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天生厌恶当妈的猫,像妈妈一样守护我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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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

花儿来我家时,我刚三岁,跟爸爸妈妈租住在花园街拐角一排红砖墙平房里。

房东洪老太太讨厌我,只因为我出生于凌晨四点四十四分,第二天是清明节。

“起开!”每回我在小院骑着红花牌三轮铁童车,遇到扫院子的她时,她准扬起大竹笤帚,作势打我,“别过来方我,你这个阎王爷派来的小兵!”

洪老太太冲我举笤帚时,总趁我一个人玩儿的当口。但凡我身边有自家大人,她就会赏脸似的逗我:“瞧瞧,这孩子长得多俊,眼多大,多有神,一看就聪明!惹人疼!”

有回洪老太太又骂我是阎王爷派来的小兵时,被突然来我家造访的奶奶听见了。奶奶从院门外快步跑进,嘴里叼着烟,大声斥道:“你胡噙什么?!知道我孙女什么来历,就敢胡噙?我们在大庙里算过的,我孙女是麒麟下凡!再胡说八道,你一定招神谴。告诉你,孩子睡着以后夜里三点跟天上神仙带个话,你不到五点就蹬腿!”

尽管奶奶第一时间更正了我的身世,但在功能上跟洪老太太假设的倒也没任何分别。

三年前,洪老太太就不愿意租房子给爸爸妈妈。尽管她的房子狭小阴暗不通风,没独立厨房和厕所,房间里除了老鼠什么都缺。但房子离妈妈单位很近,考虑到自己将来只有四十五天产假,妈妈说尽好话,几近哀求洪老太太将房子租给他们。

 “你肚子这么大了……让外人在家里生孩子不好,” 洪老太太对妈妈解释,“会让我遭霉运的。”

“啊呀,大娘,要摆脱迷信,”爸爸说,“再说一个新生儿能让您遭什么霉运?”

“我七十多了,身体不如先前,牙松了,浑身都疼,经不住霉运的……” 洪老太太说。

“这不是霉运的问题,”爸爸立即纠正她,“人一上了年纪,器官功能都会下降,关节、肌肉、神经都会出问题,疼是很正常的。您要是哪儿都不疼才是遭了霉运……”

“那是哦,您是有学问的人,”洪老太太不高兴地讽刺道,“你上过大学堂,菩萨把大学问都教给您了,我们这些笨人当然不懂得。”

妈妈狠狠瞪着爸爸,眉毛猛地一挑,让他闭嘴。之后陪着笑脸对洪老太太说:“您无非怕生病,我爱人是医院的大夫,外科大夫,他每天都在手术台上给人开刀的,什么病都会治,更别提什么腰酸背痛头疼脑热这种小病,您说是不是?”

“治头疼脑热那是内科。”爸爸忍不住纠正。

洪老太太心里活动了,有个大夫当房客是很便当。

租归租,但当她得知妈妈竟在凌晨四点四十四分生下孩子,又会在第二天清明节上午从医院把我抱回到她的房子里,洪老太太如临大敌。

隔了一周,她请来跳大神的巫婆神汉,围着房子转圈。羊皮文王鼓被敲得咚咚响,鼓声低沉富有节奏。手腕一转,鼓背拴着的铜铃响环全跟着晃,沙沙作响,跟神汉嘴里韵律极强的萨满大神调连成一片,反反复复,一声不空,一拍不落,不断不绝。

末了,巫婆神汉唱跳着跑进屋来,在我们床边点了几张黄裱纸。香火一冒,烟灰飘飞。爸爸那天正在上班,妈妈吓得扑到床上,紧紧捂住我的耳朵。可惜于事无补——大神调成为我来到世上听到的第一种音乐。

花儿来的那天,我们仍住在洪老太太的房子里。

那天爸爸下夜班,照例顺便带早点回来,喊我们起床一块吃。刚起床就听他说,台阶上趴着只大黄猫。我抓起一根油条,蹲到猫身边,边嚼边看。猫的身体起伏得厉害,肚皮下还缀着一根线。

我把线指给爸爸看,他看后,说那是手术线,又问妈妈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猫。妈妈说附近没人养猫,这种大黄猫多半是野猫,不过她从没在胡同里见过这么大个头的野猫。

爸爸蹲下来,用手指隔着一点距离拨动猫身上的毛。猫微微侧身,很配合地露出肚子,肚皮上的毛被剃掉了一部分,那里有一排缝得很齐的线,线周围皮肤已经红肿。

猫被开过腹。爸爸说。

妈妈听了赶紧把我拽开,担心猫身上有传染病。爸爸说猫什么病也没有,恐怕是被那些人抓去“练了手”。

当时不懂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爸爸所谓“练手”的那些人,是指在乡村行医的赤脚医生。赤脚医生是60年代末缓解农村缺医少药燃眉之急的时代产物,选出农民接受短期医学培训,用于在村里接生和处理常见小病。他们行医之外,还要打着赤脚下田干农活,所以就叫赤脚医生。到了80年代中期,赤脚医生们被卫生部取缔,所有赤脚医生都要重新经过医学基本考试和考核。考核过关的才能做乡村卫生员,继续在村里行医。很多赤脚医生从此失去资格,却又不甘心就此放手只做农民。

洪老太太的房子靠近城中村,那里恐怕就有害怕失业的赤脚医生。爸爸猜测,这只猫多半是被他抓去打了麻药,之后用于练习开腹、找胃肠,练习缝合。

爸爸指着猫肚皮上的那道线,说他用的是正经手术线,缝得也很规整。

“缝得倒是真不孬,”他说,“可这事儿干得不光没医德,也没人性。线不拆就扔出来不管,伤口已经感染,你看,都开始渗液了。”

爸爸起身去推自行车,说回医院拿点东西。很快他就回来了,车把上挂着一个灰色小布包。

爸爸让妈妈找来几张旧报纸,把猫放上去。又把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个盒子。盒子再打开,里面铁器很多,爸爸一一指给我看,这是手术刀、这是手术剪、这是止血钳、镊子,还有碘酒、酒精棉球、纱布……

爸爸说,接下来,他要给猫拆线,并郑重聘我为他的手术一助,负责递器械。我非常兴奋,上蹿下跳。妈妈高声反对,认为猫一疼,一定咬人挠人。

“这种时候你带她玩什么过家家?”妈妈生气地说。

“这怎么是过家家呢?”爸爸说,“我这是培养闺女的兴趣,给国家培养出未来的医学奇才。”

“医学奇才别蹦了,我告诉你,被野猫咬了挠了不是好玩的,得打狂犬疫苗,还是三针,”妈妈生气地吓唬我,“一针比一针疼,有你哭的时候。”

妈妈的警告在我和爸爸那里从未生效过。

爸爸说,接下来,咱们全部使用手术术语。他说出什么,我就递过去什么,他自己不看,由我负责看。他说“钳”。我就重复一遍“止血钳”,并抓住止血钳的前端,将把手中间有着横杠的止血钳轻轻拍进他手心。之后爸爸带我去“刷手”。指甲缝、指间、手掌,全用刷子刷了一遍,又疼又痒,刷得我直跺脚。刷完我们戴上口罩,爸爸又给我套上一副白色医用手套。

“行,一助,上台了,准备拆线!”爸爸说。

拆线开始,猫异常配合。一共六针,拆第一针时,猫的身体猛地一抖,看上去非常疼。但它很快安静下来,一声不出,毫不挣扎。

之后的几针我就不知道了,全程我的眼睛都被自己戴了医用手套的双手遮得严严实实。不管碘酒也好纱布也罢,我什么都没递给爸爸。

猫拆线后不久就能站起来了,很快,它就走过去舔妈妈给它准备的一碟奶。之后,妈妈每天按爸爸的叮嘱给它换药抹药,它次次都非常配合。

洪老太太发现我们家突然多了只大黄猫,立即跑来盘问。尽管小院里老鼠为患,但洪老太太更讨厌猫,她说猫是比老鼠更大的小偷,好男不养猫好女不养狗,她家里有儿有孙,猫会让她的儿孙走霉运。

妈妈说猫不是我们养的,也不打算养,只是碰巧跑到我们家,肚子上有手术线,爸爸看到就给它拆了,等伤养好了,它自己肯定会走。

“这可巧!”洪老太太听完这些瞪大双眼,涨了两个调门,“一只猫怎么能知道你家有个医生?还能给它拆线?这附近住了这么多家,谁家也不去,单单上你家来。这不是怪了吗?这要是它自己个儿跑来的,哪儿还是什么猫,这分明是个大猫精。”可怜的老太太越说越激动,周身发抖。

妈妈劝洪老太太说,这就是野猫,的确是个巧合,野猫只要养好身子,一定会离开。“当野猫可比做家猫自在多了,再说,我就是想养,人家也不见得愿意待在这破房子里遭罪。”妈妈说。

猫很快养好了身体,头大脸圆,身体强健,光鲜橘色的皮毛,亮得像一枚阳光下的熟杏。它的确每天都会离开,跳上高高的院墙,沿着洪老太太家院墙砌入的碎玻璃碴空隙轻巧地走上一大段,消失在尽头。可到了傍晚,它一定会跳进院墙,再次回我们家来。

猫先于我们做了决定,正式成为我家的猫。妈妈只要一喊:花儿,来。她就立即跑来,跳上妈妈的膝头。

花儿,从此就成了她的名字。

洪老太太第一个发现花儿怀孕了,她说假若自己同意一只大猫精在自家房子里下崽儿,给儿孙带来霉运,那她不如现在就跳井自尽。她让我们要么把猫撵走,要么搬家。妈妈说撵走猫是不可能的,它已经认家了。洪老太太说:“那就杀了,你要不敢,我替你杀。”并宣称自己很有此方面的经验,弄死只猫对她来说跟杀鸡宰鱼一样简单。

眼看老太太起了杀心,爸爸租来一辆人力板车,把我们所有家当放上去,搬家了。尽管洪老太太想要弄死花儿,但花儿却钟情她的房子,不肯走。妈妈让我抱着怀孕的花儿跟在板车旁边走。

怀孕的大猫对四岁的我来说实在太重了,抱几步就得停下来歇好大一会儿。后来我想到一个馊主意,抱着花儿的上半身,让她自己用后腿蹬地,就这么直立前行,跟我一起往前走。

刚到新家,花儿开始哀叫,焦虑地四处打转。妈妈蹲下来摸她的头,以为她认地方,不喜欢新家。但花儿继续哀叫,双眼可怜巴巴盯着妈妈。她可是拆手术线都不吭一声的关羽猫,事情显然不对。妈妈推测花儿可能要生小猫了,让我守着,她要和爸爸继续收拾东西。

花儿足足阵痛了好几个钟头,叫声一阵比一阵惨。后来,一团白色的膜从尾巴下面出来。花儿立刻回头咬断脐带,舔掉了那层膜。白膜下有只滑溜溜的小猫,花儿舔了它很久,可它一动不动。

妈妈说就因为搬家路上我拖着花儿站着走路,害花儿的宝宝死了。这让我愧疚得大哭,妈妈禁止我哭,搬家已经让她忙晕了也累晕了,花儿还流了产,她不许我再添乱。

我不敢出声只默默流泪,按妈妈的指令摁住花儿。这样,妈妈才能去找个地方埋掉小猫的尸体。

花儿将这两件事都记在我头上,从此记恨上了我。

她对爸爸——她的救命恩人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庄重的报恩态度。但凡爸爸半夜出急诊、做手术回家晚,花儿就必定蹲在胡同东头墙上等他。看到爸爸骑车进胡同,她就站起来,顺着墙头跟着走,一路并肩,护送到家门口。

对妈妈,花儿表现出更热烈的情感。

她把抓来的老鼠叼回家,当作礼物送给妈妈。有一段时间,妈妈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看见花儿蹲在床下,地板上她的拖鞋上,放着一只刚被咬死的老鼠。

“非常感谢,你真是好心又能干的小猫。”妈妈每次都这样夸她,“我不要,乖,你自己吃吧,下回也别给我了。”

花儿从不吃死老鼠。她非常体面,送出去的礼物哪能再回收,又或者在她的理解里,老鼠的用途相当于五仁月饼,尽管是吃的,但没人吃,纯粹当礼物用来赠送。

她热衷于送妈妈老鼠,但妈妈每次道完谢,就立刻把老鼠扔出去。有一次妈妈不胜其烦,委派我去丢。我用小炭铲托着死老鼠往外走,花儿一路紧紧跟随,双耳贴向脑后,眼睛死死盯着我,一直跟到水泥垃圾池。直到看见我把老鼠丢进去,而不是躲着偷吃,才愤愤地转身离开。

邻居们见识到花儿的捕鼠才华,登门来租借,让花儿作为除鼠机动队,到他们家上演喵喵队立大功。第一家借走花儿的邻居请她吃了一顿鱼。她吃完立即就回了家,啥也没干。第二个借她去的邻居怕花儿又是只拿好处不办事,就自作主张把她锁在屋里。这种冒犯行为让花儿勃然大怒,她抓烂了他们的沙发,蹬碎了花瓶,还在他们新买的电视机屏幕上留下了抓痕。门一开,她就发疯似的冲出来,一路跑回了家。

之后,她不再带老鼠回家了,倒不是因为邻居们的缘故,而是她终于推测出死老鼠对妈妈没产生吸引力,于是开始换礼物。

她带回了小鸟。

这一次,事情变得更糟了。妈妈大声呵斥她,有几次,看见鸟似乎还活着,妈妈就从她嘴里把鸟抢下来,扔回空中。

花儿以为,妈妈嫌麻雀太小。

下一次,她叼回了一只鸽子,然后是乌鸦、喜鹊……

再下一回,她竟然带回了一只体型比她还要大的母鸡。

妈妈终于暴怒,骂她是残忍的坏猫,一个以虐杀为乐的变态。

花儿听懂了怒骂,妈妈将自己的好心当成鼠肝肺,彻底伤了花儿的心。她离家出走了三整天。空着嘴回来之后,妈妈奖励了她一条黄花鱼,从此,她彻底放弃给妈妈送礼物这件事。

在那个没人给猫做绝育的年代,养一只母猫意味着你将会一茬又一茬的拥有小猫,你的家里会冒出无穷无尽的小猫。但花儿却是例外,也许有过一次生产的不愉快体验,她对生育避之不及,甚至对爱情也不感兴趣。她对同类尤其是公猫,常常心存敌意,在春天,我们常看到好多只公猫跑来给花儿献殷勤,每个来求爱的王子都遭到了花儿的无情毒打。花儿战斗力爆表,她彪悍的性格和强悍的身材使得她不只能做远近闻名的猎人,还当上了通街的女霸王。

有一阵子,几条街的野猫街猫出门遛弯的家猫都被花儿打得闻风丧胆,看到她远远出现扭头就跑。这种时候,花儿的脚步故意放慢很多,走得异常铿锵,头高高昂起,仿佛凯瑟琳二世女大帝踩在刚被自己征服的焦土上,进行胜利游行。

她把自己的霸道带回家,以欺负我为乐。

爸爸给我买过一条小金鱼,花儿每天趁人不注意,就把鱼捞出来,放在家中某处。她不杀死这条鱼也不吃掉它,将它捞出来纯粹为了捉弄我,看我着急,也暗中观察我花多长时间能找到这条鱼。

她精心藏匿,将鱼藏在爸爸皮鞋里、积木堆里、玻璃球罐里、斗兽棋棋子里、水果盘里……这条金鱼非常倔强,有着顽强的不服输生命力,只要我能当天找到,并将它放回鱼缸,它就能咬牙活下去。这条可怜的金鱼最终死在我的抽屉里,没人知道花儿是怎么打开我的抽屉,把金鱼放进去,又仔细用我的一张画盖上它,还能把抽屉关上的。等我发现它时,它彻底干掉的身体表示它早已错过最佳搜救时间。

我把这件事告状给爸爸妈妈时,爸爸得出结论:看来养了猫是不能再养鱼。妈妈则只象征性骂了花儿一句,就开始大赞她的聪明,惊叹她不光会开门还会开抽屉,不光会开抽屉,还会关抽屉。“我们花儿真是天底下最最聪明的猫!”

妈妈还常跟人炫耀花儿吃炸带鱼的故事,她曾给花儿一块刚出锅的炸带鱼,那东西非常烫,花儿立即飞奔到门外,从储藏大白菜上扒拉下一片带霜的菜叶,叼着那片菜叶进厨房,把炸鱼拨拉到菜叶上,然后用白菜叶包上那块滚烫的带鱼。还在上面不停踏来踩去。之后,她展开白菜叶,大快朵颐已经变凉的炸带鱼。当时我和妈妈还有妈妈来家做客的朋友都参观到花儿那套行云流水的诡异动作。花儿当时的行为如果能录下来传到如今的互联网上,十有八九会被认为AI制作的。

我怀疑花儿可以听懂所有人的对话,有次晚饭时我抱怨作业太多,今晚上写不完,如果写不完第二天必定挨罚。晚饭后,花儿哪儿也不去,选择睡在我的作业本上,拽走作业本,她又趴在课本上,拉走课本,她又睡回作业本。用尽一切方法拖慢我的写作业速度。我大喊妈告状,喊一声妈,它就立即跳走,发现没问题,又跳回来故技重施。

邻居玉兰大娘家的狗小坡很喜欢我,常来我家找我玩,花儿认定小坡跟我是一伙儿的,见了小坡就怒目瞪视,低吼威胁,一逮到机会,就大扇小坡耳光。

小坡死后那段时间我很伤心。爸爸带回家一只小小的虎斑狸花猫,说是他朋友家的猫生的,让小猫给我做伴。花儿完全不接受这只小猫,她低声咆哮,摆出种种威胁警告姿势。等妈妈下班回家,花儿立即向妈妈控诉,发现妈妈没像自己预料的那样鼓励她胖揍这个不速之客,并在她充当打手的时候,在后面给她摇旗呐喊助威。花儿大失所望,立即佯装离家出走,她一边大声哀嚎一边往外走,走几步就停下,回头哀怨地看着妈妈。

花儿虚假浮夸的演技让妈妈上了当,她要求爸爸立即把小猫还回去。“我们不能因为一只不认识的小猫,让花儿无家可归吧。”花儿听到这些话很是满意,但她也不忙着回来,仍旧蹲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盯着屋里大家的活动。

一直到爸爸将小猫装回纸箱,把纸箱绑到自行车后座,之后骑车出门,花儿眼看着爸爸消失在胡同口,才放下心来,慢悠悠回了屋。

此后,她断定自己比我在妈妈那里更得宠。

有次妈妈做了手撕鸡,塞到我嘴里一点尝尝,之后也喂给了花儿一点。手撕鸡味道很好,我还想吃,妈妈就又喂给了我一些,花儿猛地跳上高桌,跟我的头齐平,扒拉了下我的胳膊,让我看着她。我刚转过脸,猝不及防,花儿就给了我一个大耳光,把妈妈逗得哈哈大笑。

之后,花儿吃到了更多的手撕鸡。

我气不过,踩到小木凳上,比花儿高出半个身子,继续给妈妈要手撕鸡。

花儿见状,立即跳到更高的柜子上,要妈妈把手撕鸡放到柜子顶上给它吃。看上去她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晋升到比我更高的位置用餐来凸显自己的地位。

等我爬到桌子上站着,花儿开始抬起眼睛往吊扇上看。

为了保护吊扇,妈妈立即要求我们停止这场愚蠢竞赛。她勒令我从桌子上下来,这就让花儿又赢得了一次绝对胜利,她满意地舔着爪子,低头睥睨着我:哼,瞧瞧吧,我就是比你得宠。

妈妈当毕业班的班主任后,天天得加班,周末也不休息。临近学生们快参加选拔考试时,每天晚饭都得拖到九点多才能吃上。吃完还要改作业备课,天天工作到深夜,天不亮就起床,早饭也没时间吃,带点饼干花生米,就得急匆匆去学校。

我七岁的一个晚上,她回家比往常还要晚,爸爸那天有个大手术还没下手术台。看到妈妈我就闹着喊饿。厨房的炉子早灭了,妈妈包都没放下,就拿着长柄煤球夹出门了,很快,她从邻居家借来一个通红的蜂窝煤放进我家炉子里。

“宝儿,咱吃疙瘩汤好不好?”妈妈问。

“太好啦!放两个大大的西红柿。”我说。

锅里刚坐上水,妈妈突然说:“奇怪,我怎么这么困?”之后,她踉跄着走到床边,躺到床上。

我追到床边问妈妈怎么了,她说:“没事,妈妈睡一下,睡一下就好了。”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等妈妈闭上眼睛,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脸色苍白,嘴微微张开,洁白的牙齿露在青紫色的嘴唇外。

我把手轻轻放到妈妈眼睛上,她的睫毛一动不动,我吓得缩回手。我看到一个长着温柔触角的死亡神灵正伸出爪子将妈妈的心脏挖出。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耳鸣,如果死亡有声音的话,我已经清清楚楚听到了它。

我立即狂奔出门,没有去隔壁玉兰大娘家,也没去隔壁的隔壁,而是越过几家,径直跑去小赵叔叔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当时会那么做,也许冥冥之中,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年轻强壮反应快的人,才能救我妈妈。我闯进他家,大声喊他救我妈妈,妈妈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

小赵叔叔没问我任何问题,没核实信息真假,立即跨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在没私家座机更没私家车的年代,小赵叔叔做出了他能做的最快反应。

接下来的记忆完全支离破碎。

只记得,家里陆陆续续出现很多人。

救护车来了。

爸爸出现了。

他和另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用力撕开妈妈的上衣,把针猛地扎进她的胸口。

恐惧担忧不安饥饿一起绞着我的胃,嘴里像在品尝一种浓浓的苦蜜,随着吸进去一口口空气,苦蜜融化在胸腔,随着血液淌遍全身。

妈妈被抬上救护车,爸爸也跟着上去了,车门“嘭”一声关上。

妈妈消失了。

爸爸消失了。

接着,院子里的人也都消失了。

我家那扇绿色大铁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听见门外那乌黑色的三环铁锁被重重扣紧。

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所有人都忘了还有我。

现在,院子里只剩我和爸爸种的蔷薇海棠了。我坐在台阶上看微风吹得它们沙沙响,肚子越来越饿,太饿了,好疼。印着大公鸡的马口铁盒装着什锦饼干,就在圆桌上,但我不敢进屋,我不确定那个长了触角的死神走了没,我也不敢开灯,就那么坐在台阶上,借着邻居家的灯光,呆呆坐着,一动不动。

又过了好久,花儿突然出现在院墙上,她往家里瞟了一眼,就察觉出家里只有我。于是,她顺着墙头坚定地往前走,不知要去哪儿玩。

在她的尾巴快要消失在黑暗中时,我对她大喊:“花儿!妈妈去医院了!妈妈要死了!我没妈妈了!我没妈妈了……”说完这句,我委屈地大哭起来。我此时才意识到,从妈妈发病到救护车将她带走一直到刚才,我竟没流一滴泪。死亡突然出现在一个扭曲变幻的时空中,没有对立面,没有参照物,只剩下虚无,一切都陷入黑暗,仿佛永远不会再有光明了。

我听见“呣”的一声,那是花儿从墙头跳下来时喉咙里挤出的闷响。

她穿过院子,走上台阶,走到我身边,使劲蹭了我几下,紧紧挨着我,在我腿边蹲坐下来。

在此之前她从没对我做过这么亲昵的动作。

我使劲搂住她,哭个不停,她大声呼噜着,尾巴在我脸上扫来扫去。花儿身上散发出一股走街串巷带来的气味,温暖、浓郁,像茉莉花,又像烟味,压过了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其他让我害怕的气味。

邻居家的灯关了,夜已经很深,花儿在我身边躺下。我躺在她肚皮上,花儿伸出爪子轻轻放在我脸上。

风越吹越暖,我越蜷越小,她越来越大。花儿的肚皮越来越厚,像一个软软的床垫,毛变得越来越多,像大大的毛毯,我全身都埋在里面,能听见她低低的、稳定踏实的呼噜声。我把手指插进她温热的茸毛里,抓紧了,又慢慢松开。

饥饿寒冷恐惧全消失了,花儿留下来与我共同分享我的伤心、我的忐忑还有我的睡眠。轻轻打着呼噜的温暖毛团,亲爱的花儿,此刻成了我唯一可依赖的家人,带着我安安稳稳在台阶上睡了一整夜。

灾难没降临在我家,妈妈抢救后脱离了危险。

一个月后,妈妈出院了。

说起那晚的事,爸爸一直抱歉说把我忘了。但那晚情况紧急,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工作过度劳累,加上饮食不规律营养不良,造成妈妈急性心肌缺血。爸爸说,如果妈妈发病持续四十分钟没有得到医疗干预,会发展成心肌梗死,我们就真的失去妈妈了。

爸爸反复夸我,说我当时的反应救了妈妈一命。他说我把握住了心肌梗死患者的黄金抢救窗。还说妈妈经历了一场几乎可以说是教科书级的幸存路径。

如果不是妈妈在家中发作,正好能平躺在床上;如果不是我第一时间发现异常,立刻跑出去找大人求助;如果不是小赵叔叔反应极快,什么都没问就骑车去医院;如果不是爸爸那天刚好下了手术台,立刻跳上救护车;如果不是他及时用一针吗啡介入,稳住局面——只要这些巧合中缺失任何一环,我们都已经失去了妈妈。

“看来奶奶说的没错,我女儿就是小福星,是麒麟下凡,能守护我们。”妈妈搂着我说,尽管现代医学刚救了她一命,但她这一会儿还是扔掉了往常一贯信奉的唯物主义。

花儿之后跟我关系越来越好了,也破天荒交到一位猫朋友,那位朋友是只黑猫,常来我们家门口等她。尽管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但花儿依旧不允许它踏进我家院子,那里是她的私人领地。

夏天,花儿怀孕了。跟上次一样,依旧只生了一胎,是个健康的小橘猫。长得跟花儿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身上所有的花纹都一笔笔复刻过来,活脱脱是她的翻版。我们喊小猫咪咪。

咪咪出生后刚一个星期,花儿就恢复了她的单身生活。她把咪咪叼到我面前,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咪咪立刻发出凄厉的哭嚎声。

 “哪有你这样当妈妈的,你得照顾宝宝呀!”妈妈拦住她,不许她走,硬是把她按回去喂奶,还勒令我每天盯着她,非喂完这一顿不许出门。

花儿极不情愿,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这件事完成了。

等咪咪能自己吃东西的时候,花儿不再把咪咪当孩子,而是当成了入侵她神圣领土的敌人。家里任何一个地方,只要遇上咪咪,她就低声咆哮,大声哈气,扑上去一顿毒打。咪咪每次都吓得发抖,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咪咪半岁时,离开我们家再没回来,爸爸怀疑是谁给偷走了,咪咪是那么可爱温柔漂亮的小猫。但我总觉得咪咪是自己离开的,她自己寻觅新的地盘新的主人去了。尽管失去咪咪让我痛心不已,但想到咪咪在我家生活如此不如意,也能理解她的选择。

很多人误读了母性和母爱,以为那是天生的、本能的、无需学习的东西。其实不论在人身上,还是在猫身上,这些都并非必然。有些生命个体,对大自然分配给它们的母性角色,本能地排斥。

花儿就是这样。

没过多久,她又生了一次。这一次是三只小猫,一只黑的,一只橘的,还有一只花的,三只都健康、漂亮,几乎没任何瑕疵。没出满月,花儿就把它们全部叼给了妈妈,一次性完成一项交接。

之后的事,她不再参与。

妈妈替她把三只小猫养到能够独立进食。那几只小猫性情温顺,模样讨喜,很快就各自找到了新主人,它们被抱走的时候,我非常舍不得,花儿没有任何反应。

 

以花儿的性子,我们不能收养她的孩子,如果留下一只,它无非就是重复咪咪的命运。妈妈实在受不了再次替她照看小猫、盯她喂奶。她认定花儿根本不适合当母亲,于是和爸爸商量,决定带花儿去防疫站(那时没有宠物医院这种地方),看他们能不能给母猫做结扎手术。

花儿听到他们的商议后,离家出走了几天。等她再回来,妈妈没再提防疫站的事。神奇的是,花儿从此也再没怀过孕。

之后,她进入了自己的黄金时期。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也是她最美丽迷人、性格最温柔的时候。她和我们每个人都关系亲密,在外面也有不少猫咪朋友。

她常坐在窗口安静眺望。白色的小脚掌踏在原地,前腿并拢,笔直地搁在身前。亮毛耳朵高高竖起,专注地倾听、感受,不时前后微微转动。大尾巴妥帖地收着,守住自己的全身。她轻灵灵地坐在那,精致优雅,身披光滑绸缎,像是风的具象。

花儿,美丽的花儿。

每当听见我这么喊她,她一定回头凝望我。等我凑过去,她就装模作样地打个呵欠,露出草莓冰淇淋般的粉红嘴巴,然后用卷曲的粉舌头舔一舔我的额头,让我感受到那刺拉拉的、确凿无疑的爱意。

我读五年级时,花儿消失了一整个星期。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回家。我们到处找她,喊她的名字,在胡同里、院墙下,她平时常去的地方来来回回地找。

一个邻居有天专程来告诉我们,说他听人提起,木器厂废弃的旧车间里,躺着一只中毒的黄猫。

他说,我们这一片好几家邻居最近都买了一种老鼠药。那种药老鼠吃了不会立刻死,而是等它们回到鼠窝才发作,据说药性会让老鼠发疯,在窝里残杀同类,最后连窝一起灭掉。他怀疑我们家花儿可能是吃了中这种毒的老鼠。

我们立刻去了木器厂。

在废旧车间里,我们看见了那只黄猫。果然是花儿。她伏在一个生锈的车床角,浑身脏兮兮的,茫然瞪视着前方。妈妈轻轻唤她名字,她依旧用呆滞疏远的眼神看着前方,就像已经是一只死猫了。

我们把花儿带回了家。

爸爸立刻开始给她洗胃、灌肠。水一次次被灌进去,又一次次流出来。花儿就像当初爸爸给她拆线时那样,身体没有任何抵抗,只是顺从地承受着。

几次呕吐之后,花儿始终没任何好转,依旧奄奄一息,神情冷漠,不吃、不喝,也不睡。

爸爸加大了剂量,又不断更换方法。

到了后来,他甚至连洗衣粉都用上了。白色的泡沫从花儿嘴里溢出来,带着一种刺鼻的气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

爸爸还想给她做手术。他打算在洗手间里搭一个简易的手术台,叫自己的学生过来,给花儿做一次彻底的洗胃。

花儿依旧维持着那种僵硬的姿势,不蜷缩身体,也不伸展四肢。她空洞的眼睛看着前方,瞳孔发散,妈妈心疼地摸着她的头,一边诅咒卖老鼠药的人,一边咒骂买老鼠药的人。就在这时,花儿忽然冲妈妈轻轻叫了一声——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发出声音。

妈妈迅速起身,以近乎狂怒的动作把爸爸所有的洗胃工具全都丢进垃圾堆,洗衣粉也被她狠狠甩开,撒得到处都是。那洗衣粉的气味侵入我们的鼻腔,此后我们家再也没用过这个牌子的洗衣粉。

“不许再洗胃了,更不许动什么手术!”妈妈愤怒地冲爸爸喊,“花儿已经中毒不知道几天了,早没救了!你就让她体体面面的走吧!”

爸爸停下来,皱着眉,粗手指不停敲着额头。

“你再敢动她一下,我就跟你没完!”妈妈的眼泪汩汩而出。

爸爸背过身去,用力擤着鼻子,试图压住自己的哭声。

那一刻,他终于恢复理智,自己不可能再一次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妈妈给花儿洗了澡,把她放回她最喜欢的小垫子上。

花儿合上眼睛,安稳地走了,就像初来我们家时的模样。

我们把花儿埋在小院里那株巨峰葡萄树下。第二年夏天,紫色的葡萄大丰收,一串一串,饱满如玉。剪下来花了我们一整天的时间,分给院里每个邻居家一些,还剩下很多。

葡萄皮极薄,极甜,咬一个在嘴里,会爆汁,爆开后一股浓浓的蜜蜂味道就在口腔里炸开——没,我没写错,我不是说蜂蜜味,就是蜜蜂味。

妈妈问,瞎说,蜜蜂是什么味?你吃过蜜蜂?

我没有吃过,但我闻过蜜蜂身上留下的气味。

每个暑假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和花儿在葡萄树下。我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看漫画,她趴在我的肚皮上。葡萄花开时,蜜蜂就来了,在我们头顶、身边来来回回地飞。

蜜蜂带来的气味是温热的,有一种油脂感,是晒过的蜂蜡,也像阳光底下的旧木头。里面还混着干燥的花粉味,微微发苦,像被烈日暴晒过的花蕊。再往里,是蜜蜂自身带着的活体昆虫的气息,一点点酸,不刺鼻,但顽固地存在着。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就是蜜蜂带来的味道,温热、干燥、野性、清晰,浓烈。我相信,在那些被我们一起度过的暑假午后,花儿也闻到了,也和我一起记住了。

所以那一年结出的紫葡萄,才会带着蜜蜂的味道。

不是单纯的甜,而是一种带着翅膀、阳光和蜂巢的蜜蜂味。

这味道一入口,我的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不用猜,我就知道——

这一定是花儿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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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淼的故事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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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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