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黑暗的形狀
The Geometry of Darkness
台北。
老酒廠改建後的展覽空間。
紅磚牆還留著舊時代的溫度。
鋼樑是新的。
燈光很克制。
空氣裡有木頭、油墨，還有一點點香水味。
牆上掛著大字——
《黑暗的形狀》。
Emi站在入口處。
黑色西裝外套。
裡面是簡單的絲質襯衫。
領口沒有扣到最上面。
不是刻意。
但剛剛好。
她看起來比一年前更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退縮。
是篩選過後留下來的穩。
牆上其中一幅作品——
大片深色。
像夜。
但中間有一道極細的光。
不是刺破。
而是慢慢滲出來。
有人在旁邊低聲討論。
「她的黑不壓迫耶。」
「對，好像在呼吸。」
Emi聽見了。
她沒有回頭。
只是笑了一下。
記者拿著錄音筆靠近。
「妳的靈感來自創傷嗎？」
問題很直接。
現場瞬間安靜。
Emi看向那幅最暗的作品。
想了一下。
「來自於選擇。」
她語氣平穩。
「創傷不是黑暗本身。」
她指向那道細光。
「選擇留在黑暗裡，或走出去——那才是形狀。」
記者愣了一秒。
然後點頭。
鎂光燈閃了幾下。
她的側臉被光切得很立體。
鎖骨下的陰影——
像另一種線條。
—
活動進入尾聲。
人群慢慢散開。
有個女生站在不遠處。
白襯衫。
短髮。
眼神很亮。
她抱著一束花。
花不是玫瑰。
是白色鬱金香。
乾淨。
卻帶著一點試探。
女生走過來。
「妳好，我很喜歡妳的作品。」
Emi看著她。
不是冷淡。
只是距離剛好。
「謝謝妳。」
女生把花遞過來。
手指差點碰到她的。
停住。
空氣有一瞬間的懸。
「這幅——」女生指向那道細光，「是不是在等誰？」
Emi眼神微微一動。
她沒有馬上回答。
那個問題——
太準。
她輕笑。
「也許吧。」
「那她很幸運。」
女生說得坦率。
Emi抬眼。
目光不閃。
「我比較幸運。」
女生愣住。
然後忍不住笑。
女生問：
「妳有沒有男朋友？」
空氣安靜了一秒。
Emi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牆上那道細光。
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才回頭。
「沒有。」
語氣平穩。
停了一下。
她淡淡地笑。
「但我現在的位置，不對外開放。」
女生愣住。
不是被拒絕的尷尬。
是被那種清楚震了一下。
「原來如此。」
她也笑了。
「那她一定很特別。」
Emi沒有否認。
只是把花接過來。
輕聲說：
「嗯。」
這一次，她沒有否認。
—
晚上。
展覽空間燈關了一半。
她坐在地上。
背靠著牆。
手機亮起。
視訊請求。
來自——Bonnie。
畫面接通。
歐洲的清晨光線很淡。
Bonnie穿著白襯衫。
頭髮還沒完全整理好。
她看起來剛醒，
聲音還帶著睡意，
眼神卻深得讓人移不開。
「展覽順利嗎？」
Emi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盯著她。
盯得太久。
Bonnie挑眉。
「怎麼？」
Emi才慢慢開口。
「妳剛醒的樣子很犯規。」
Bonnie笑了一下。
「妳不是應該在忙？」
Emi把鏡頭往下移一點。
那束花入鏡。
Bonnie視線停住。
「有人送的？」
語氣很平。
平得太刻意。
Emi勾起嘴角。
「嗯。」
空氣忽然慢半拍。
「追妳？」
「可能。」
Bonnie沉默兩秒。
眼神變得深一點。
「那妳怎麼說？」
Emi故意靠近鏡頭。
距離忽然變短。
呼吸聲清晰。
「我說我現在的位置，不對外開放。」
Bonnie的睫毛動了一下。
「妳很囂張。」
「我有資本。」
Emi低聲。
「而且我挑。」
空氣安靜下來。
兩個城市。
兩種光線。
同樣的心跳頻率。
Bonnie忽然輕聲說：
「妳的黑暗，有形狀了。」
Emi看著她。
胸口慢慢發熱。
「妳教我的。」
「我？」
「嗯。」
Emi語氣很輕。
「妳讓我知道，不是每個黑夜都需要被拯救。」
停頓。
「有些，只要有人在遠方看著，就夠了。」
Bonnie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那種幾乎要跨過螢幕的眼神。
幾乎。
—
牆上的畫在半暗的燈下顯得更深。
那道細光，依然在。
不刺眼。
卻明確。
黑暗終於有了形狀。
而她們——
知道那道光，指向哪裡。
視訊掛斷後，展覽空間只剩安全燈。
Emi坐在地上。
手機還握在手裡。
她傳了一句訊息。
「妳那邊早上很冷吧？記得穿外套。」
已送出。
已讀。
沒有回覆。
她看了一眼時間。
一分鐘。
五分鐘。
二十分鐘。
她告訴自己——
對方可能在準備出門。
可能在趕會議。
她把手機翻過來。
不看。
又翻回來。
還是沒有。
一個小時。
一個半小時。
兩個小時。
展覽場地已經空了。
工作人員說再見。
門被拉下。
她站在路邊。
台北的夜風有點涼。
她沒有再傳第二句。
她只是盯著那行已讀。
那種感覺——
不像失去。
更像突然找不到對方的呼吸。
—
此時畫面切到歐洲。
Bonnie站在手術室外。
手機靜音。
她剛從一場突發創傷裡走出來。
手還在微微發抖。
她看到訊息。
看到那句「記得穿外套」。
她盯著螢幕。
沒有立刻回。
因為她忽然很想她。
想得有點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