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車站租了機車,張和我先去吃扁食,買包子。我們拍了好幾張好看的照片,也買了幾罐大罐的礦泉水。接著我們到旅館放了行李。張在鏡子前調整了一下她黃色的比基尼,我坐在了沙發而不是床上。沒有洗澡就不能碰床。我還記得。
我們的民宿在海濱街上。在地勢比較低的一樓,只能看得見民宿對面大約一層樓半的很高的海堤,上到了四樓的房間之後,就能從落地窗看到堤防後一望無際的藍色海洋了。海濱街旁的沙灘是以岩岸為主的,不是沙子。讓人感覺比較難以接近。比較有個性。天空也呈現了灰白色的灰階,沒有湛藍,但也還是很明亮又很確實的天空。
張和我在陰天的岩岸上走著,穿著夾腳拖,有點不好走,腳底和側面時不時會被刺痛侵蝕。會不會哪天我的腳也被侵蝕成了這岩岸的形狀呢?以白骨的形式。到了那個時候,我們還是會一樣地手牽著手嗎?
是不是海灘的形式也決定了思考的方向與品質?我在墾丁的白沙沙灘上喃喃自語的東西好像爽朗多了。蠻好笑的。
我把這些腦子裡的mur mur都跟張說了,她也告訴我她在想著些什麼。她在想著幾首浮現在腦海裡的歌,那些歌的旋律,還有MV的畫面。像是FIR的「 我們的愛 」,那MV裡頭有海,也有開著車去公路行的張勛傑和桂綸鎂;還有江美琪的「 親愛的你怎麼不在身邊 」。那首歌的裡頭也有海,有烏雲,也有不像水的latte。
我聽著,妳說著。像海浪打著。沙灘燒著。像五五六六的歌詞一樣。妳一句我一句的。妳說著,我聽著。和妳一起的照片仍在我的手機上貼著。有的時候也有默契地沈默著。不用說出來的話比說出口的話還多。
我們就散步,我們走路。一條長長的,直直的路。一條有音樂,有海,會被侵蝕的路。Just like everything and everyone else。
脫下了張黃色的比基尼,我們一起沐浴,一起上床,然後再一起去洗澡。重複著。清爽的。伴隨著夕陽的性愛。洗完澡之後的張換上了件白底綠色邊的洋裝,我們一起牽著手走去了附近的夜市。
「 我是寧願冷,也不想要拿外套在手上的那種類型。」張說。
「 妳穿什麼都好看。」油嘴滑舌的我。
吃東西,買飲料。張吃的不多,我也吃的不多。巨大化又商業化的超級夜市。一間一間看過去也是蠻充實的。我們花在遊戲上面的錢比花在吃的上面的還多。我們玩了套圈圈、打彈珠、射水球,甚至還玩了好幾把的麻將Bingo。
什麼東西我們都是一人一半。我吃一半她一半,我射五鏢她也射五鏢,我摸八個麻將她也摸八個。榮辱與共。我常常看著她的側臉,幫她把頭髮從臉上塞到耳後。張常常挽著我的手,也常常會忘記自己想要吃什麼。除了側臉,我也常常看著她的鎖骨還有洋裝袖子口露出的腋下。
有的時候我們會勾著手,像是小朋友列隊回家的那種,大聲地唱歌跳著走。有時候我們會嘴碰嘴地kiss一下,就撞這一下就好。彼此的世界時空裡只有彼此。所有的維度都疊合在此時此刻。沒有別的可能性。我們以外的別的也都沒有了意義。
Like it is the last last time。
在清晨五點三十分的時候,我從一陣冷意中醒來。張側躺在我的身旁,面向著我。原本應該屬於我的一半棉被都被她搶走。白色的床和四顆白色枕頭。
我坐起身,看了看眼前的天花板和電視牆,撥了撥張的頭髮,順著身體的線,接著輕觸過了她的臉龐和脖子肩膀。
我幫她把棉被向上蓋了一點。她沒有被我影響絲毫,持續著呼吸吐氣,側著身子睡覺。
我穿上了褲子衣服,短袖短褲,去燒開水,然後坐回了床上。水燒開了,我起身,拿了個馬克杯,像是ikea的那種概念但卻是放大版本的馬克杯。我裝了熱水,冒著煙,我打開了落地窗的鎖,穿著白色棉絮材質的室內拖鞋,走出了房間,跨到了陽台。
陽台頗大,四四方方的,三面外牆都是清水模,高度大概到我的助骨附近,一百四十公分左右。地板是一片一片的大白色磁磚,穿著這樣子輕薄的附贈拖鞋,我的腳底可以直接地感受到了地板的寒冷與不情願。吸吮潑灑上了海風和海水的地板。腳底的回饋還告訴了我,凌晨起來看日出的人可不少,你才不特別,不浪漫呢。
我也沒有要追求日出。就像我沒有要追求浪漫一樣。也像是我好像沒有什麼好追求的。都讓風跟流水帶著我走。這樣好嗎?這樣好吧。追求的事情在追求的同時,我就已經握不住了啊。
粉色的天空,從深紫暗色開始變化成粉色的天空,象徵著黎明將至,日即將出。我進房披上了件外套,叫醒了張。她迷迷糊糊地套上了T恤,我幫她套的,半跌半跨地走出了陽台。我把我身上的外套給她套上,回頭再把熱水壺和另一個馬克杯拿到了陽台上。在日出之前還有時間。我們接吻,我們揉眼睛,我們戴墨鏡,我們喝咖啡。冒著煙的濾掛美式。
我幫張拍照。在背景是粉橘色的天空,還有月亮和微微星光閃爍的時候。太陽還來不及從海平面的海裡昇起,天空的多巴胺色系卻已經在波浪裡成型。一波,一波地打著岸,成形,潰散卻存在,再成形。看著那些波浪,不會讓人覺得膩,是溫暖和煦的樣子。
照片裡的我們不會冷,但黎明前的夜是最冷最黑的。因為所有的能量都被靜置,都等待著被喚醒。
六點多,太陽正式地浮出海面。我們都裹著白色的棉被取暖著,也都喝完了熱咖啡。
Dawn。Doom。Dawn。Doom before Dawn。
黎明之後我們再次做了一輪愛。擁有了彼此。就像英文裡說的,have a nice sex。這好像很符合我們的心境。緩慢地,步伐一致地,用力地,學術性兼具娛樂性地。我們一起達到高潮。我在射精時的天空已經沒有了那魔幻時刻的紅粉色了。
我喜歡衣服還掛在身上,衣衫不整的那種性愛,張配合著我;她喜歡那種被緊貼包覆的呵護,我緊緊抱著她。我把她的腳放在了我的肩上進入她;她也跨在了我的身上前後搖晃。我的陰莖沒有這樣如此地堅硬過。從小腿後方的肌肉,到大腿的根部,到龜頭我都無比無比的堅硬。那帶有了點神聖性。好像是我對張的尊重,對生命的尊重,對日出與日落的解讀,還有喜歡海的遼闊。是無限趨近抽筋的那種堅硬。在海和風和清水模的見證之下,我們一起經歷了好久好久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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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子睡到了退房前半了小時的checking call。兩人嬉笑著收拾、沖洗、打扮、吹頭髮和化妝。離開民宿前我們還被櫃檯給叫住,她給了我們兩盒總匯三明治和兩杯鮮奶茶。原來是附贈的早餐。她替我們保留到了現在。Chill。
我們騎到了七星潭。在機車旁吃完了我們的總匯。張吃了四塊中的兩塊,我則是吃了三塊。她的是豬排總匯,我的是香雞總匯。總匯非常好吃,麵包放這麼久卻沒有因為生菜的水份而軟掉,還是維持著蓬松彈性。蠻厲害的。反而是鮮奶茶有點太甜。最後我們又去超商買了拿鐵來喝。
「 七星潭指的本來不是這裡。不是這片海灘,也不是這片海。是這裡本來真實存在過的一個小潭。在日治時期被日本人填平了的一個小潭。」
張在海灘上跟我說起了歷史。
「 我爸爸跟我說的。小時候他曾經帶我來過這裡。」
我們牽起了手。上午的晴朗天空,在我們到達七星潭的時候也變成了陰天。雲多,天空沒有藍色,卻灰亮刺眼的陰天。海浪沖刷著岩岸,綿延的海岸線在遠方有個盡頭。有盡頭的coastline反而更美。就像人世間萬物一樣。有所開始,也有它的盡頭。縱使身處其中的我們會感受到悲傷。無止盡的悲傷。身在其中時,是不會覺得它有盡頭的。有盡頭的悲傷。但也沒關係。看不見盡頭也沒關係。悲傷是沒關係的。
「 就像發票兌獎一樣。把過去的發票收集在一起,在某個時間點拿出來兌獎,然後回憶起一些幾個月前的消費。整理我爸的東西時也是這樣。上高中前我和媽媽一起整理了一次。這次生病回家休養的時候又整理了一次。
我找到了一些他當年的行事曆還有記事本。裡面寫了一些照顧我的筆記,照顧寶寶時候的我的日記。我也找到了幾張他在聽的唱片,還有錄音帶跟LP。我從這些東西去推敲當時的他,我從這些遺留下來的東西去回過頭來愛我的爸爸。理解他。想他。找尋他。找尋他的痕跡。
找到了一些他的痕跡之後,我也在想,哪裡會有餘留下我的痕跡呢?」
「 這裡。」我把她的手拉到了我的左胸,心臟的位置。
「 謝謝你。」張微笑著看著我。
「 我為妳哭過了幾次。」我對張說。
「 我好像也哭到哭不出眼淚了。對於我爸,不是對於我自己的病情。」張說。
風吹著。張圍著紅色的圍巾,大紅色的。圍巾和她的頭髮在風裡舞著。有一種壓倒性的色澤。壓倒性的狂亂美麗。我們在海灘上席地而坐,張跟我拿了ipod,她找了首歌。接上了耳機,螢幕上顯示的是郭靜的歌。
「 給你聽一首歌。」歌名是「 明白 」。
因為愛很久,所以我都懂
可是我發現沒人能永久,就算我們曾勾勾手
生命有太多分分合合難免要承受的痛
你看著我來,我看著你走
就像我在景美看到妳一樣。我看著張,張看著海。我們從景美走到了現在,花蓮七星潭的海岸邊。妳從妳爸爸的逝去走到了自己的痊癒;我也從與胡的逢甲午後,走到了與妳一起在花蓮的午後。妳承載著妳必須經歷過的一切,我承載著我必須走過的坎坷。
我們帶著遺憾相遇,就像世間所有人一樣。我們再帶著遺憾離去,這也跟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樣。
再怎麼樣的我愛你都是有期限的。我只有每天每天,重複刷新那我對於我愛妳的定義。然後再用這全新的「 我愛妳 」去愛妳這一天,這一小時,這一分鐘,這一秒。無悔地度過了這一天,無悔地再多愛了妳一次。
我願意重複這過程直到我生命的盡頭。我願意在所有人都年華老去,所有的事物都快到我追不上,所有一切都遠去的時候,起床,用全新一次的我愛妳,去度過這一天,然後把這一天記錄下來。就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那關於我愛妳的簡史會非常的長,連妳過世了之後我還是會繼續地寫著。就算到我白髮蒼蒼,也提不太起筆的時候,我還是會繼續寫著,把我愛你記錄著。一廂情願地。
我把我想了很久的話說給她聽,在張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的時候,在回台北的火車上。我們共享著耳機。
講完了。我好像也有點想要睡了。窗外的天空飛著,我們在穿梭時空著。哐噹哐噹。我愛你。
哐噹哐噹。
我把黑色的行李袋拿給張。終於到了台北了。張和我吻別。
「 我會想你的。」張對我說。笑淺淺的。可能回到了現實,多了許多煩悶的心事。
「 我也是。我會寫信給你的。」
「 好。我也會。」
「 嗯。妳要好好的。」
「 你也是。」
張往地面的出口走去,我則是要往捷運的閘門走。我站在原地看著張,她回過頭來看我。看到了我站在原地,她跑過來又吻了我一次。
「 謝謝你。謝謝你的一切。」張額頭碰著我的額頭說。哭腔鼻音濃厚。
「 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
張真的走上了階梯之後,在我即將要看不到她之前,我拿起了手機,拍了一張她的背影。
手機感覺好像哪裡怪怪的。我打開了相簿,張把我拍的所有的花蓮的照片都刪掉了。一張也沒有留。
我看著她走。我看著她的背影,那背影我看過,跟好多好多的影像重疊著。回憶閃現著。七星藍莓的菸,七星潭的海,台北的雨,河堤的微光,三貂嶺的霧,涼亭的日出,馬克杯的水氣。
我似乎早就有預感。我們都在擁有之前就開始失去了。
張的背影消失。和她今天穿的紫色連衣裙一起。
我似乎早有預感,我們可能不會有再相見的一天了。她越走越遠。往火花的那一邊。














