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妮来到世上接受生命那天是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五日。
阴历五月初七。
那一年的婴儿仍属大规模战争结束后的婴儿潮一代。1956年的中国有1961万婴儿出生,妮来自然也是那些无名无数孩子中的一个。
一九五六年奥斯卡最佳影片是《环球旅行80天》,最佳女主角是英格丽·褒曼。
一九五六年的中国跟往年相比,经济恢复得非常快。很多人特别是知识分子自认为那是中国又一个新开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和“长期共存,互相监督”是妮来出生那段时间报纸的头版头条,报纸上说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开展大规模经济建设,而经济建设的主要力量应该是知识分子。
所以,并非偶然,也不是宿命被动,妮来选择在这年接受生命。
此后根据她一贯的行事风格,你会发觉妮来做决定前向来谨慎。观察、评估、缜密计算,然后才做出决定。
妮来相信自己的判断。
如果判断出现失误,妮来也绝不归咎于命运、时代或他人——她只会不停寻找原因。
她会一遍遍把错误拆开、倒回、解构、复盘,直到她找到根源:到底在什么地方错了。只要知道哪里错了,她便欣然接受。
多年以后,妮来成为数学老师时,身边的任何人都不觉得意外。
回到一九五六年,妮来正给自己精心挑选父母。
她挑中了男人曾是茶馆老板女人是面点师的夫妻。男人叫阿河,女人叫阿敏,两人之前一直经营祖上传下的老茶馆,生意不错,在1956年前,茶馆被收归国营。阿河阿敏成了供销社食堂工人,阿河在食堂炒菜、阿敏蒸馒头捏花卷。
妮来观察、评估、计算后认为这是稳妥的选择,这是一个离食物很近不会饿肚子的家庭。她不要那种满怀理想主义激情向因循守旧世界提出异议的摇滚人生,也不想要戏剧性事件频发的人生。
妮来有一种不同常人的生活哲学,在她出生前就已确定,自己不可能成为自身以外的任何存在,不管生活在哪里,世间发生了诸如登月以及柏林墙倒塌这样的大事,她都认定地球以同样速度持续绕着太阳旋转不止。
就这样,妮来成了阿河和阿敏的女儿。
1961年,端午节过后第二天,5岁妮来的生日愿望是得到一块花布——她想让阿敏给她做一件“小花褂子”。
阿河答应了她,一大早就出了门,妮来在路口盼了一整天。
快天黑时,阿河还没回来,妮来不知道阿河去买这块花布时家里已经没了布票,阿河打算偷偷去黑市上卖馒头来换一块花布给女儿当生日礼物,这属于“投机倒把”罪。
天全黑时,阿河出现了,远远地他看见提着煤油灯的小小妮来。
他鼻腔一阵酸,嗓子发苦。觉得闺女可怜,吃不上穿不上,为了一块花布她竟然能等这么晚。他快步走过去打算抱起她,然后把花布像变戏法一样拿给她,她咯咯笑的时候鼻子会皱起来,特别可爱。
等阿河走近,妮来快步奔上来抱住他的腿,“爹!爹!我的花布呢?!我的花布呢?!”阿河突然怒火中烧,比上交茶馆那天还委屈,这他娘到底算什么日子。他猛地把花布摔到妮来脸上,一股邪火无来由发在孩子头上,“死妮子!”他骂道,“就知道花布!花布!”
第二年,阿河去世,这块摔到脸上的花布成了妮来对阿河唯一的记忆。阿河出殡那天,妮来照常去了学校,那时她读一年级。
从那之后,一直过了三十年,妮来没庆祝过一次生日。
妮来按照老师的建议跳了级,13岁考上高中,假期后要去寄宿。
阿敏那年夏天给生产队收粮食从苏式高头拖拉机上跌下,股骨粉碎性骨折。
送到两家医院,恰逢文革,会医治病人的骨科医生全不在医院,剩下的医生都不敢治。换到第三家碰上一个胆大敢治的,撸起袖子就拽,过后还让做牵引,疼得阿敏频频休克。当然还是没治好,说让在家静养,静养的结局是阿敏终生残疾。
妮来决定退学,发誓要在家跟瘸腿妈妈永远生活在一起。该决定一被高声宣讲出来,当高中语文老师的哥哥年来就默默走到墙边,抄起了扫帚。
妮来撒腿就跑,年来满院追。
但年来追不上妮来,妮来跑步极快,是八百米冠军。即便年来追上也打不到妮来,年来高度近视,还不戴眼镜。
“都这样惨了,还读什么书!”妮来边跑边哭喊。
“都这样惨了!不读书岂不是更惨!”年来说得有理,妮来想了想,还是去读书了。
跟哥哥一样,妮来上完高中上师范,上完师范当老师。不一样的是当了数学老师。
又过了几年,妮来跟外科大夫结了婚,大夫是个绝对的男子汉,他的手从不捡起地上的任何东西,也不关门。只负责用柳叶刀划开别人的肚皮,以及托着下巴蹙眉研究棋局。
妮来跟大夫生了个女儿,女儿叫松松,非常普通。既不像她喜欢数学,聪明到能跳级;更不像大夫一样自律到连续二十二个小时不吃不喝不睡就为解开残局;更不懂靠观察、评估、缜密计算才做出决定。
妮来一度分析生出如此平凡孩子的错误原因,她翻了日记、生产记录、作息表,以及四月四日四点四十四分孩子出生那一刻的月相……后来终于找到了原因——那天她吃了盘菠菜炒蛋。唉,太馋了,不该吃的。
找到错误的源头,妮来松了口气,接受了松松的普通,那时松松已经十七岁。
此时妮来继续校准人生哲学,自己不可能成为自身以外的任何存在,女儿则更不可能。人们对自己爱的人施加压力的原因,是误以为他/她是世界的中心——如前所述,妮来从不是这种世界观。松松既然普通,就更不该被施加压力,就让她爱怎么活着就怎么活着吧。
她开始满心满意地爱她,不带任何奢侈期待和愿望,鼓励松松任性的同时,也努力在做不常规母亲。妮来常想:阿敏拄着拐直到去世,什么都克服不了,也依旧付出了很多爱。
妮来退休后,跟松松更像是好朋友,每天都通电话,分享肥皂剧剧情、男明星绯闻、科幻小说设定、电影台词、脱口秀笑点、大夫的恶习、家族菜谱、旧故事和家庭新闻。
每天早上,妮来起床,喂松松过继给她的猫。然后喝蜂蜜水,刷牙洗脸,从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回温,去厨房烧开水,切西红柿、葱花和两颗小油菜。大夫起床,刷牙洗脸,煎鸡蛋、炝锅煮面。两人吃过饭后,大夫上班,妮来刷碗,给猫梳梳毛,玩一会儿,根据天气状况决定今天去跑步还是练瑜伽。
回家后洗澡,换身衣服,去菜场或小超市买两人份当日量青菜,去水果摊买两人份当日量水果。
生日这天,她照例要去熟食店买下酒菜,等着切猪心时,一辆车停在她身边,车窗落下来,电台司令的歌飘了出来。
“姨!”是松松的发小。
“哎唷!还这么青春靓丽呀!这花裙子是松松买给你的不?”发小说。
“怎么不是呀,我的裙子都是松松买的。”妮来开心地说。
“看背影以为小姑娘呢,害得我突然停车看看是哪个美女。”发小说。
“滚一边去!”妮来说。
“再见,姨,上班去了!”发小笑着摆摆手,转过了头。
妮来看到他鬓角有了白发,感受到岁月流逝这一事实——没想到这件事竟要从一个亲切的孩子身上得到确认。不过,他嘴里咬着半截煮玉米在我们家跟松松一起打小霸王游戏机那会儿是哪一年?
年老时,感官都粘稠了,变老也意味着,能经历很多熟人的一生。
妮来回到家,拿出日记本,写下了这一段。等下松松打电话,她就跟她说这件事。妮来写下几件小事,又顺着这些小事想了想时代、理想、经济发展之类的大事。
然后再次回到小事。过了这个生日,下个生日就七十岁了,人自然还会去想些上年纪的事。
——名副其实的退休生活,应有老当益壮的风采。
妮来写完这句,合上日记本,起身喂猫,“小野,你吃个猫条吧,”妮来对猫说,“今天是我生日,你也庆祝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