂寞。
鄭岳站在櫃後,手裡捲著帳冊,帳其實早算完了,
可他還是低頭看著,不時點頭,好像真在核對什麼。
「這段,你有沒有覺得怪怪的?」小翠忽然開口。
鄭岳抬頭:「哪一段?」
「白娘子被鎮在雷峰塔那裡。」
她指著帳冊旁壓著的一本話本,「你不覺得,是法海太過分了嗎?」
鄭岳一聽,笑了。
那笑不是高興,是有人終於說出他心裡話的那種笑。
「過分得很。」他合上帳冊。
語氣一下子活了起來,「這禿驢,白天騙人,晚上騙鬼,就是見不得人好。」
小翠掩著嘴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像敲了誰心裏一下。
他們就這樣,一個站著,一個靠著櫃台,
聊起了話本的內容與劇情。
聊許仙的懦弱,
聊白娘子的癡,
也聊出那種永遠只會在故事裡,那種像是讀者要求的完美結局。
劉掌櫃在後頭聽得清楚,卻假裝沒聽見。
他慢慢把門板一片一片闔上,銅鎖拿在手裡,卻遲遲沒扣。
「阿岳啊。」他故意咳了一聲,
「小翠今天買的布,拿的重,你就幫她送回去吧,反正順路。」
這句話說得自然,自然得像早就說過無數次。
小翠一愣,
像是被人突然點破了什麼,臉一下紅了。
「那……就麻煩你了。」
她低著頭,小聲說,「謝謝劉掌櫃,謝謝阿岳哥。」
鄭岳應了一聲,
接過布時,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節,
兩人都像被燙了一下,各自縮回去。
走出布行時,夜已經完全落下。
街上燈火零零落落,影子被拉得很長。
鄭岳抱著布,一路罵法海。
罵他多事,罵他假慈悲,
罵到最後,連自己都分不清,
究竟是在替白娘子罵,還是在替身旁這個低頭走路的女子罵。
風一吹,小翠的衣角輕輕擺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如果故事停在這裡,或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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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有情人終成眷屬
鄭岳後來常想,
他其實說不清楚,是哪一天開始,
小翠不再只是「布行常來的裁縫與顧客」。
可能是那天午後突然下了一場雨,
她沒帶傘,坐在店裡等雨停,
他把傘遞過去,說,「早點回家,路好走。」
她說,沒關係再等等。
最後兩人一起撐著那把舊傘,走了一段路。
這些事單看都不算什麼,可一件一件疊起來,
不知不覺,就成了每天都會想起的那個人。
街坊開始說話了。
說小翠手藝好,人也安分。
說鄭岳老實肯做事。
說兩個人若不成一對,反倒可惜。
這些話沒有人當面說破,
卻像風一樣,從巷口吹到巷尾,最後誰都聽見了。
成親那天,沒有大張旗鼓。
天氣也不冷不熱,有風不大,像是老天爺剛好沒空管這件事。
小翠一早就被嬸娘拉起來梳頭。
鏡子裡的她,頭髮被一根一根分開,
挽好、盤穩,紅花別上去時,她愣了一下,
像是忽然意識到——原來這一天,真的來了。
小翠穿的是自己縫的嫁衣,紅得不張揚,針腳細細密密,
像把一輩子的心思都縫進去了。
鄭岳站在門口等她,頭一回穿這樣整齊,怕弄皺衣服。
身體有些僵硬,卻怎麼站都覺得彆扭。
他臉上的笑容不只是高興,被人推著站好時,
等到看見小翠出來,才突然想起該怎麼呼吸。
看著她,他愣住了。
今天的新娘小翠不只是美。
而是因為忽然很清楚地知道——
從今往後,這個人就是要跟他一起過日子的那個人。
拜堂時,他們照著規矩行禮。
一拜天地,拜得有些急,像怕天會反悔。
二拜高堂,位置空著,兩人都沒有多看。
夫妻對拜時,小翠的手微微發抖,
鄭岳看見了,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腰彎得更低了一些。
入夜後,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
燈光不亮,卻足夠看清彼此的臉。
小翠坐在床邊,手放在膝上,沒動。
鄭岳站了一會兒後,坐在小翠身旁。
說:「以後要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你就直接說,別悶在心裡。」
她抬頭看他,眼眶紅了,卻笑著點頭。
那一夜,他們沒有說什麼山盟海誓。
只在燈快滅的時候,
小翠輕聲說了一句:「話本說,千次回眸修得共枕眠,回眸的是誰。」
鄭岳沒有回答。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說如果夢見了,我就問看看。
外頭夜很深,很靜。像是世間所有的聲音,
都在替他們守著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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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千次回眸修得共枕眠
成親後的日子,過得很快。
不是因為忙,而是因為沒有什麼非記得不可的事。
小翠白天照樣做活,裁布、量身、縫邊,
晚上回來,灶上總有一鍋熱湯。
鄭岳在布行收帳、搬貨,回到家時,
門多半已經替他留了一條縫。
他們很少談過去,也不太說以後。
日子就像一匹布,一寸一寸地往前送,不花俏,卻耐用。
有時夜裡,小翠會翻話本。
不是每本都看完,多半只記得幾句。
她靠在床邊念給鄭岳聽,念到哪句算哪句。
「你說,人真的有前世嗎?」有一晚,她忽然這樣問。
鄭岳想了想,說:「不知道。」
又補了一句,「我不知道有沒有前世,但我希望我的來世有妳。」
小翠聽了,笑了。
那笑很輕,像是鬆了一口氣,
確實是她喜歡的,想要的回答。
後來,她常把那句話掛在嘴邊——千次回眸修得共枕眠。
她說,回眸一定是兩個人都回頭,不然怎麼算數。
鄭岳聽著,沒有反駁。
只是有時看著她,心裡會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好像這樣的日子,並不是理所當然得來的。
成婚隔年的冬天,小翠病了一場。
不重,卻纏得久。
她躺在床上,精神不濟,卻還惦記著活計。
鄭岳替她把被角掖好,說:「先養好身子,別的再說。」
她點頭,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右手腕。
「要是有一天,誰先走了,真投胎轉世了,要怎麼讓對方知道?」
這話問得太突然,鄭岳愣了一下。
小翠卻像早就想好了一樣,
接著說:「右手腕,繫一條紅繩。只要看見,就知道了。」
鄭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
「好,我記住了。妳快歇著,別再亂想了。」
小翠沒答話。
只是把紅線從枕下拿出來,慢慢替他繫上。
線不新,卻打得很牢。
「記不記得不要緊,看見了,就算數。」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卻像是對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說。
那天夜裡,鄭岳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人群中,有人不停回頭,卻怎麼也看不清臉。
他醒來時,天還沒亮。
小翠睡得很熟,右手腕上,也繫著一條一模一樣的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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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陰陽兩隔
幸福的時刻,總是走得比平常快。
是誰在操控命運,下手如此無情。
人總以為日子是往前排好的。
明天接著後天,後天再接著下一個清晨。
只要門還能打開,飯還能熱, 就覺得時間站在自己這邊。
可時間從來不是站在誰那裡。
它只是走。
不等人,也不提醒人。
有些人昨天還在笑,今天就只剩名字留在別人口中。
有些話昨夜沒說出口, 就再也沒有機會說。
小鎮的日子一向安穩得像一口老井。
井水不漲,也不退, 人們便以為這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
誰也不會想到, 井底早就裂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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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那天一早,鄭岳照常出門。
天色還暗著,他怕吵醒小翠,只輕輕把門帶上。
她在被窩裡翻了個身,
迷迷糊糊醒了一下,聽見門聲,又睡回去。
那是她最後一次聽見他出門的聲音。
布行那天要搬一批新貨。
馬車進巷時,輪子卡在石縫裡,鄭岳上前去幫忙。
沒有人看見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只知道車一歪,人就倒了。
等有人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躺在地上,
血從後腦慢慢滲出來,一開始還不多,卻怎麼也止不住。
有人去叫郎中,有人回布行報信。
巷子裡站滿了人,卻安靜得很。
小翠趕來時,鞋都跑掉了一隻。
她站在人群外,一眼就看見他。
鄭岳的眼睛是睜著的,卻沒有在看任何人。
她想走過去,卻被人攔住。「別看了。」有人低聲說。
她沒有聽。
她蹲下來,去握住他的手。
手還是熱的,她抓得很用力。
像是只要抓著不放,人就不會走。
「阿岳。」她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她低頭時,看見他的右手腕。
紅繩還在。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有些約定,只在一個人記得的時候,才算數。
後來的事,她記得不太清楚。
只知道有很多人在說話,有人拉她。
她沒有掙扎。
夜裡,她一個人坐在屋裡。
油燈點著,卻一直忘了添油。
燈芯燒得很短,火光晃得厲害。
她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疊得很整齊。
疊到最後一件時,她摸到袖口裡的線頭,那是她補過的地方。
她坐在地上,忽然哭不出來了。
窗外很靜。
像是整個世界,都已經先一步,
替他走完了該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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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奈何橋前
鄭岳醒來的時候,
想叫小翠,跟她說,他做了一個很不好的惡夢。
看看四周,才發覺,這奇怪的地方是哪裡。
會不會是還在作夢,沒有醒來。
腳下的黃土路,
不寬,也不窄,剛好容得下一個人走。
前後都是人,沒有人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服還是早上出門時穿的那一身,只是少了重量。
他試著回頭,卻發現怎麼也轉不過去。
有人輕輕推了他一下,示意往前走。
他才發覺自己正要穿過一個拱門,往兩邊一看。
紅塵生涯原是夢
幽冥黃泉亦非真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微青,像是沒有光。
前方出現一條河,水色很暗。
河上有一座橋,橋不高,卻看不見盡頭。
橋頭前方一個涼亭,
坐著一個看著應該有八十幾歲的老婆婆。
她身前放著一口大鍋,鍋裡的湯冒著熱氣。
卻聞不到有任何味道。
輪到他時,老婆婆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且配合著熟練的動作。
「喝吧。」她把碗遞過來。
鄭岳沒有接。
他看著那碗湯,忽然有些清醒。
這人生地不熟的,怎能人給就拿,人說喝就喝。
請問這位老婆婆,這是哪裡。
這給喝的又是甚麼。
老婆婆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鍋裡的湯,慢慢攪了一下。
湯面起了幾個小漩渦,很快又平了。
指了指涼亭上的字,你識字嗎。
這裡是孟婆亭。
你剛走過來的是黃泉路,經過的那條河是忘川河。
前面是奈何橋,喝了這碗湯就可以上橋了。
鄭岳手往自己臉上不斷拍去,
喊著:「快醒醒,我在做夢,我一定是在做夢。」
孟婆:「年輕人你別打了,何不找找你的影子還在不在。」
鄭岳看著自己的腳下,皺起了眉。
夢裡的馬車倒了,是真的。
我被壓在馬車下,也是真的。
我死了,就這麼死了,也是真的。
「不行,我要回去找我娘子。」
「我要回去找我娘子。」
「千次回眸修得共枕眠。」
我不能忘,更不想忘。
接著說:「右手腕的紅繩。」
他看了看四周,我哪裡去找紅繩。
他看到彼岸花,折斷一株,硬是握著枝條在右手腕上畫了一圈。
老婆婆看著這一切。
這是第一次有人說這句話。
她很清楚。「千次回眸修得共枕眠。」有意思。
他看著那碗湯,一口盡飲。「要人忘情,我偏不忘。」
他說完這句話,把碗放回她手裡,轉身走下橋。
老婆婆微微一笑。
只剩下老婆婆的聲音,
在他背後慢慢落下來——「那你就記著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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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信守來世
鄭岳他走過奈何橋時心很急,
已不是自己腳步跟不跟得上的問題。
橋下沒有任何他在意的事,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孟婆亭。
我不能白走這一回,至少,他以為自己「沒有忘」。
過橋之後,一陣白光。
「希望我的來世有妳。」成了他在奈何橋上的最後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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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東河縣祈山鎮一戶人家,家裡傳來嬰兒啼哭聲。
一位髮鬢霜白的穩婆,用乾淨的棉布包裹好手上的嬰兒。
見他右手上的一圈紅色胎記,
隨口叨念了一句,信守來世……。
恭喜!是個男孩。
女人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卻一直伸著手,想去摸孩子。
那孩子被抱到她懷裡時,哭聲慢慢小了。
她低聲說:「叫他李安吧。平平安安的安。」
男人點頭,一連點了好幾下。
老來得子的李三桂。
將事先用紅布包好的碎銀遞給了穩婆,又再聲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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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岳來世的這一生,就這樣開始了。
父親雖然年紀大,卻捨不得他做粗活。
只要有一點閒錢,就送他去私塾念書識字。
母親常坐在門邊等他回來,等他放下書箱,就把熱好的飯端上桌。
那樣的日子,安穩得幾乎沒有聲音。
直到他十六歲那年,父親在山上失了腳。
人被抬回來時,身上全是泥。
沒撐過幾天,就走了。
喪事辦得很簡單。
母子兩人,站在靈前,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那天起,李安接過了斧頭。
他開始上山,砍柴、挑柴、賣柴。手上的繭,一層一層地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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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自生下他後,身體一直不是很好。
父親走後,屋子裡只剩他們兩個人。卻也沒有壞到不能過。
那些年,屋裡總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
天冷時咳,天熱時喘,像一盞怎麼護都護不穩的燈。
李安天還沒亮就上山,
回來時,第一件事不是放下柴,而是先到床邊看看她醒了沒有。
她常半靠著枕頭坐著,
聽見門響,就問一句:「回來了?」
聲音很輕,卻一定要等到他的回答,才肯把藥喝完。
這一天就算平安度過。
母子兩人話不多,日子卻過得很慢。
走路慢,說話輕,像是怕把日子用得太快。
有時她精神好些,會坐在門口曬太陽,看他劈柴。
她不說話,只看著,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她知道,人走的時候,
往往連一句道別都來不及留下——就像那年他父親一樣。
小鎮的人都說,
這孩子命硬,撐著她活到現在。
李安聽見了,只是低頭笑笑,
他知道不是自己撐著母親,是母親捨不得先走。
人活著,多半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還沒看完的人。
不是盼富貴,只是盼對方還在。
那天她睡著後,就沒再醒過來了。
走得很安靜,那年李安二十三歲。
李安坐在床邊,替她把被子拉好,
等到天亮,才去叫人。
那天之後,
他照樣上山、下山,只是再也沒人等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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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夜深,他會覺得空得厲害,卻說不上為什麼。
有一次進城賣柴,他在舊書攤前停下來。
那些書頁泛黃,封面磨得看不清字。
他蹲下來翻了幾本,最後挑了一冊話本。
書名是——《許仙與白娘子》。他付了錢,把書塞進懷裡。
那天夜裡,他點著燈,一頁一頁地讀。
讀到哪裡算哪裡。
只是在某些段落,他會不自覺停下來,
像是漏看了一句什麼,卻又想不起來。
有時想起書裡那句「千次回眸修得共枕眠。」
他就覺得手腕的那圈紅色胎記在緊縮。
明明知道那裡,什麼也沒有,他還是會伸手摸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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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我等的人忘了自己
小翠住的小鎮還是那個小鎮。
小鎮裡多了一些新屋,也少了一些舊人。
街道沒變多少,布行的位置也還在,只是換了招牌。
前幾天有位老婦人,來訂了一擔柴,要李安送到街尾的小裁縫店。
屋子不大,門沒關,門前有一棵小樹。
他挑著柴來到房子堆柴的角落,堆好放整齊。
低頭收錢時,不經意瞥見對方的手。
手指細長,肉不多,有些皺紋。
婦人伸手遞出三十文錢,很明顯能看見,手腕上繫著一條紅繩。
他不以為意。
只是心口像被捏了一下,不疼,卻很清楚。
「你手腕上那紅圈是怎麼來的。」小翠抬頭看他。
「我母親說我生下來就在了。」
「你來找我了。」小翠眼睛有點濕。
「你前天來訂柴火,當然要找妳給送過來啊。」李安說。
「柴火我幫你放那邊了,要不妳看一下,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他手指了指話說完,把錢塞進懷裡,轉身走出裁縫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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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小翠只是慢慢坐下來,她沒有追。
手按在胸口,那條紅繩,勒得她很緊。
上次她沒追,是真的相信他會來。
如果我不在,萬一他真來了。
他信守來世——他沒忘了她,而是忘了自己。
她等到現在——她已經不需要再記得了。
「你不記得,我不怪你。」
「只要你回來過,就好。」
那天之後,她病得很重。
她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回眸一定要兩個人都回頭,不然不算數。」
而現在,只有她一個人回頭。
小翠再躺下時,沒有痛,只是很累。
這一次,最後一次,想起他的名字。
她閉上眼,流了兩行淚。
淚是紅的,像是把一輩子,都哭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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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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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說書人,向台下聽眾雙手合握一揖。
「花開不見葉,葉在不開花。」
彼岸花故事到此完結。
承蒙諸位老爺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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