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卜正民透過《維梅爾的帽子》開啟新的藝術欣賞視角,他關注畫中之物,這些東西「在那裡做什麼用?誰製造的?來自何處?為何畫家要畫它而不是其它東西?」而地理學家洪廣冀導覽的陳澄波畫作也讓我大開眼界,原來圖畫還可以這樣看?
《走揣・咱的所在》是個小而美的展覽,策劃用心,展出的8幅畫作不只彈無虛發,而且不落俗套——正如同陳澄波文化基金會董事長陳立栢所說的:「不希望他(陳澄波)永遠被釘在228的十字架上」,那只是他「生命脈絡裡面的一個逗點」。
早於政治受難,陳澄波首先是位畫家。他在1932年受訪時表示:「我所不斷嘗試以及極力想表現的是,自然和物體形象的存在,這是第一點。將投射於腦裡的影像,反覆推敲與重新精煉後,捕捉值得描寫的瞬間,這是第二點。第三點就是作品必須具有『something』。」這個「something」是什麼?洪老師用2個多小時,仔細解釋8幅畫的前世今生,以及它們背後的「somet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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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回歸線地標》
洪老師從《北回歸線地標》說起,這是陳澄波赴東京美術學校後,從水彩轉向油畫的早期作品;或許也可說是畫家從「內地」回望殖民地故鄉的新視角開端。
彼時主流的地理學理論是「環境決定論」,粗暴摘要就是「溫帶文明人殖民熱帶未開化的野人只是剛好而已」;同時,熱帶「能量強,種什麼活什麼」,各個都是殖民帝國寶庫。臺灣是日本帝國取得的第一個熱帶殖民地,備受重視,但1874年「牡丹社事件」日本與這座島嶼的初次接觸,「戰死的人遠少於病死的人」,仍讓日本人餘悸猶存。
五十年過後,殖民地人陳澄波創作《北回歸線地標》,或許是想向內地人展現熱帶的溫暖、和諧、文明。北回歸線地標是縱貫鐵路和北回歸線的交點,本身就是日本馴化熱帶的紀念碑。原景只是一座巨碑矗立在一片荒蕪土地上,凸顯進步力量的震懾感;而陳澄波特意在不遠處加入相思林綠植,「株數增多、大小調大、顏色變綠」,都是為了呈現欣欣向榮,田園牧歌的熱帶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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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望諸羅城》
從雲和煙的方向可知畫中的風是從北向南吹,「但嘉義為何會吹北風?」洪老師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到處請教氣象專家,專家們的反應都是「有這種形狀的雲就是要變天」,但究竟變什麼天?於是又追索到《展望諸羅城》的草稿,日期是1934年8月21日,當時日本已設立氣象觀測站,根據當天紀錄,「臺灣南邊海面上有一個大低壓帶,東南方海面上有一個颱風,21日的風向主要是偏北風」,解謎成功!
而這時的嘉義人在忙什麼呢?嘉義是全臺最早有電的工業城市,但畫中煙囪已是遠景,綠樹近在眼前,為讓嘉義轉型為田園城市、觀光之都,仕紳們可能正合力促請殖民政府讓阿里山成為國立公園,他們的努力將在1937年開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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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家》、《雲海》與《山居》
陳澄波的長孫陳立栢說,這是小時候掛在家裡的畫。後來有人問他,這有沒有可能是因為阿公的身影就在畫裡?河邊那位先生是不是正在寫生的畫家呀?
畫中人已難考證,畫中河倒是淵遠流長。從《雲海》的祝山北望,可以在雲海破開的瞬間見到和社溪,也就是濁水溪的上游。流到《農家》畫中的彰化南門外,已是小橋流水,完全是「進步農村」樣板畫。《農家》另有一幅姊妹畫,《松邨夕照》則是尚未「被馴化」的農村,那裡的小河和大樹都沒有護欄,快樂自由地生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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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老師說,「不是所有的季風都會變成雲海」,而緯度低處的雲海會在海拔太高的地方形成,難以接近,反之緯度高處則太低了,沒有眼前一片汪洋感。臺灣則是季風、緯度和山脈高度都是得天獨厚剛剛好,「我們臺灣人看雲海的障礙只剩下早上爬不起床」。
「臺灣因為固定有季風吹拂,南北走向的中央山脈和雪山山脈延伸出東西面的支林(註:應為稜),季風吹來,撞到山之後,就會形成雲海,就是我們熟知的霧林帶,霧林帶創造出特殊生態環境,孕育出紅檜和扁柏。」(引用)
《山居》的背景就是高聳入雲的森林,充滿野性魅力。1930年陳澄波到東臺灣寫生,巴達岡是太魯閣族人生活的地方,相對於獵寮和旁邊的樹木,抽煙斗的人顯得異常高大。正是那年,霧社事件爆發,陳澄波又一次記錄下「改變的瞬間」。霧社事件讓政府決定將原住民以「集團移住」方式強制遷至低海拔地區,分散社群勢力,加強監管和教育同化。
1937年,與新高阿里山國立公園同時,殖民政府也宣佈設置次高タロコ(太魯閣)國立公園。洪老師說,這代表原住民生活領域的遊憩化、觀光化,「顯示區域內的高砂族已被搬遷至其他地方,這是很殘酷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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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臺灣臨海道路》
我特別喜歡《東臺灣臨海道路》的故事。日治時期第11任總督上山滿之進來臺前曾任農商務省山林局長,認為森林經營要兼顧保護,對原住民文化也充滿熱情。他寫道:「幾次與原住民接觸的經驗中,他們不把我當異族、待我相當親切⋯⋯接觸到他們單純樸質的精神,並聽聞其崇高的道德生活等,讓我逐漸對原住民文化充滿熱情」。
上山離任時按慣例收到一筆紀念金,他決定將大部分的款項「捐贈臺北帝國大學(今國立臺灣大學),委託校長幣原坦進行臺灣原住民族群的調查研究」,剩餘的則委託陳澄波「描寫東海岸之達奇利海岸世界的大斷崖」留念。
這幅委託畫作就是《東臺灣臨海道路》,後來捐贈給上山家鄉防府市的圖書館。它一度因圖書館改建搬遷而被儲藏起來,直到2015年日本學者兒玉識調查當地政治家生平,才發現這段臺日奇緣,讓畫作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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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老師從地理學的角度補充,花蓮月牙灣當年交通繁忙,「太平洋並非把人隔開,而是透過黑潮讓人連結起來」,大航海時代的人們順著黑潮從菲律賓到臺灣東海岸、再到日本,互通有無。
因此太魯閣族人並非困居後山,而是與世界密切聯繫,「壯丁幾乎人人皆持有槍械」。日本殖民政府不敢掉以輕心,在發動太魯閣戰爭前兩年多次探勘,總督佐久間左馬太「御駕親征」,才徹底控制部落。政府全力改造臨海道路來包抄與大海連結的原住民,「海洋世界自此毀滅」。
《東臺灣臨海道路》的視角是從高地瞭望,沙灘上似乎有幾座茅草屋,洪老師認為這可能就是被搬遷過來學習定耕的原住民族人,「從蕃人變成勤勉農民」,又一馴化熱帶殖民地的教科書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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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濤聲》與《玉山積雪》
從東海岸向北走,陳澄波在1939年來到鼻頭角,一位漁人在《濤聲》這幅畫中垂釣。洪老師說,這個畫面如今仍然時刻重演,即東北角的磯釣。拜季風和黑潮所賜,附近水溫低、水質混濁,又有大量藻類(石蓴),吸引黑毛等溫帶魚種來覓食,釣客大豐收。
導覽來到尾聲,洪老師站在《玉山積雪》前引用陳澄波的文章〈嘉義市與藝術〉:「新高主峰(註:玉山)每日清晨如同與朝陽一同綻放笑容。那是令人讚嘆的秀麗山峰,我們市民能每日望見此景,是莫大的幸福」。
陳立栢說:「何其有幸(北回歸線、黑潮和季風)這三股自然力在臺灣匯集,成為一個宜居的島嶼。⋯⋯一百年前這座島嶼就是讓人感到幸福的,如同阿公(陳澄波)的畫作所呈現的樣貌」。
我們是小國小民,好國好民,幸福島、幸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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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伸:聽導覽勾起很多回憶——小時候上阿里山看日出雲海,冬夜睡不著看著牆壁上凝結水珠的回憶;去故宮南院,媲美導遊的接駁車司機特地為大家介紹相思樹林的回憶;小店板前師傅詳細介紹澳底直送黑毛白毛魚料的回憶⋯⋯有時覺得自己不太臺灣人,但再想想,其實還是很臺灣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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